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楚君最後一個字的落音,整間上書房,陷入一片沉寂。 郗耀終於明白了方東震和大楚王朝之間的種種恩怨。
他知道,楚君沒必要在這個事情上欺騙自己,因為現在的方東震,已到了山窮水盡、再無東山再起的可能之時。
“今晚就提審麽?”
良久,郗耀打破沉默,問了一句。
“方東震被擒,已過去一年多了,到了該出手的時候。”楚君點頭,又道:“對於今晚的提審,你有什麽要求?”
郗耀搖了搖頭,道:“我只需要一個文書陪同,方便記錄口供,其它的……到時視情況再定吧。”
戌時剛至,兩點燈火,在黑沉沉的刑部大堂中搖曳。
郗耀手提一個燈籠,帶著身後一人,往部堂的深處前行。四周一片寂靜,只有他們二人腳板踏地的“沙沙”聲。
“篤篤”
來到一扇緊閉的大門前,郗耀抬手敲門。
厚實的門扇,發出沉悶的聲響,打開了一條縫隙,後面有一雙閃亮的瞳孔向外窺視,然後露出一張衙役的面孔,目光掃了一下二人,最終停在郗耀手中的金牌令箭上。
進入大門,郗耀二人來到一間四面封閉的大廳,在屋頂的四處邊緣,開有十來個通風小窗;
唯一的一支燭火,發出暗淡的光芒,朦朧地照在數十名或坐或站的衙役身上。除了他們之外,郗耀還感覺到尚有十數道隱晦而強大的氣息,自黯淡的光線照射不到處傳來,心知那是潛伏在一旁的六扇門高手。
面對郗耀二人的出現,眾人的目光灼灼地投了過來,只看了他手中的金牌令箭一眼,便再不理會,更無人說話。
郗耀大步向前,來到大廳正中停步。兩名衙役無聲臨近,然後俯身,掀開一塊厚厚的地毯,各拉著一個鐵環,吐氣揚聲,齊齊向上一拉。
“哐”
地面上已出現一個僅容一人進入的幽黑地洞,借著手中燈籠的光線,郗耀看到地洞裡面,是一級級斜伸向下的台階。
郗耀一撩長袍,進入地洞,沿著長長的台階往前行去,身後一人緊跟而來。
頭頂響聲再起,那個地洞,重又封上了。
不知行了多久,台階消失,眼前是一條平整又狹窄的甬道。
郗耀腳步不停,一路向前,或左或右地轉個幾個彎後,又來到一間不大的房間,其中有兩個蒼老古怪的獄卒,一個坐在那裡,一個半歪在一張小床上。
見郗耀二人來了,坐著的那個獄卒隻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隨後拿出一把鑰匙,塞進了一扇鐵門的孔洞中。
“轟隆”
一聲巨響,頓讓郗耀二人嚇了一跳,而那兩個獄卒,像是沒有聽到似的。鐵門打開,裡面隱有光線射出。開門的獄卒衝著郗耀打了個手式,讓他進去。
“啞巴?聾子?”
郗耀明白了。衝著獄卒一點頭。那獄卒擺了擺手,像是說“不客氣”,咧嘴一笑。這時,郗耀有些驚駭地發現,這名老獄卒的口中,舌頭少了一大截。
進入這道鐵門後,向前隻走了十數步,郗耀便發現,甬道已到了盡頭,面前是一堵光滑的牆壁。而在甬道的兩側,又各開有一道鐵門,一左一右,一前一後,彼此相距有兩丈之遠。
郗耀心知,方東震父子的被囚之地,已經到了,父子二人隻隔著一條甬道,斜對面,不知他們自己知不知道。
在這兩道鐵門旁,同樣也各有一名老獄卒佇立。面對郗耀二人的到來,還有外面鐵門打開時的那聲巨響,這二人一動不動,像是沒看到似的,只是低著頭,似是在打盹兒。顯然,他們二人與外面的二人一樣,均是又聾又啞。
“不知哪道鐵門後面是方東震,或是方寶玉……”郗耀想著,問也問不出什麽,隻好來到離自己最近的一道鐵門跟前,衝著打盹兒的那個老獄卒,伸手拍了一下。
老獄卒這才驚醒,看了郗耀二人一眼,默默地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鐵門。
裡面一片漆黑,同樣是一條狹窄的甬道。郗耀二人提著燈籠,直前行了數十步,這才看到前方隱有微光。轉了一個彎,一道鐵柵欄出現在二人的面前,柵欄的那一邊兒,一燈如豆,一人蓬頭散發呆在其中。
郗耀二人來到鐵柵欄前,舉起燈籠,往裡面照去。似是察覺到有人來到,那人抬起頭來,亂糟糟的長發後面,露出一張慘白的臉,還有那雙碧油油的眸子。
“方寶玉?”
郗耀有些吃驚,但還是從大致的臉部輪廊上認清了那人。僅僅一年多的時間,昔日的那個白晰富態、雍榮華貴的方寶玉,已完全變了一個樣子,眼眶深陷,雙頰瘦削,因終日不見陽光的肌膚,不僅蒼白如紙,且細看的話,還能見到皮膚表面生出來的白毛。
這哪裡是什麽小公爺,分明就是從地獄中鑽出來的惡鬼。
“呼”
方寶玉忽然一躍近前,撞在鐵柵欄上,發出一聲震耳的巨響。武功盡廢的他,不知是從哪裡突然產生的速度和力量。
鐵柵欄搖晃不已,發出“哐啷啷”的響聲。方寶玉雙手緊緊地抓著冰冷的欄柱,雙目綠光大盛地盯著郗耀,用近乎野獸般的聲音嘶吼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我受不了……快放我出去……”
巨音隆隆回蕩,方寶玉此時的樣子,就像是籠中困獸,有著無比的瘋狂和暴戾。
面對此情此景,郗耀固然是面沉如水,隻平靜地看著他,而身後的那個文書,已是驚恐不安,手中提著的燈籠,也在抖顫不已。
好一陣子,方寶玉聲音稍竭,變得嘶啞起來:“放我出去……求求你們……放我出去……嗚嗚……嗬嗬……”
“放你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如實回答我的問題!”看著又哭又笑狀如瘋癲的方寶玉,郗耀的心中,閃過一絲惻然。但一想到他以前的所作所為,心中的這一絲不忍,又盡然化去。
聞言,方寶玉忽然一驚,如遭電擊,死死地盯著郗耀,失聲叫道:“是你?你……你長高了,又變了……哈哈!你與我一樣,變了……哈哈……”
手指著郗耀,方寶玉臉上神色變幻不定,一雙眼睛,刹那間如血般赤紅,額上青筋突出,面目變得極為猙獰可怖。
“不好……”
隔著一道柵欄,郗耀心中大叫了一聲,卻難以出手施救。
只見方寶玉身形一陣狂顫後,雙眼一翻,目光變得散亂又呆滯,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語,突然又放聲大笑起來,一邊狂笑,一邊使勁兒地撕扯自己的衣衫頭髮,枯瘦的雙手,於亂抓亂撕中,令其蒼白的臉上,頓時爪痕交錯,鮮血淋漓。
方寶玉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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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平城外,雙峰關下。
軍營,大將軍行轅。
時值深夜,胖欽差依舊沒有睡去,隻呆呆地坐在行轅中,燭火下,皺眉沉思。
近段時間,消失了近一年的奸細身影,又開始出現了。接到稟報的胖欽差,便加強了巡邏,特別是在晚上,口令也幾乎是每隔一個時辰變動一次,卻依舊杜絕不了可疑的身影出現,更談不上抓到他們了。
“他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又是如何做到能在關卡重重的軍營中暢通無阻呢?他們想幹什麽?”胖欽差沉思。所有的口令,都是胖欽差親自擬定,且是臨時所為,然後一級級地通傳下去。
就在一年多以前,郗耀第二次回到東平時,胖欽差曾經抓到過數名奸細,卻沒有從他們口中問出什麽。其間,這數名奸細均熬刑不過而身亡。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自那以後,胖欽差曾多次搜索整個軍營,包括雙峰關,都沒有發現什麽異常。平靜了一年多,沒想到可疑的身影,如陰魂不散般又開始出現了。
“多次發現鬼影的,便是雙峰關城樓上的守軍。這是否表示,雙峰關或者附近,有什麽貓膩呢?”胖欽差想到這裡,再也坐不住了,叫上倆名親衛,三人三騎,踏夜色直奔雙峰關而去。
來到雙峰關前,胖欽差三人正要登樓,忽聽得左前方傳來一聲細微的異響。
“大人,有情況!”一名親衛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拔出了腰刀。“我看到了一條人影閃過。”
“我也看到了!”另一名親衛跟著說道。
“走,去看看。”胖欽差雙目閃亮,扭頭看著前方的一片漆黑處,知道那地方正是一峰的峰腳。雙峰關城樓,建在兩座高聳入雲、狀如兩根撐天之柱的山峰中間,這樣不僅可將此天塹充分利用上,又能節省不少人力物力,且更加穩固。
胖欽差大步向前,二親衛兵刃出鞘,護在兩側。這裡是東平軍營,而可疑身影只有一道,要是調兵遣將,只怕會耽誤時機,又令那道可疑身影發覺。所以胖欽差決定立即跟上去,沒有絲毫顧慮。
“嗖嗖嗖”
胖欽差也是武者出身,身手不凡,與二親衛身形如風,來到峰腳,並不停留,往陡峭的峰壁上攀去。
堪堪爬了約有數丈之高,異變突生,一陣仿佛狂風呼嘯般的猛惡聲響,自三人的頭頂處傳來。
一驚抬頭,三人的瞳孔,均是驟然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