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裡街的死亡事件,是第一起非自然死亡案件,只有一位嫌疑人。
查爾丁審訊的時候,是和這位嫌疑人面對面的,雖然說是面對面,可是他說得口乾舌燥,對方也沒有任何反應,好像個啞巴。
這個“啞巴”不久前還說過一句挑釁意味十足的話:“查爾丁長官,辦案講究證據。您有證據嗎?”
沒有。不僅沒有證據,連任何有用的線索都沒有,事實上,這位唯一的嫌疑人之所以會在這兒,完全是因為,受害者不久前和這個年輕人打過架。
眾所周知,這個世界打架是家常便飯,打架是打不死人的,吃撐了打架也可以當做一種消化運動,互相掛個彩以示友好。
“哦,親愛的老朋友,你眼睛這塊兒是紫的,很遺憾我這一拳下去你沒死。”
“你嘴角裂開了,我這一拳頭要是沒歪,你鼻子就該塌了。”
這溫馨的問候查爾丁也見怪不怪,就和見面問“您吃了嗎”一樣自然,快刻進他的呼吸裡了。
查爾丁一貫不會唱白臉,表情嚴肅地翻看其他人整理出的關於這起案件的資料。
受害者西瑞·羅耶伊亞,是加爾塞斯學院的二年級生,成績優異,長相出眾,他什麽都好,是父母的寶貝兒子,學院的優秀學生,綜合評價SS,是個可以誇上三天三夜的優秀榜樣,白底大頭且面無表情的的照片像是遺照肅穆地幾乎佔據加爾塞斯學院光榮榜的半壁江山。
當然,現在也確實是遺照了。
只是對於羅耶伊亞來說,這世界也什麽都好,就是這個學生會長的存在對他來說不甚友好,因為這學生會長就是另外的那半壁江山。
更不幸的是,沒有兩個第一。羅耶伊亞就是萬年的年級第二。更可笑的是,本來他是唯一的學生會長候補,結果院長力排眾議,推薦了現在這位年輕的學生會長。
其實也沒有眾議,支持者超過半數,真正的反對者估計只有羅耶伊亞和他的追隨者。
案發前兩天,羅耶伊亞動手打了這位年輕的學生會會長,其實不難理解,如果換做年輕的查爾丁,他一天能什麽都不乾,就堵在這搶走他風頭的會長的回家路上,一天堵他個十次八次,一個月堵他個十天八天。
畢竟,世界上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嫉妒,哪怕對方什麽也沒做,但是他的存在就讓自己不舒服,應該說,是對方的存在讓自己的存在顯得更加荒謬和不幸。
查爾丁也是嫉妒的。嫉妒貴族,嫉妒他們的命比自己好,嫉妒他們能揮霍一切,把自己和其他人踩在腳下,他們哪怕用踩過髒東西的靴子底踩著他的脖子,他也得因為脖子脆弱的頸脈貼著對方的鞋底而提心吊膽。
其實查爾丁第一次看見這個年輕人的時候也是嫉妒的。哪怕他們素未謀面,他還是覺得這個人有威脅,這個人奪走了自己的寶貝女兒的目光。他甚至嫉妒這個人年輕,嫉妒這個人有張年輕俊朗的面孔,萬眾矚目,他嫉妒這個人有著光輝燦爛的未來,不必像他一樣老得像個陀螺一樣亂轉,連飯碗都拿不穩。
可是這種嫉妒並不是對的,因為一切本來就不那麽公平,某些人確實有某種天賦,好像他們在娘胎裡就接受過教育,生下來就會唱歌會畫畫,大多數人也只能望其項背。
“你要知道,你是唯一的嫌疑人。”查爾丁把翻開的資料合起來,“而且,你並沒有不在場證明,案發時,沒有任何人能為你作證,你當時在哪兒?”
並沒有什麽配合的回答,
年輕的學生會長顯然有點叛逆。 “我相信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現在謠言四起,你只有把真相說出來,我們才能還你一個清白。”查爾丁總覺得對方耳朵裡是不是塞了東西,像是完全聽不見。
“長官。”年輕的學生會長懶懶地抬頭了,臉從陰霾裡露出來,“別浪費口舌了。”
“嫌疑只是猜測。”年輕的學生會長的眼珠子總是像雕塑一樣空洞無神,黑沉沉的,不透著任何光,“你從小到大猜過很多東西吧,就像是骰子的六面數字,數字一到六,沒有結果之前,概率是一樣的。心裡希望搖出來的是自己想要的數字,可真正打開骰盅的時候,只會有一個結果。真相有且只有一個,世界不需要任何無端的猜測,長官,請拿出證據。”
燈光落在這間審訊室裡,四周很安靜,只有沒蓋嚴實的門和窗,從縫隙裡鑽進來的風在亂竄,它們似乎是活的,專門往人懷裡跑,查爾丁感覺脖子裡溜進來一股冷風,他凍得一激靈,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查爾丁還是挺著背,不知道為什麽,他看見這個年輕人的目光總是忍不住把背縮下去,這目光像是要洞穿他的內心,他覺得自己內心的灰暗無處遁形,他憤怒地說:“你是在質疑我嗎!現在,你配合才是自證清白,為了自己你更應該配合我們,把你知道的一切說出來。”
這憤怒的吼聲反而讓對面的人笑了,他明明坐著,目光卻居高臨下:“長官,請拿出證據。不是證明我是殺人凶手,而是證明,我能殺人。”
審訊室裡一片寂靜,查爾丁感覺有點窒息,他有點喘不過氣了。
對面的人依舊在笑,只是笑容有點駭人:“這是一個悖論,你證明不了,因為我從一開始就證明了。”
查爾丁想起那一槍,打在他心口的那一槍,疼痛像是遲緩的,某種尖銳的痛在這一刻鑽進了他心裡,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對這個人的恐懼來自什麽地方和什麽時候。
就該死的是在案發現場,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格裡街背後有條黑乎乎的沒人路過的巷子。那裡有一棟老舊的大樓,他還記得門牌號,188號,他穿過那條巷子,像是穿過無盡的黑夜,他推開門的時候,房間裡的燈光亮著,他有點不適應地閉上了眼。
他腳下的步子沒有停下,他仍舊在往前,他睜開眼的時候,忽明忽暗的光線中,鑽進他鼻翼的空氣帶著某種塵封已久的煙塵氣息,米白色的燈光從頭頂投下來,屋子裡的擺設被光拉長了影子,他恍惚間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這位年輕的學生會會長。
現場一片混亂,所有人都在手忙腳亂,這個世界某個角落崩塌了,人們都在恐慌他們維持已久的和平淪陷了,只有這個年輕人,在兵荒馬亂中,突然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個笑容太刺眼了,就像是這片大地上,用鮮血澆灌出的一朵鮮豔的紅色的花,就開在萬眾矚目的鍾樓上,抬眼就能看見它在風中搖曳。
查爾丁忍不住閉上眼睛,他不敢直視這樣的目光,緊著喉嚨,苦澀地說:“但是,羅耶伊亞確實死了。”
“長官,你聽過一個傳說嗎?”對方忽然來了一點奇怪的興趣,“一個關於月亮的傳說。”
這話題轉得有點快,但是是對方主動開口的,總比查爾丁一直威逼利誘來得強,他索性沒有打斷。
“距今十二年前,天上出現了一輪紅月,也許是圓月,因為人們希望它是圓滿的,反正人們總對圓的東西有奇怪的執念。”年輕的學生會長說,“罕見的是,它出現那一天,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有人說,本該死去的人活了過來。試想一下,生離死別這麽悲痛的時刻,活著的那個正抱著對方哭得聲情並茂,抱怨對方這麽個老不死的,死了都還得讓自己傷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對方忽然睜開了眼睛,是不是很尷尬?很浪費感情?”
查爾丁覺得有點奇怪,他內心對這個人的恐懼開始消失了:“你說的是‘月神’傳說?紅月我知道,不過,並不是死而複生的傳說。”
“差不多。”年輕人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話突然像是花瓶的水一樣兜不住了到處亂灑,“其實,羅耶伊亞死亡那一天,我確實在外面,不過不是在格裡街。年輕人就應該享受夜生活,所以我獨自抱著酒瓶喝到了大半夜,去河裡游泳了。因為我的老師告訴我,冬天游泳不僅可以鍛煉身體,還可以鍛煉意志力,很多偉大的人他們不比人高貴,但他們的精神要比一般人堅韌,他們擁有常人難以想象的忍耐力。”
“這就是現在的年輕人該有的夜生活?”不應該是拉幫結派在派對上摟著同年紀的小姑娘一起跳舞嗎?或許還會因為喝多了,跑到角落下手拉手,查爾丁皺著眉頭問,“這和紅月的傳說有什麽關系?和案件又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 那天我是仰泳。正面朝天,抬頭就看了一輪紅月。”年輕的學生會長一本正經地說,“我記得很清楚,是圓月,紅得像是要滴血。也許它和死亡事件有關。”
“你認為這個笑話很好笑嗎?”查爾丁問。
“這不是笑話。”年輕的學生會長更正他的措辭,“這是一個故事,雖然是我編的,但是這是我獨立思考出的答案,準確說,是我的精神成果。”
“編的?”簡直不可置信,查爾丁甚至想手腳並用爬過去揍他一頓,這才是真正的浪費感情。
“大部分。”年輕人恢復了懶洋洋的笑容。
“查爾丁長官。”查爾丁的耳朵裡別著的黑色耳機忽然傳來了帶著電流的男性嗓音,“有人打了內部電話,並且對我們的工作表示質疑。目前我們沒有任何的證據,現在,放了他,我們的審訊結束了。”
年輕的學生會長似乎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他看見查爾丁突然僵住的表情,試探性看著門口:“長官,我現在可以離開了嗎?”
審訊室的門打開以後吹進來一陣風,桌子上放著的資料被風吹動,掀起來又落下,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上面貼著這位年輕會長的照片,旁邊是他的名字——塞繆爾·赫曼斯。
塞繆爾的手握著門把手轉了一個圈,他忽然回頭,對著查爾丁說:“長官,你似乎沒有直呼過我的名字,請容許我向你做個自我介紹,塞繆爾·赫曼斯,赫曼斯是我繼承的榮耀。現在只是加爾塞斯的一名二年級學生,二十歲,是個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