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所說的痕跡，在渭水之南的樹林裡面。只見地上散落不少獸骨魚骨，還有幾堆糞便。扶蘇看了一圈，沒有找到火堆之類。難道這些獸骨魚骨，俱是生食所留?

　　在附近的一顆樹上，找到了類似之前在河堤出水口上所發現的墨綠色的痕跡，同樣腥臭難聞。

　　這說明他們的方向大致不錯，定是有什麽東西從水下潛入王城，通過水道進入了正陽宮裡，盜走了那兩顆夜明珠。但是王城的水道那般狹小，究竟是什麽樣的東西能夠穿越其間?這一點，扶蘇也絲毫沒有頭緒。

　　斥候從這處痕跡開始，向四周逐漸擴大搜索的范圍。不過當時已是夏日，林中地面乾燥，難以留下足跡。

　　一連幾日，斥候都未有新的發現。扶蘇和蒙驥正一籌莫展之際，王城內傳來消息，說是徐福結束了閉關，已奉了秦王詔令，出了靖天司。

　　徐福聽完扶蘇和蒙驥的敘述，閉眼思索良久，終於開口說道:“徐福曾在一本古籍中，見過關於鮫人的描繪，說是鮫人會飼養一種異獸，名叫贏魚，此獸體型小巧，其血墨綠，長相十分怪異，魚身而生有兩爪兩足，背部長有一對羽翅。此獸頗具靈性，可跟鮫人溝通，並且能如鮫人一般登岸入水，還能夠短暫的凌空飛翔。據說贏魚飛翔之時，翅膀振動劇烈，像是能卷起風暴一般。”

　　扶蘇忍不住問道:“宗主的意思是，從那出水口爬出去的東西，便是贏魚?那胡陀兒所聽見的風聲，乃是這贏魚振翅之聲?”

　　“不敢斷定，不過是徐福之推測。”

　　“若這東西是贏魚，那便是有鮫人在附近?”

　　“據那古籍上說，贏魚是被鮫人所飼。想那贏魚出沒於東海之中，若不是有鮫人帶領，斷然沒有突然出現在鹹陽附近的可能性。”

　　扶蘇低頭思索了一下:“照這麽說的話，那宮牆下的鐵柵欄，應該是鮫人所為?不過不知道鮫人是用何方法將這鐵柵欄弄出一道方孔。”

　　徐福沉吟片刻，問道:“你們可知道這世間，何物最為堅硬?”

　　扶蘇和蒙驥搖搖頭，表示不知。

　　“非銅非鐵，而是天上掉落的隕金。”徐福說道:“曾有人見到大星墜地，便循跡前往，與墜地之處找到黑色隕金一塊。極硬，刀砍斧剁不能傷其分毫。而這大星墜落之時，多半跌入海中，那鮫人水性極佳，或許能得到幾塊隕金，若是運氣稍好，找到一塊邊角銳利的隕金，要將這鐵柵欄割斷，也不無可能。”

　　蒙驥問道:“那鮫人怎麽會出現在此處?”

　　“關於這一點，徐福也參詳不透。”

　　“照這般說起來，我們已經是兩次遇見鮫人了，一次是在那海上仙島，這次已是第二次，不知這兩次鮫人是否有什麽聯系?”扶蘇說道。

　　徐福笑了一下，說道:“也許就是我們在海上所見的鮫人也不一定?”

　　扶蘇駭了一跳，驚道:“宗主是在說笑吧，從那海上仙島到此處，怕不是有萬裡之遙。”

　　“公子勿驚，這只是徐福的推測，當不得真。不過有一點徐福倒是覺得很有可能，想那日我們在海島之側見到鮫人，而海島之下便有夜明珠。此時鮫人出現在此，恐怕正是因為我們將夜明珠帶到了此處，這鮫人和這夜明珠之間，極有可能存在某種聯系。”

　　幾日之後，斥候傳來消息，說是在撥鷺山中又有所發現。

　　撥鷺山距離鹹陽約三十裡，新發現的痕跡與前次相同，地上滿是獸骨和糞便。

想來因此處已遠離渭水，故而沒有魚骨出現。不遠地面一處泥土似有翻動過的樣子，挖開一看，裡面有一具小獸的屍體。　　這頭小獸通體像魚，周身覆有細鱗，生有四肢，俱為小爪，背部長有一對翅膀，不過非是如禽鳥那般的羽翼，而是堅硬透明，上面長有幾根細骨，更像是一對蟬翼。異獸與徐福所說的嬴魚的模樣極為相符。不過此獸背部和手足俱有破損，似乎受到了嚴重的擦傷，大塊皮膚均已脫落，露出墨綠色的血肉。

　　扶蘇比了比異獸的大小，又想了想那夜明珠的大小，猜測道:“莫不是因為那水道狹窄，這贏魚抱著兩顆夜明珠要從水道之中穿行，定然十分擁擠，這才導致這贏魚周身在那水道之中摩擦受傷?”

　　徐福點點頭，歎了口氣:“贏魚也算是靈獸，卻不想斃命於此。鮫人居然知道將之覆土安葬，倒也算是一件奇事。”

　　蒙驥沒有徐福這麽多感慨，環視一周，說道:“既然這就是贏魚，看來夜明珠確實是被鮫人所盜，只是它們來這撥鷺山中來做什麽?”

　　拔鷺山海拔不高，但山勢廣大，綿延百余裡，山中多有巨石，崎嶇難行。又多毒蛇，一旦被其咬傷，便立時癱瘓，傷者緩慢窒息而亡，死狀淒慘。平時除了膽大較大的獵戶外，普通人很少進入山中。

　　扶蘇說道:“不知這些鮫人逃去何處，料想一時半會難尋蹤跡，不過既已得到贏魚屍體，不如先回宮稟報大王，鹹陽封城半月，必然對百姓有諸多不便。”

　　岐陽宮中。

　　秦王看著地上贏魚的屍體，也露出驚訝神色，說道:“想不到世間真有此種異獸，竟能自行尋路，入宮盜寶。”

　　因有贏魚屍體為證，秦王對蒙驥等人所言表示認可。既然夜明珠是被鮫人所盜，而鮫人已逃入山中，秦王便應允了扶蘇的懇求，下詔解除了王城和鹹陽的封鎖。

　　待到蒙驥奏請秦王詢問那些被關押在隱牢中的兵士該如何處置時。秦王面露不悅之色，說道:“雖說異獸罕見，但是這些人的眼睛都是被狗吃了嗎?”

　　蒙驥連忙伏地請罪，說這些護衛都是聽從自己安排，正陽宮是大王休息之所，為求清淨，向來內松外緊，兵力大都安排在牆外，實沒有想到世間有這等通靈的異獸，能繞過王城內密布的崗哨和巡邏，直接潛到起居殿外。此次失竊之責，都在自己身上，請秦王降罪。

　　其實之前正陽宮中的衛士並不只有八人，只是秦王遇刺之後愈加喜靜，便將大部分衛士都調至牆外，宮內這幾人主要是承擔通傳預警之職。話雖如此，但蒙驥總不能說這是秦王你自己的安排。

　　這時徐福說話了:“大王息怒，以臣看來，此事反而是一件好事。”

　　“好事?”見徐福發話，秦王顏色稍緩:“徐主事請講。”

　　徐福又將之前的推測說了一遍，既然鮫人的兩次出現，都在夜明珠附近，而此次鮫人費勁心思將夜明珠盜走，豈不是表明這夜明珠中應當藏有某種秘密，或許這秘密還是跟那仙山有關。之前都認為這夜明珠雖然珍貴，但也不過作照明隻用，如非此事發生，還真不能察覺這鮫人跟這夜明珠之間的聯系。

　　“虎銳騎栽培不易，個個均能以一當百，當下正是用人之際，不如讓這些兵士戴罪立功，若是找不回那夜明珠，再行責罰不遲。”

　　聽聞與仙山有關，秦王點點頭:“徐主事說的有理。寡人便準他們戴罪立功。但此事若再有差池，蒙驥，寡人便將你一同治罪。”

　　蒙驥大喜過望，連連謝恩。

　　從宮中出來後，徐福將贏魚的屍體帶回靖天司。既然此事牽涉到仙山，相關的事物自然都會交給靖天司處理。

　　徐福提到有一項術法可以讓自己看到生靈死前一段時間內雙眼所見到的畫面。不過此術限制頗多，未必成功，所以在宮中之時未向秦王提及。

　　其一是這術法隻對胎生的生靈產生作用，比如人，比如各種牛羊虎狼諸種動物，而對於蛋生的生靈，比如蛇鳥之類，便無效果。其二是在生靈活著的時候此術也無效，只能待其死後施行。其三是隨著生靈死亡的時間越久，所能看到的畫面便越少，一段時間之後，生靈軀體所載的信息便會消散，什麽也看不見了。

　　雖然不知道贏魚是胎生還是蛋生，也不知道這一隻贏魚死了有多久，但徐福決定一試。

　　扶蘇等人大約在密室外等了約莫兩柱香的時間，徐福出來了。

　　從術法中所能看到畫面不多，那贏魚在死前，至少有兩名鮫人圍在旁邊嘰嘰喳喳的說著什麽。 那兩顆夜明珠則被包裹在一張獸皮中，放在地上。那兩個鮫人一邊說話一邊手指向山中指指點點，似乎是在討論方向。

　　第二日，徐福等人回到發現贏魚的林中。徐福在附近慢慢踱步，一會兒環視周圍，一會兒閉目思索，如此反覆良久，終於憑借畫面中樹木作為參考，確定了畫面中那鮫人手指所指點的方向。

　　朝著那個方向前去，大約前行了有幾日，地上零星出現獸骨和糞便，眾人一頓歡呼，看來鮫人所走的確實是這個方向。

　　跟著這些獸骨和糞便，在山中穿行了半月有余，眾人最終走進一條峽谷，峽谷在撥鷺山的陰面，幽暗潮濕。峽谷上方植被也逐漸豐茂，頗有遮天蔽日之勢，即便是白天，眾人也不得不點起火把前行。

　　等到好不容易穿過這條峽谷，眾人眼前豁然一亮，面前出現了一塊空地。

　　空地不大，四面都是陡峭的懸崖，其中並未見到鮫人身影。

　　眾人四下仔細搜索，在懸崖下面發現了一個洞口。洞口不高，只能爬行進入，蒙驥用手在洞口一探，似有微風流動。

　　蒙驥在腰上綁了一道繩索，與眾人約定，如遇危險，自己急拽繩索，眾人便將他快速拉出。若是裡面可以進去，便會輕拉三下。蒙驥將龍淵劍握在右手，護在身前，左手拿了一支火把，跪在地上以手肘爬行，進入洞穴之中。

　　余人忐忑不安的在洞外等候，眼見著繩索隨著蒙驥的爬行而漸漸沒入洞中。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繩索前進之勢一緩，片刻之後，繩索被拉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