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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再見》第14章 線索
  隱牢即是後世所稱的天牢,建在王城北角,可以稱得上是當世防衛最為森嚴的地方之一。地上三層是碉樓衛所,皆以石條砌築,密布箭垛暗孔。地下五層,第一層是守衛們的住處,下面幾層都是牢房。

  關入隱牢的犯人,一般是觸怒了秦王或是在王城之內有逾矩的行為,又或是所犯之事涉及王族秘密不能被外界知曉,這些犯人無需經過司法衙門的審判定罪便直接關押,自然也沒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天。被投入隱牢,便像是從人間消失了一般。隱牢中的隱字,便是由此而來。

  這一百多人都被關在第二層,因為早就聽說過隱牢的威名,都覺得此次凶多吉少,各人臉上的神色各異,或戚或悲或有不甘。不過這些人畢竟都是虎銳騎中訓練有素的曉勇之士,倒是沒有人痛哭流涕嘶喊失控。

  這裡面不少人本就是從朔正營抽調,見到蒙驥來到,精神為之一振,紛紛大喊將軍。蒙驥神色鄭重,安撫眾人稍安勿躁。轉過頭來,低聲拜托身邊的隱牢令好好善待這些人。

  隱牢令靳鵲為秦王執掌隱牢十余年,向來很少與朝廷之中的其他官員打交道。外界對此人也不甚了解,只知道他原本是個趙人,不知何故深得秦王信任。

  朝廷中人對靳鵲沒什麽印象,可以理解。一則靳鵲久居隱牢之中,幾乎從不在外露面,二則畢竟能見到靳鵲之時,一般都是被關進隱牢的時候,人一旦被關了進去,恐怕也就再也沒有機會向他人訴說自己的印象。

  而此時的靳鵲滿面微笑,身上並無絲毫殺氣,竟像是個斯文秀士,點頭說道:“將軍勿慮,秦王既無詔令讓靳鵲拷問他們,靳某自然會好生照拂,不會為難他們。”

  蒙驥派人傳話時所說的不尋常的之處,乃是來自隱牢裡一名兵士的反饋。蒙驥雖是武將,但心思縝密。在問話之前,蒙驥先告訴眾人,如有異常情況要稟報的,不得當眾言語,舉手示意即可,然後將其帶到隔壁的房間單獨詢問。

  這麽做倒不是怕眾人之間互相串供,這並非是審訊,自然無供可串,而是擔心人的記憶會被其他人的描述所串擾。本來沒有發生的事情,旁邊人信誓旦旦的一番描繪,自己腦補出細節,反而竟像是真實發生過一般。

  正陽宮是秦王休息之所,除安全之外,以清淨為第一要務。所以此處的崗哨,大部分都在宮牆的外圍,宮內只有八人。其中六人立於起居殿門兩側,是為明哨,兩人隱在園林角落的陰影之中,是為暗哨。換崗之時,明哨先換,站立整齊之後,再換暗哨。

  舉手示意的,便是其中一名暗哨。據他所說,在換哨之時曾聽見有一陣輕微的水花響動,當時他曾扭頭看了一下,未見什麽異常,覺得可能是池中魚兒遊動,又或是其他人無意將石子踢入水中,所以並未放在心上。

  不過蒙驥卻知道秦王自從遇刺之後,性情大改,變得頗為喜靜,那池中的遊魚早就被打撈一空,一條也沒有了。

  蒙驥又將參與換班的其他幾人一一單獨招來問話,俱都表示未曾聽到水聲,也未曾又踢到什麽石頭。這些人都是訓練有素的虎銳騎,感官要比普通人敏銳,若是踢到什麽碰到什麽,絕不會毫無察覺。

  扶蘇到時,靳鵲已在隱牢的門口迎接。在來的路上,扶蘇曾在腦海中搜索了一下關於隱牢的記憶,發現原來的扶蘇也從未到過隱牢,對這靳鵲也只見過一次,並不熟悉。

  靳鵲將扶蘇引至二層,

便待避嫌走開,蒙驥喊住他,說道:“隱牢令乃是此地主人,何須避嫌,秦王既信任靳大人,吾等對靳大人自然也無秘密。”  靳鵲笑道:“秦王既無詔令讓靳鵲參與此案,靳鵲便不該聽。公子和將軍應該知道,這隱牢之內,秘辛無數,靳鵲在此地待了十年有余,已經嫌自己活的太久了些。請公子和將軍自便。”說罷,拱了拱手,便自顧走了。

  聽完蒙驥的說明之後,扶蘇也將自己在宮中問話的情況一一說明。一個風聲,一個水聲,皆都算不上是什麽線索。

  “那池中之水,是止水還是活水?”止水就是死水的意思,扶蘇思索了一陣,問蒙驥問道。

  蒙驥也是一愣,搖了搖頭。對於宮中布局蒙驥雖說了如指掌,但是對那池子,他隻關心深淺與否,能否藏人而已,對於是止水還是活水,還真是未曾留意。

  扶蘇跳了起來:“走,我們去營砌司。”

  營砌司專門負責王城的建築修葺之事,主事姓徐,年紀四十左右。這位徐主事查閱檔案,回復說正陽宮中的池水是活水,水從王城內的禦河上遊引入,又流入禦河下遊。而禦河又是引渭河之水修建而成,跟渭水乃是相通。

  扶蘇便令這主事帶路,先去查看了流入和流出正陽宮的水道,水道皆埋在地下,進出水口開在宮牆之下,俱是用石條壘砌。水道寬約半尺,深約一尺,極窄,即便無水也無法通人。更何況水道在地下的長度,根據徐主事測算,約有一兩裡那麽遠。

  而禦河那邊一進一出兩個水口,皆建在露天的位置,想來是為了方便觀察地面下的水道有無阻塞。水從禦河上遊地勢較高處引入,從十來個巨大的石雕獸頭口中湧出,灌入一個大池,池子四周各建水道,將水引入地下,最終流向王城內各處的水池。

  而宮內諸水流入禦河的出水口,則修建在下遊地勢較低的河堤上,稍高出水面。想來水道已在地下匯合,此時直接從出水口湧出,重新流回禦河。

  蒙驥看了半響,沒有看出什麽異常,也不知道扶蘇找什麽。眼看著時間漸漸過去,心中焦急,正要出聲詢問。卻見扶蘇翻過圍欄,向河堤下的出水口攀爬過去。蒙驥一驚,卻也不敢高聲詢問,河堤陡峭,若是使得扶蘇分心,腳下一滑,跌落河水之中那就麻煩了。蒙驥將周圍的幾個衛士叫來,讓他們找些繩索過來,自己一翻身,也跟著扶蘇爬了下去。

  扶蘇斜靠在河堤上,指了指出水口上方。蒙驥一看,是一小塊汙泥。

  扶蘇探過身去,伸手在那汙泥上輕輕一抹,放到鼻子下面聞了一聞。臉上露出一點喜色。說道:“將軍你也來看看。”

  蒙驥爬到近前,才看出那汙泥並非黑色,而是墨綠顏色,竟像是一個小小的爪印。蒙驥學著扶蘇,一抹一聞,一股腥臭氣衝鼻而入,饒是蒙驥這等定力十足的人,也被熏了個七葷八素。

  扶蘇笑道:“蒙將軍何苦要抹這麽多?”

  蒙驥苦笑,不過臉上也有喜色露出,問道:“公子可知道這是什麽東西留下的?”

  “不知。”扶蘇搖搖頭:“我只是一開始覺得那水花聲可能是個線索,故而循著水路一路找來。方才在上面瞧著這一塊,我本以為是一道汙泥,不過沒有親自下來確認,總覺得不放心。果不其然,看來是有什麽東西從水道爬了出去。不過這東西到底是不是跟夜明珠失竊有關,我也不能肯定。”

  蒙驥見至少找到線索,頓時焦急之心稍去,對扶蘇多了幾分佩服。此時衛士已帶著繩索趕到,兩人爬上河堤,蒙驥問道:“公子,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麽辦?”

  扶蘇望著河堤的兩岸,說道:“這禦河上面,兩岸都是大道,十步之內必有衛士,若是爬上來,必會被發現,那東西定然還在水中。不過那東西若是喜水,我們想要在禦河中找到它,恐怕也不容易。”

  蒙驥突然想到什麽,問道:“公子,你怎麽知道那東西是在禦河裡,而沒有爬到宮內去?”

  “也有這個可能。不過那爪印在出水口,你也看到,這出水口,水流甚急,若是要從這裡逆流而進,恐怕是比較困難。”

  “那我們是要把禦河摸一遍?”

  扶蘇想了想,說道:“先不用,我倒是有個想法,可以先去看看。”

  說罷又讓那徐主事領路,去找那禦河連通渭水的地方。

  徐主事當前引路,邊走邊介紹說,大秦整座王城修建在渭水以北,當年為了將水引入王城,特意從渭水北岸挖了一條河道直抵宮牆。渭水進入到宮牆之內,便是禦河。不過為了防止有人從水下潛入王城,水下裝有鐵柵欄。宮牆上一共開了三道水門,裝有三道鐵柵欄。由於這鐵柵欄在水下容易鏽蝕,故而每年都要更換一次。這件差事,便是由營砌司負責。

  因為這鐵柵欄安裝在水下,在來的路上,徐主事已經讓人去叫浮水郎前來。浮水郎專司水事,幾乎跟那海邊的采珠人一般,水性極好。

  那浮水郎潛入水中不過片刻,便浮了上來。水下有一道鐵柵欄,竟已被人破壞出了一道口子。

  浮水郎將那道鐵柵欄卸了上來,扶蘇和蒙驥蹲在地下瞧了半響,面面相覷,那道口子兩尺見方,切口極不整齊,竟像是被人用小鋸鋸開一般。

  蒙驥一面將目前所收集到的線索寫作陳書報於秦王,一面派出斥候,沿著渭水兩岸仔細搜索。

  約莫兩日之後,斥候報來消息,在渭水南岸靠近撥鷺山的地方,發現了一些怪異的痕跡。

  而在此期間,扶蘇進了一次正陽宮,又找到那名叫做樂緒兒的內宦。經過一番確認,那日樂緒兒進殿之時,地上果然有些水跡,不過樂緒兒以為是其他內宦不小心灑下的,第一時間就擦了個乾淨。當時樂緒兒還心中暗道:“這些蠢材,幸好是我第一個發現,要不然大家都要倒大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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