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約在一億多年前那次大湮滅中被擊毀，只有一顆腦袋被掩埋在地下深處。經過了滄海桑田的地質變化，才慢慢的出現在當前的位置。

　　“我出現在這裡大概也有上千年了。”伯約大概也是許久沒有遇到可以溝通的人類，遇見扶蘇之後一直興致勃勃的分享著它的信息。

　　伯約的軀體已經丟失，無法自行移動。不過伯約擁有強大的探測能力，所以之前扶蘇等人帶著夜明珠返回鹹陽時，很快便被伯約探測到有跟他同時代的事物出現在附近。

　　夜明珠並非是自然形成的天地異寶，它的作用也並非是為了照明，在啟鐸時代，它們被稱作赫特。

　　啟鐸文明發明了各種不同的機械模擬人，一種是伯約這樣的積浮者，善於數據的采集、檢索和計算處理。還有一種則是被稱為煉陀奴的機械人，負責執行攻擊性的任務。而赫特其實是這些煉陀奴的探測器，用來探測收集周遭環境數據。

　　伯約自己無法移動，但是憑借強大的語義直達的能力，可以跟鮫人這種生物溝通。自從十幾年以前鮫人偶然出現在伯約附近之後，便被伯約所控制。而通過鮫人不甚成熟的描述，伯約也大概了解了一些外界的模樣。

　　在伯約的授意下，鮫人便朝著赫特所在的方向尋找過去。遇到鮫人自己不能理解的疑難之處時，鮫人們便會返回將情況描述出來，伯約則給出指示。反覆幾次之後，鮫人們終於將赫特從秦宮之中盜出。

　　兩顆赫特躺在洞穴的角落裡，伯約也沒有使用它們的場景，畢竟所有的煉陀奴都應該在那次湮滅中被毀滅殆盡，即便偶有一兩個漏網之魚，伯約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我們在海上遇見的鮫人也是你派去的嗎?”扶蘇跟伯約講述了自己在海上遇見鮫人的情形。

　　伯約否認，“我的鮫人沒有去過那麽遠的地方，我探測的范圍有限，沒有能力知道那座海島上的事情。不過，我既然部分幸存下來被你遇見，那麽還有些事物同樣幸存下來也是合理的。”

　　在伯約的安排下，鮫人在附近采集了食物和草藥回來，扶蘇也在逐漸的恢復。

　　這是一個地下洞穴，似乎是在那條暗河的附近，不過扶蘇的行動還不甚方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麽地方，更不要說找到出去的道路。

　　在恢復的過程中，扶蘇很好奇，既然啟鐸是一個高度發展的文明，為什麽還會被滅絕，甚至在未來的地球上，也似乎毫無這個史前文明存在的痕跡。

　　“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從可能性上來說，那一次湮滅是由兩個高度發展的文明互相攻擊造成的，這種程度的湮滅幾乎能將這顆星球的一大半恢復成原始的狀態，而根據你的描述，你們的科技還不夠探測這個星球的每一個角落，更不要說能夠正確解釋這個星球上的每一個現象。”

　　“不過更重要的一點是，扶蘇，你應該能明白，你只是那個時代的一個普通人，你能獲取到的信息並不能代表那個文明所能獲取的信息。”

　　伯約對人類社會的組成和互相之間的關系也了解的極為深刻，他對扶蘇的反應嗤之以鼻，同時也對扶蘇知道伯約所掌握的科技信息之後所流露出來的亢奮表示不解。

　　“扶蘇，你很激動，就算知道了科技發展的方向和路徑並不能解決什麽問題，人類是一個複雜的群體，生產關系的構成和生產力集中的方向向來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按照你們的科技程度，即便構建了最優的生產關系和最佳的生產力輸出方向，

要達到啟鐸文明一半的科技程度，也需要幾千年的時間來尋找資源和構建足夠龐大的生產規模。”　　聽完這些話，扶蘇問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為什麽伯約知道自己是人類，難道遠在億萬年前的那個啟鐸文明中的生物也跟自己長的類似?

　　“類似，但是並不完全一樣。”伯約在扶蘇的腦海中直接生成信息，“宇宙本身是一個謎題，啟鐸也沒有解決‘宇宙是什麽’這個問題，但是從現象上來看，宇宙的發展總是能夠自行尋找最優解，你知道，這個星球上存在過很多生物，但是你們人類的身體結構最為全能，並不是大腦決定了只有你們才能直立行走，你應該可以理解，再聰明的大腦如果隻給它四個蹄子，日常工作的基礎效率就會低下許多，這些基礎效率對文明發展的製約實際上是決定性的，比如要達到啟鐸那種文明程度，一群‘聰明的蹄子們’所需要的時間可能是啟鐸的許多許多倍，這是一個幾何級數的倍數。”

　　“扶蘇，我要提醒你，生物的基因是按照固定的格式組合的，雖然我並不能解釋這是為什麽，宇宙可能也在探索每一種組合的可能性，但是它用的是窮舉的方法。你說的進化論是生物視角的理論，如果嘗試從宇宙的角度來看，它只是枚舉出所有不同的組合，然後觀察它們互相作用的結果而已。”

　　“從概率的角度來說，以及從觀察結果的角度來說，在如此宇宙如此龐大的樣本之中，從來沒有什麽小概率事件真正的成為決定性的因素。水花影響不了河流的走向，更何況，宇宙是更加浩瀚的海洋。這就是為什麽最先發展出文明的生物都具備相同的構造的原因。”

　　聽著伯約滔滔不絕的信息輸入，扶蘇突然想到一個現實問題:“你能解釋我是怎麽穿越的嗎?那個導致我穿越的徐福難道也是你那個文明時代的人?看起來不太像啊。”

　　“我不認識徐福，根據你的描述我也推測不出他是什麽人，不過很顯然，你還沒有搞清楚你的狀態，正如我之前所說的，人類的意識是可以被複製的數據，我不知道那個徐福所使用的方法，但是從現象來看，你是一個來自未來的意識，然後被複製進了當前這個身體之中，這不是什麽無法理解的現象。”

　　“啊，我想起來一點。”伯約接著說道，“至少據我所知，數據的複製並不影響本體，所以那個未來的你，如果沒有死的話，還會繼續他之前的生活，而你，是一個新的人。”

　　扶蘇消化了半天這個信息，“什麽叫我是一個新的人，如果我做出了一些事情，比如導致了我的祖先死亡，那我還會存在嗎?”

　　“當然會存在，正如我所說的，你是一個新的人，一個完全獨立的人。”看扶蘇還是不理解，伯約繼續說道:“好吧好吧，我還是打個比喻吧，你們人類總是這麽喜歡比喻。”

　　“一個嬰兒誕生的時候，記憶是零，身軀很小，對吧?但是你誕生的時候，你的記憶已經存在了許多數據，你的身軀也是已經是長大的模樣，但是這不影響你也是剛剛誕生這件事，僅僅只是初始狀態不同罷了。你其實跟我一樣，我誕生的時候，身軀已經被鑄造完全，數據也已經被填充了許多。”

　　“回答我的問題，如果我殺害了我的祖先，為什麽我還存在嗎?”

　　“這個問題並不存在爭論和博弈，複製這個概念很難理解嗎?那我換個角度，宇宙的發展是由事件驅動的，你殺害了你的祖先，所以你會消失，這是一個合理的事件的鏈條。但是如果你已經不是你了呢?”

　　“什麽叫我已經不是我?”

　　“這裡有兩個概念，第一個概念是說當你的意識被複製之後，你和本體之間是完全兩個獨立的個體，克隆這個概念並不難理解，克隆也不存在什麽倫理問題，那是兩個完全獨立的個體， 隨機形成和複製形成對宇宙來說，沒有什麽區別，都只是一堆數據而已，只是你們人類總是覺得似乎數據的來源具有特別的意義。這個意義是人類自己附加在社會層面上的，是生產關系的必需品，我能夠理解，但是也就那樣。”

　　“第二意義是事件鏈條，你殺害了你的祖先是一個事件，但是被複製則是另外一個事件。第一個事件導致了本體的消失，第二個事件則導致了你繼續存在。歷史當然是無法被改變的，但是未來是可以被改變。殺害了本體的祖先這件事，對於本體來說是歷史，所以時間線上的事件會被重新計算，而計算的結果就是他會消失。但是對你來說，這不是歷史，而是未來，你當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沒有辦法影響歷史。”

　　“哦，對了。”伯約像是想起了什麽，“我應該這麽說，不是你從未來穿越回來，而是現在的人從未來複製回來了一個人類的意識，然後重新創造了一個人類。這麽說你是不是容易理解一些了?你對歷史的理解過於陳舊了，你是當前這個時刻下被引入的新的因素，之後的時間線當然會被改變，符合歷史?你沒有歷史，那只是你的知識，數據層面的知識。”

　　扶蘇躺在地上，被伯約灌輸的信息震蕩的七葷八素。如果那個叫做劉博的自己在手術之後活了下來，他還會繼續著自己的生活?一個跟自己完全沒有關系的生活?

　　而作為扶蘇的自己，已經徹徹底底是一個春秋戰國時代的人，無論自己做什麽，都是在創造一個新的未來，或者說，是創造一個新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