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馬修收回曬好的被褥,睡覺的時候感覺非常舒服,有陽光的味道。
第二天,馬修和亨利一起去了藍村東邊的琉璃工坊,該是回去上班的日子了。這個時代可沒人信仰996福報,大家都是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倒不是老板們善良,而是成本太高,晚上沒有充足的光線是無法進行作業的,而要給工人們配備照明用具是非常燒錢的。
這個時代有蠟燭這種玩意兒,但不是石蠟,畢竟現代的石蠟都是石油分餾後的產物。所以現有的蠟燭都是用的蜜蠟,這也使得蠟燭非常昂貴,也只有教會才有足夠的財力使用這種照明工具。
普通人家使用的都是油燈,原料是動物脂肪,只可惜這種油燈雖然廉價,但照明效果有限,不足以支撐大規模作業,如果為了滿足亮度而多備油燈,這顯然不符合老板的利益。
來到琉璃工坊,馬修隻覺得工坊內雜亂不堪,露天的環境下,工人們在搬運木材,製作陶碗,敲打銅器……這些是工坊的主要營業。
人們赤裸著上半身滿是汙垢和油膩,蓬頭垢面。都說中世紀的時候城市髒亂不堪,居民隨地大小便,哪怕是貴族也往往三個月才洗一次澡,以前都以為是玩笑話,可如今看來有過之而不及,光是站在工坊裡,馬修都快被臭氣熏死了。
在工坊這個職業生態裡,有幾個等級,從下到上分別是學徒、幫工、熟工、匠人。每個等級的待遇千差萬別,學徒是沒有任何收入的,工坊隻管飯和住宿,只有先做了五六年學徒之後才有機會晉升幫工。
也只有到了幫工等級才開始有了工錢。熟工的工錢算得上是村裡的高收入人群,年輕的小夥若是能成為熟工就很容易受到村裡女孩們的青睞,至於匠人……琉璃工坊還沒出過一位匠人,那樣的人才一般只有城裡的大工坊才用得起。
作為學徒,馬修毫無話語權,哪怕他為了琉璃工坊的老板約翰冒死進入沼澤響應領主的征召,回到工坊後也不過是得到約翰一句口頭的讚揚。
一天的粗活讓馬修腰酸背痛,到晚上回家的時候,馬修就生出了濃濃的厭煩感。也不怪原主那麽放蕩不羈,沒有收入的學徒工作反倒是最累人的,什麽雜活粗活都交給學徒們去做,也沒有明確的晉升條件,能安心乾下去的人怕是被生活毒打毒打夠了。
到了晚上,工人們漸漸散去,琉璃工坊老板約翰把馬修、亨利和另一位幸存的學徒喊到了屋內。
“恭喜你們完成了任務。”約翰挺著一個大肚子,他的身高160,體重也差不多160,走起路來像一個皮球。
約翰繼續說道,“聽說你們都獲得了不菲的賞金,三枚金幣對吧?”
馬修看了一眼亨利,亨利急忙搖頭。最後兩人看向了那名學徒,他一臉內疚地低下頭。
還真是這個嘴不嚴實的家夥暴露的!馬修心中無奈地搖搖頭。
約翰笑眯眯地說,“你看啊,是我舉薦你們去的沼澤,是不是意味著你們能獲得這筆賞金有老板我很大的功勞不是嗎?”
“我也不要求多,你們每個人給我兩枚金幣就好了,剩下的一枚就當做工坊獎勵給你們外出公乾的補償金。”約翰極為仁慈大方地表了態。
作為手工藝人是經常需要外出公乾的,比如維修一些家具,修補屋頂之類的工作,而一般公乾會有補償金的。平日裡補償金不過是十枚銅幣,這次能漲到一枚金幣,
簡直是無法想象的。 那名學徒從口袋裡取出兩枚金幣,戀戀不舍地伸出手。
約翰一把搶過學徒手中的金幣,讚歎道,“真懂事。”
咬緊了牙的亨利握著金幣的手微微顫動了一下,他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約翰,希望對方能因為自己是熟工而減免一些。
馬修卻是淡淡地反問了一句,“這是領主大人賞賜給我們個人的,給工坊的獎勵會在日後送達,所以我一枚銅幣都不會上交。”
學徒和亨利瞪大了眼,他們望著馬修的眼神非常複雜。
約翰冷笑,“馬修,我是看在你外祖父的面子上才收容你的,怎麽?有了三枚金幣就硬氣起來了?丟掉工作的話,你靠這三枚金幣能吃多久?”
馬修不以為意說道,“確實吃不久,但我不認可這樣的剝削。”
剝削?這個時代並沒有這種詞匯,約翰一愣,他旋即怒道,“馬修,你不要以為自己是個東西了!我隨時能讓你滾蛋!”
馬修淡淡說,“那還是我來讓你滾蛋吧,明天我不幹了。”
不……不幹了?所有人都傻眼了。如果是一位熟工,那麽他或許有這樣的底氣說話,可馬修只是一個學徒啊!
約翰大怒,“你說不乾就不乾嗎?”
“第一,我們沒有簽署雇傭合同,因此我並不算你的正式員工。第二,你打算強佔我的個人所得,我認為你是強盜而非老板。第三,你算什麽東西?”馬修冷笑,“當年我祖父為你工作,他出意外之後你可曾補貼過我家裡一枚銅幣?”
“我猜你還打算霸佔兩位幫工的撫恤金吧?”馬修冷笑說,“別做夢了,我會告知全村的人,這筆撫恤金是領主大人發放給犧牲者的,看你有沒有臉強佔。”
約翰已經怒不可遏了,抬起手就要對馬修的臉扇去,作為工坊老板,他有隨意處置工人的權力,在這個司法機構只會維護貴族權益的地方,平民間的小矛盾都不叫事,只要約翰不殺死人,一切都不算事。
馬修一腳抬起,狠狠踹在約翰肥碩的肚子上,將他踹飛出去,跟踢皮球一樣。
馬修的眼中露出凶光,怒道,“約翰,你若還敢惹我,下一次可不就是踹你的小肚皮了!”
約翰徹底愣住了,腹部的重擊讓他無法爬起,他倒在地上一臉詫異地看著馬修,他咆哮著吼道,“我會讓你下地獄的!我一定會讓你生不如死!”
“無能狂怒嗎?你隻管犬吠好了。”馬修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亨利望著馬修瀟灑離去的身影,不知為何,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他將工具腰包解開,然後狠狠地摔在約翰頭上,說道,“我也不幹了。”
“反了!反了!”約翰看著亨利,大怒,“等著明天我找你們清算吧!”
兩人走到工坊屋外,亨利已經沒有先前說出豪言壯志時的神采奕奕,而是疲倦萬分。
亨利歎息說道,“明明我所求的不過是一份糊口的工作而已,為什麽就那麽難。”
這個時代就是如此,掌握生產資料的永遠是少部分人,而那些從事生產工作的大部分人反倒沒有收入,生活的權力被對方拿捏。
“人和人之間為什麽那麽遙遠”亨利不解。
“人與人之間的悲歡並不相同,悲歡不同自然也就無法接近。”馬修回答說道,“價值是我們衡量這個世界的標準,任何事物只有在我們心目中有價值,那麽我們才會去關注它。”
這就是價值觀,馬修確信,自己和約翰的價值觀是不同的,他能理解約翰,但是無法認同約翰,永遠都不能。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亨利問道,雖說有領主賞賜的三枚金幣,可若是只有支出而沒有收入,三枚金幣遲早會用完的。
馬修說,“先去南風工坊找瑞伊小姐吧。 ”
南風工坊坐落在村子的中心,三代傳承的老字號,到瑞伊父親這裡已經有七十年的歲月。
南風工坊的生意向來不錯,許多村裡的人隻信任南風工坊的手藝。
“你們來了?”今天的瑞伊沒有和往日一樣穿著幹練的工裝,而是淡黃色的長裙,帶著一頂草帽,很有農家女孩的感覺。
瑞伊請馬修和亨利進入自己的家。瑞伊的家就在南風工坊後面,有一扇門連通,這讓南風的人上下班很方便。
南風是村裡有名的大戶人家,只可惜南風現任家主寇裡僅有兩個女兒,一身的手藝只能傳給大女兒瑞伊。
很多人都猜測寇裡是想招一個贅婿的,然後將南風的家業交給女兒女婿。
南風工坊裡很多的工人們在南風兩位小姐面前格外殷勤,不僅僅是兩位小姐模樣可愛,很大程度上也是看中了這份家業,保不準自己一躍就能成為南風工坊的老板。
“請坐吧。”瑞伊帶著兩人來到客廳,很禮貌地招呼他們。
三人之間倒也沒過多的客氣,畢竟是一起從沼澤地互相照顧著回來的。
“馬修,你們這是怎麽了?”心細善於觀察的瑞伊敏銳地察覺到兩人的神色,所以才會這樣發問。
亨利倒不知道自己的模樣是如此窘迫,他歎息說,“我們向琉璃工坊辭職了。”
瑞伊微微一驚,“啊?”
很快,瑞伊的心情從驚訝變成了驚喜。
瑞伊急忙說道,“兩位可以來我南風工坊,我說過了南風工坊隨時歡迎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