每當要打開一扇門,最恐懼的就是開門的時候,因為門尚未打開之前,是一個未知的世界,人們對未知充滿好奇,也充滿恐懼。
塞謬爾敲了敲門,得到了一個中年男性嗓音的回應:“進來。”
塞謬爾進去以後看見一位優雅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後面,對方戴著斯文的金框眼鏡,框架上垂下金色的眼鏡鏈,頭髮半白,胡子刮得乾乾淨淨,看起來還算年輕。院長室內的溫度不算低,他裸露出來的手腕很瘦,手背上血管凸出來,瘦得很明顯,黑色長褲管開口像血盆大口,從中伸出的腳像兩根長直的細鋼管,他看見塞謬爾時露出了溫和的笑容:“過來,坐下。”
不是命令的口吻,院長德拉克·D.夏亞說話的語氣更像是一個富含溫情的長輩:“塞謬爾,我想,我應該再多和你聊聊的,我總覺得,是我越來越和年輕人脫節了,你似乎不怎麽願意和我聊天了。”
夏亞院長總是稱呼為“聊天”,但塞謬爾覺得更像是“談話”。
塞謬爾彎下腰,半鞠躬,接著入座,他輕聲說:“院長,你要知道,我來的次數越多,他們對你的意見越多。他們覺得我是個走後門的,而你是那個管不住後門的,他們總認為你有些……不稱職。”
“你說的是學生會會長的職位?”這位院長平靜地說,“我只是向他們提議罷了。一個普通的建議,最終決定的並不是我,是超過半數的人選擇了你。”
塞謬爾有些不知道怎麽回答,隻好問:“您這次找我是為了什麽事?”
“最近一些關於你的事我已經略有耳聞。”夏亞雙手交疊,撐在桌子上,詢問到,“我想問問,你有什麽看法?”
塞謬爾對自己的事能有什麽看法?他要是不小心誇了自己,那就顯得他有點膨脹,可他更不會主動貶低自己。
“院長,詢問本人關於他自己的看法,也許您得不到有用的回答。”
“我相信你總能給出一個答案。不是嗎?塞謬爾。”
塞謬爾就是對這位長輩毫無辦法,夏亞是隻很擅長和人打交道的狐狸,還是一隻藏著狐狸尾巴的狐狸,等人注意到他的本性時,他已經到了瑟瑟發抖的小雞仔面前亮出鋒利的牙齒和爪子了。
每回的談話都是這樣,塞謬爾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從哪兒開始被說服,然後心甘情願接過“學生會長”這口黑鍋的。
上次談話,夏亞最開始說的是:“塞謬爾,你是我最自豪的學生。我相信你能感覺到,我對你的疼愛,我沒有孩子,沒有家庭,雖然這麽說有些奇怪,但是,我一直把你和羅德當做我自己的孩子。”
於是塞謬爾只能說:“是的,我明白,我和羅德也一直把您當做我們的第二個父親,我們心裡一直很尊敬您。”
“赫爾曼曾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們是他的孩子,我總沒有自信能替他照顧好你們。”夏亞說,“我很欣慰,你們能平安健康地長大,這樣,我才算是對得起他對我的托付。”
當然,“最好的朋友”這項光榮的頭銜,塞謬爾根本無從考證,畢竟他沒見過他們年輕時代勾肩搭背的時光,塞謬爾那時候還沒出生,現在聽到的都是單方面的口頭講述。
不過,德拉克·D.夏亞的朋友應該很多,他的人脈要比塞謬爾想象得更廣一些,塞謬爾經常能看見這位院長以德拉克·D.夏亞的身份和其他貴族見報,有時候還能佔據首頁。
一個朋友那麽多的人,
不吝嗇地把“最好的朋友”這項頭銜給塞謬爾的父親,塞謬爾還是覺得,多少是有一點特殊意義的。 比如晚飯餐桌上放著米飯、烤魚和青菜,塞謬爾“最”喜歡的魚,他就會有所偏心多夾幾筷子,甚至他不會介意為了這點偏愛伸長脖子和手。再比如女孩和喜歡的女孩,越是喜歡,哪怕隔山跨海也會選擇喜歡的女孩。“朋友”和“好朋友”也總該是有所區別的,雖然塞謬爾根本就沒有朋友,不過,並不妨礙他的理解。
德拉克·D.夏亞對塞謬爾和羅德在學習和生活中都有所照料,不僅給他們外宿批了字,還替他們租了一套不錯的房子,從來不干涉離開他們離開學院以後的私人生活。
夏亞對“私人”的把控非常好,好得就像是答題卷下劃線上從來不會越過范圍的標準答案。
夏亞也確實像個有所偏愛的“父親”,比如說,夏亞曾經把阿羅約叫到院長辦公室談話談了半個多小時,十分委婉地暗示阿羅約可以把作業和考核布置得再輕松一點,讓塞謬爾那個尷尬的唯一一個A能爬過S的分界線。
不過,阿羅約並沒有任何表示,阿羅約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畢竟,阿羅約壓根就不可能開口說話。只是後來,阿羅約就有一個星期沒來學院上課,聽說,他胃疼了好幾天,一直躺在醫療所的病床上做噩夢。
塞謬爾很不幸地能感受到阿羅約的胃疼和糾結,他鄭重地說:“很感謝您對我們的栽培。”
“不必這麽沉重,我沒做什麽。”夏亞歎了一口氣,“塞謬爾,你如今已經足夠出眾,考慮過將來嗎?”
塞謬爾覺得這是很遙遠又很私人的問題,就好像別人總會猜測,學院裡哪隻漂亮的抖著尾巴開屏的孔雀會成為他的女朋友。
好吧,公孔雀才會開屏,那換個說法,哪一枝開得嬌豔欲滴的玫瑰能被他捧起來。
事實上,塞謬爾壓根就沒考慮過這些,他只能誠實地說:“我沒有特別想做的事,隻想先順其自然。”
於是這位尊敬的院長先生忽然拐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彎說:“那麽,你要不要先從學生會長的職位做起,給自己多一種選擇和嘗試?”
“啊?”塞謬爾茫然地說,“會長?我沒考慮過。而且現在報名也來不及了吧。”
“不必擔心。”夏亞微微一笑,“我在規定時間之前就已經向他們推薦過你,不算違規。他們似乎也很苦惱這次沒什麽競爭的人選。”
塞謬爾之前或許不擔心,現在他確實該擔心了,而且負責投票的那群家夥估計真的很苦惱怎麽處理這位尊貴的院長大人的建議。
“院長,我想我並不適合當學生會長。”塞謬爾想拒絕。
“為什麽?”夏亞問。
可是這個問題不應該他問,更應該塞謬爾來問,塞謬爾愣了一會兒:“您為什麽推薦我去當學生會會長?”
“塞謬爾。”夏亞的語氣突然語重心長起來,像是一位因為兒子青春期有些頭痛的父親,“我真心希望能給你一個萬眾矚目站到人前的機會。開學典禮你沒能作為學生代表在台上發言,我有些心痛,那本該是你光芒萬丈的時刻,來的人裡有公職者,有神職者,甚至有新起的貴族……他們每一個人,本都應該看見你,看見你最年輕恣意的模樣,像是看見他們年輕時的自己,然後為你的自信鼓掌。”
本來應該是塞謬爾登台的,但是那天典禮已經開始了他還沒出現在後台準備,聯系他時,他說他出門的時候,碰巧撞見兩條魚在打架,打得熱火朝天,水都打沸騰了,最終一條把另一條打成了重傷,他有點於心不忍,秉持著仁愛之心正在搶救那條受了重傷的魚。
於是,負責聯系的那位是塞謬爾的老師,他勃然大怒地對著另一頭的塞繆爾大吼:“你是搶救到了鍋裡,準備放到餐桌上嗎!”
塞謬爾倍感荒謬地說:“老師,您對動物沒有憐憫之心嗎?當然是在手術台上搶救,而且它失血過多,目前急需輸血。”
“如果你沒有醫療所開的證明,那你今天就不用來了,直接拿著八百字的檢討來找我!”塞謬爾的老師很明顯在氣頭上。
後來塞謬爾也確實拿出了醫療所的證明,不過根據羅德所說,那天塞謬爾正在被窩裡做著關於一條烤魚的美夢,一名經過九九八十一關歷練脫穎而出的廚師正在對這條魚進行最後的加工——撒蔥花。
當時,1008號已經孜孜不倦地叫了塞謬爾15分鍾, 但是塞謬爾堅持一定要在夢裡嘗一口這條魚夢幻極致的美味,結果就這麽理所當然地遲到了,出門的時候太趕時間,自己左腳絆右腳,從附近的階梯上摔了下來,順便摔進了醫療所。
根據1008號提供的錄像來看,那天早上八點零九分,接到老師的聯系之前,塞謬爾正在詢問醫療所的女職員,能不能提供一個三分鍾進入夢鄉的病床。
永遠沒有人能知道塞謬爾天馬行空的腦子裡在想什麽,也沒有什麽人能進入他心裡。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男孩,他垂眸,灰黑色的瞳孔駭人的深邃像是熄滅的燭火,他含糊不清地說:“我並不那麽在乎活在人前。”
“那麽,你在乎什麽?”夏亞的話擲地有聲,一直落到塞謬爾的心裡,似乎要敲開他關著的心門,“塞謬爾,告訴我,你真的不在乎嗎?你真的不想站在台前,站到至高無上的位置,俯瞰著所有人嗎?在外圍的人群無不像是海潮之中的沙粒,他們不得不仰望你,努力奔向你,最終失去動力和方向和其他渺小的沙子一樣歸於沉寂,可是你可以光芒萬丈,甚至不必看他們。因為你站在中心!洶湧的浪潮會帶你到至高點,你將擁有全新的世界!”
“塞謬爾,告訴我?你不在乎嗎?”
這個問題,塞謬爾當時並沒有回答,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接下了“學生會長”這個又黑又圓的大鍋,這口鍋直接扣下來,扣得他眼前發黑,他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一開始他們只是在說“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