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爾塞斯的學院裝主色調是深藍色,女學生們是統一的收腰藍色小西服,裡面套著的是純白的襯衫,五顆金色的紐扣,領口上紅綢帶系著蝴蝶結,胸口的位置別著金色的校徽,搭配著黑色的百褶裙,及膝的白色長襪,兩側波浪紋路。深藍色的小西服外套袖口和邊緣滾著金色的邊,一雙平跟的小皮鞋。
男學生們的設計其實也相差不遠,不同的是,他們潔白的襯衫領口處系著的是藍色的領結,下半身是純黑色的小西褲。
不過,也有例外,學生會成員比較特立獨行,他們的外套,黑色替代了深藍色,在學院裡雖然不是十分扎眼,但是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塞謬爾每回走在學院裡都感覺自己像是被觀光的瀕危動物,尤其他今天是被他親愛的弟弟押送進的教室,有人看見這個護送的場面,露出了欣然的表情:“會長,早上好。”
“塞謬爾,今天你來得比阿羅約教授早。”這是同級的學生在說話。
“羅德看起來還是這幅表情,應該多笑笑的。”
羅德聽了只是冷冷地勾了一下唇角,這一點幅度不夠破冰,連裂痕都沒砸出來,他看起來還是一座低氣壓的冰山,他向這些學長們行了個禮,下樓往自己的教室去了。
如果說,不遲到是一種美德,那塞謬爾剛剛好就有這種美德,也就只是剛剛好,因為他一貫是喜歡踩點進教室,好像提前五分鍾的教室,板凳上長了刺他坐不住。
“阿羅約教授還沒來?”塞謬爾剛準備坐下,教室後門就出現了1008號的身影。
莉婭小姐總是很盡職,甚至能微妙地讀懂空氣,她會自己走進教室的角落,接著縮在門後面,上課鈴聲響了以後,她就會收起下半身的關節和腦袋縮進中間的身體裡,縮成一個只有一半高度的柱體,盡量不讓自己吸引到學生們的目光。
“或許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有人沉痛地回答。
阿羅約是一位和塞謬爾有著一樣時間觀念的教授,上課鈴響之前他甚至不會出現在外面的走廊上,第一下鈴聲過後,他的腳才會剛剛好邁過教室門檻。
可是這位踩著點出教室,永遠不拖課的教授並不是學生們最喜歡的教授之一。相反,如果上他的課,學生們都像是吃錯了東西,一副要住在廁所或者躺在病床上的痛苦表情。
魯文·阿羅約,學生們的噩夢,不,學生們的地獄,是一個能憑借一己之力就拉低加爾塞斯公信力的怪人。他負責一到三年級的設計實踐操作課,他的語言系統像是生來就紊亂了,聽說他最近打破了他自己的記錄,半個小時,他的新助手就自己提著自己馬不停蹄滾出了加爾塞斯的學院大門,甚至這位新,哦不,前助手,還惡狠狠地發誓,絕對不會再來這個鬼地方。
塞謬爾眯起了眼睛,想起來自己上一次見到阿羅約還是在兩個星期以前,他微微笑著:“那麽,或許我們就要有一位新的助手教授了?”
“可是塞謬爾,這件事並不值得高興,畢竟能合阿羅約教授眼緣的,只有和他一樣的怪人。”
當鈴聲響起,第一聲鈴聲過後,阿羅約準時出現在了教室裡,他出人意料的年輕,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事實上,沒有人知道他多大年紀,有人說,他很早以前就在這座學院裡了。
就像是這座學院最古老的守門人,又或者學院附帶的贈品,成為了學院象征的一部分,總之,他已經在加爾塞斯很多年了,
雖然,他看起來不到三十歲,好像一直都長這個樣。 也有傳言說,阿羅約是被詛咒了才不會變老,又或者說,他是和魔鬼進行了某種交易,換來了永遠的青春,代價就是他的聲音。
教室裡一片寂靜,呼吸的聲音都很淺,塞謬爾聽見了兩種腳步聲,第一種比較厚重,是阿羅約的腳步聲,阿羅約雖然看起來很年輕,腳步卻不怎麽抬起來,走路像是在拖行。
另一種很輕快,“咚咚”的某種落在木質地板上快速敲打的聲音,一聽就很有活力。
阿羅約走到了講台上,熟練地讓開了一個位置,好像今天另有主角——他的新助手萬眾矚目之下登下了舞台,儀態翩翩地行了個禮,然後在黑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塞謬爾聽見了整齊的抽氣聲,這種動靜上次還是阿羅約說月底會進行一次簡單的測驗的時候。
簡單的要命的測驗,上一次測驗完,心裡承受力小的女學生捂著臉哭著說她想回家。
“沃克不是有名的貴族嗎?”有人忍不住出聲了。
亞連·沃克,他們的新助手教授,一個貴族,可是貴族怎麽會來加爾塞斯呢,加爾塞斯可是個平民學院。
塞謬爾和亞連對視了一下,他發現對方有一雙藍色的眼睛,似乎還對著自己所在的方向溫和地笑了一下。
該死,他認識自己!塞謬爾絕對不是自戀,他剛剛只是想混在人群中打量一下這位新助手,沒想到對方似乎感覺到了,亞連的脖子微微轉動,從另一個方向轉過來,藍色的瞳孔跟著轉,看著塞謬爾的方向,無聲地笑了一下。
一張溫和沒有殺傷力的臉孔,相比之下,他的姓氏好像有著絕對殺傷力,教室裡的抽氣聲此起彼伏。
“叫我亞連教授就好,很高興能看見這麽多年輕的面孔,希望我們都能度過愉快的學院生活。今天阿羅約教授還為你們準備了新的知識點。”亞連對著阿羅約點頭,然後啟動了上課用到的設備。
阿羅約的課程,全學院掛科率最高的課程,他的實踐操作課是最要命的。塞謬爾是優秀的學生代表菔侵詼嘟淌謐月的學生菔淺鮒詰難生會會長。但是阿羅約的課程,他仍舊覺得有點吃力,塞謬爾是唯一一個能在阿羅約的課程中拿到A的人,這也是他唯一的一門A。
哪怕你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也得倒在阿羅約這場風暴前,因為阿羅約不喜歡按常理出牌,他的助手多半是因為這個跑的,甚至他出的部分測試題,他自己在課堂上都沒提過。
這個新的知識點似乎已經讓大多數人絕望了,他們的表情突然很平靜,像是一潭死水,已經心如死灰,沒有任何波瀾。
黑板分開從兩側收起來,背後出現了淡藍色的光,阿羅約啟動了程序,藍色的光圈轉了兩圈,然後塞謬爾看見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和設計圖紙。
其實課程應該是由淺入深的,小孩子也並不是一生下來就會跑的,他們得先學會走路,但阿羅約明顯不這麽認為,他像是把自己壓箱底的珍藏都拿了出來,不管這看起來多晦澀難懂。
“這是桑托斯鍾樓的部分設計。”亞連朗聲說,“阿羅約教授是這片大地上最偉大的設計師之一,他曾經參與了桑托斯鍾樓的設計。桑托斯上有守衛我們和平的機械塔鍾,它擁有預言的警示之力,十二年前,鍾聲敲響,我們從滅世的災難中逃脫,生命的火焰才得以延續。”
“現在,教授把他最成功的設計傾囊相授。”
這段歷史,是他們每一個人都需要銘記於心的,雖然短暫的只有十幾年的光陰。
他們每個人都知道,十二年前,桑托斯上那面巨大的機械塔鍾早就已經停止了運轉,它是一座多災多難的歷史悠久的建築,鍾樓很久以前就因為震動倒塌,上去的入口被封鎖了,建造鍾樓和塔鍾的技術也早已經失傳。
鍾樓逐漸成為了一座風景鍾,人們隻把它當成這座城市的風景線,直到十二年前,鍾聲突然敲響,洪亮的鍾聲回蕩在這整座城市,刺破人們的耳膜。那天,人們不約而同地做了一場怪夢。
一場關於世界毀滅的末日噩夢。
那以後,阿羅約參與了鍾樓維護的設計,他們重新打開了通往鍾樓上層的道路,但誰都沒上去過,周圍拉滿了封鎖線,那裡已經成為了人們新的朝聖地,那裡只有一座鍾樓,也許除此之外,還住著他們新的神。
塞謬爾皺著眉頭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字,他很清楚,這些文字是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出現的機會了。
這些文字他只能看懂一半,他還在看,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見阿羅約和亞連對視了一下,然後兩位教授心有靈犀地點點頭。塞謬爾心中升起了十分不妙的預感,果然,下一刻,他聽見亞連的聲音:“阿羅約教授認為,最深刻的行動才會刻進腦子裡,肢體的記憶比任何空話都有效。下一次課程,進行模擬實驗,由你們來親手打造屬於你們的鍾樓,開啟你們向上的道路!”
塞謬爾已經想不起來這是第幾次了,他沒聽過阿羅約關於任何設計的講解。每次阿羅約的課程就好像在說“這個字我教過你了,記下來,明天你就該寫畢業論文了”。
見鬼了,這就像什麽不盡職的母親看見剛生下來的孩子睜眼了,欣慰地說:“親愛的寶貝,你該長大了,我等著你給我養老啦!”
這位該死的等著接收成果的“母親”沒考慮過他的“孩子”們剛睜眼,還不會跑,就指望他們翅膀硬了,能飛了。
阿羅約環顧教室裡的一片慘淡,依舊沒開口說話,他並不是一個啞巴,有人說,他聲音蒼老得像是這片大地蕭瑟的風聲,有人說,他聲音嘶啞得像是某種怪物的悲鳴。
但,誰都沒聽過他說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