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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怪異錄》第2章 非自然死亡
  處理所每天的工作都像是個燙轉了的煙鬥,那頭已經借著火燒紅熱透了,這邊還能隔岸觀火悠然地吐出一口氣,因為這世界誰都不會死,命反而成了最不值錢的玩意兒。

  沒有下限的時候,人們就會放棄底線,打架鬥毆層出不窮,什麽鋼筋水泥、什麽刀板木棍、什麽槍支彈藥,哪個威力大上哪個,查爾丁每天都能因為處理這些瑣事忙成亂轉的蒼蠅。

  上一起鬥毆事件因為涉及到的一點棘手問題,查爾丁這人腦子又不會轉彎,沒兩天就掉級了,只能灰頭土臉收拾東西聽從調動。

  反正說好聽點,是人事調動。

  本來所裡是打算安排他去辦公室處理陳年舊帳的。這陳年“陳”到幾十年前的文檔,五十多歲的查爾丁就是整理到入土了也整理不完,雖然入土這個概念也有些奇怪。

  試想一下,就像是碩大的圖書館打亂的書籍,他要一個人編排分類然後整理上架,剩下的時間要全部用來乾這個,得枯燥無聊到什麽地步。

  當然,崗位調動是需要時間安排的,本來查爾丁的職位一時半會兒就沒人能頂上,他左腳剛邁進去落著灰的青金色的檔案室大門,右腳沒進去就被人拉了出來,大著啤酒肚的威廉·布朗特這幾年體重長進了不少,一米六五的身高,體重橫著長,快滾成一個球,走兩步都喘,他喘著氣對查爾丁說:“查爾丁,出事了!現在人手不夠,你先頂上!趕緊帶人去現場看看!”

  這所裡從沒有這麽緊急過,打架鬥毆要是踩著飯點來的,他們能吃完飯過去,畢竟架是打不完的,飯不能不吃。

  上一次這麽緊急還是某位貴族家裡丟了一隻名貴的花瓶,所裡派了一般人全城搜索,甚至累死了兩條狗。

  他們的所長對著他們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口水橫飛:“養你們幹什麽吃的!就一只花瓶!一只花瓶你們都找不到!你們吃乾飯的嗎?”

  辦公室裡烏雲滿天,貴族的某位仆從突然敲開門進來,文質彬彬地弓腰行禮:“布朗所長,不好意思,老爺忽然想起來,花瓶打碎了,差我過來說一聲。”

  所長並不生氣對方沒有獲得自己的首肯就進來,他那高貴的頭顱在這時候低下了,他怒氣衝衝的臉轉成一張恭維的笑臉,隻用了兩秒:“老爺說哪裡的話,一直放著花瓶的地方突然空出來,看著肯定不順眼。這樣吧,我改天再讓人送一個過去,把空缺給補上。”

  這貴族也算是客氣了,要是他沒想起來這件事,又沒心讓人過來提一句,這所裡很快就是另一場硝煙。

  這個可笑的世界,除了某些人命大,其他人的都是賤命一條,死亡失去了意義以後,包括某些人自己都這麽認為。查爾丁還記得,一次火災營救中,周圍人擠人,堵滿了圍觀群眾,他們個個都伸長脖子張望,暖暖的火光映照出他們的臉孔,每個人都帶著一點怪異的仿佛看戲的微笑。

  他們圍成一圈,像是手拉著手在圍著篝火跳舞唱歌,篝火中間燒得最熱烈,火紅的光四散開,點亮這個瘋狂的世界,火燒得“劈劈啪啪”作響,但那燃燒著的不是枯死的乾柴,那是被燒幹了的人,他們正在飛速蒸乾身體的水分,抽芽一樣生長的四肢被燒乾蜷縮起來。“劈劈啪啪”的聲音鑽進查爾丁的耳朵裡,他下意識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他以為那是骨骼裂開的聲音。

  熱烈的火光中,只有屋主在哭天喊地:“我的房子!我的家具!我的錢啊!”這悲慘的哭聲與人無關。

  人們失去了對死亡的敬畏之心,一直在死亡邊緣徘徊,像半個腳跨進鬼門關調戲死神,很快又抽回腳。

  “死”這個字眼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陌生,查爾丁甚至在心裡偷偷算過,他去管理所的療養所的那一天,大概是什麽時候。

  管理所全稱“自然死亡統一管理所”,人到了快死的時候,上面會有通知,自己拿著通知去管理所報名,走完一套流程,就能去療養所養老,那裡的服務非常人性化,鮮花、溫泉還有按摩……

  穿著顏色統一服裝的服務人員大多是年輕漂亮的女孩,裙子的長度剛好到膝蓋,到了冬天多加一件褲襪,可是老掉牙的家夥們就是夏天也欣賞不了她們年輕又富有活力的美了。她們的工作很輕松,唯一的重任就是用她們甜美的嗓音宣讀每一位將死之人的功績,這是每個人都可以享有的臨終關懷。

  她們會面帶微笑地帶著鮮花站在對方床前說:“你的降生是世界的幸運,你的仁慈會庇佑你的來世,你一生都在為這世界奉獻,睡吧,世界會記得你的奉獻。”

  當然,大多數人都會得到這樣的“臨終關懷”,用人話說就是,實在找不到別的話可以誇了,大多數人都這麽普通。

  她們甚至因為貼心的服務上過報紙首頁,那裡的人都是笑著離開這個世界的。

  管理所負責送走該死的人,那群該死的人也都心滿意足地等死,一切都靜悄悄的,不引起這個世界的恐慌。

  當然,這個世界也早已經麻木了,誰都不會恐慌。

  直到格裡街的死亡,某一個人脫離軌道非自然死亡,這是起點……

  查爾丁稀裡糊塗地被推著走,他慢慢地穿上自己的衣服:“什麽緊急事項?這次丟了兩只花瓶?”

  威廉神色複雜地沉著嗓音:“查爾丁,死人了。”

  當時查爾丁還以為聽到了什麽笑話,畢竟他每天都在所裡癱著一張臭臉,總有人多余地想講笑話逗他笑,他冷淡地說:“哦,那應該是管理所的事。”

  “我是說,非自然死亡。”

  這話像是一場火、一場硝煙,重新點亮了這個世界。

  那就像是一場真正的死亡。

  出門的時候人們的恐慌顯而易見,他們看查爾丁的眼神卻多是風涼看笑話,略微有點同情,說白了,這是比整理檔案還爛的爛攤子,他風風火火往案發現場趕,這個寒冷的冬天,冷風凌厲如刀,他兩頰皮膚乾皺裂開了,這點小痛卻讓他清醒地意識到,他心跳都快貼著耳膜,炸裂了。

  這個該死的瘋狂跳動的心跳聲,卻不是因為恐慌,他難得想起來這種久違的感覺,上一次還是他女兒出生那天。這絕非是恐懼,而是不可抗拒的狂喜,它潛藏在他的血液裡一直沸騰,從四肢流回心臟裡。

  抵達案發現場的時候,查爾丁看見了那個唯一的嫌疑人,他難以形容那個年輕男孩給人的第一印象,因為那種感覺實在太微妙了。

  查爾丁觀察他的時候,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查爾丁的視線,衝著查爾丁無聲笑了笑,眼神沉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

  查爾丁下意識出聲:“是你?”

  年輕人眼神略微有點奇怪:“我們見過嗎?我記性還不錯,我並沒有見過你。”

  他用的是肯定句,沒有一點懷疑,說話的調子和他本人一樣慵懶,他的眼神沒什麽光,看起來有點空洞,五官俊秀,像是某座雕刻好的雕塑。

  事實上,他們也確實沒有見過,可是查爾丁見過他,準確說,他見過這個年輕人的照片。他女兒青春年少,泛濫的春心像野草一樣瘋長,小鹿亂撞的對象就是這個年輕人。

  三歲一代溝,那查爾丁和女兒之間隔著的大概是一條河,他現在敲她的門,基本得不到回應,那個總牽著他的手撒嬌說“爸爸,她們都有漂亮的玩具,可以給我買一個嗎”的屬於小女孩的時間特別短暫,一瞬間就長大了。

  從前那雙漂亮仿佛會說話的小心翼翼的眼睛還帶著哀求,似乎怕他會拒絕,總等著他反應才敢松一口氣,現在也沒有了。

  現在的她只會關著房間門又瘋又笑地和某個閨蜜煲電話粥。

  後來有一回,查爾丁看見客廳的桌子上放著奇怪的文件袋,旁邊散亂地放著著一些七零八落的照片,照片的主角正是他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的女兒那時剛好從房間裡出來,看查爾丁的眼神還有點嫌棄:“爸,沒動我的袋子吧?你幾天沒洗澡了?”

  事實上,沒動,昨天就洗了。可查爾丁覺得這樣的回答已經無關緊要, 他的女兒抱著袋子和照片,眼睛閃閃發光。

  原來她會說話的眼睛沒有消失,只是長大了,這樣的眼神就給了別人,好像二十歲之前,她是屬於自己的寶貝女兒,二十歲以後,她會成為某個人的妻子,最後是某個人的母親。她小心翼翼地問:“沒看見照片吧?”

  查爾丁不知道要怎麽回答才是穩妥的,就乾脆不回答。

  她大概已經知道答案了,還是扭捏地說:“只是活動紀念的照片,大家都有拍。”

  然後她像是提起暗戀對象,羞澀中帶著炫耀,像是某種虔誠的信仰:“這個是我們學生會的會長,大家總低估他,事實上,他年紀輕輕就可以獨當一面,貴族的宴會,他是加爾塞斯學院唯一有資格參加的人,那些不學無術的登徒子完全不同。”

  不幸的是,查爾丁的記憶力沒有因為年紀增長就開始衰退,現在他一眼就認出了眼前的年輕男孩是自己女兒的暗戀對象。

  雖然目前只是處理所在職人員與嫌疑人的關系,但是查爾丁心裡還是有點不待見他,大概誰都不希望養了二十年的白菜被來歷不明的豬給拱了。

  查爾丁收回自己打量的眼神,公式化地對身邊的人說:“把他帶回所裡,勘察現場有什麽發現嗎?”

  “查爾丁。”旁邊站著的一個年輕人進行匯報,“現場沒有任何發現,沒有其他目擊證人,也沒有收到管理所的養老通知。”

  年輕警官頓了一下:“死者是一位二十二歲的年輕女性。”遠遠沒有達到進入療養所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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