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寶玉的狂笑和嘶吼,於甬道中震蕩,轟鳴不已。 囚禁在這處暗無天日的小小牢房中近兩年,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光滑的牆壁和冰冷的鐵柵,行動范圍的極度限制和精神上的巨大壓抑,一身功力盡廢和與兩年前的生活形成的巨大反差……
這一切的一切,都令方寶玉到了崩潰的邊緣。而郗耀的突然到來,無異於是一個藥引,壓斷了方寶玉原本就緊繃到極限的脆弱神經及意志。
所以他瘋了。
鐵鑄的柵欄外,郗耀手提燈籠,看著方寶玉,有些憐憫,心知再也不能從他口中問出什麽,而方寶玉是否真的瘋了,自然也瞞不過郗耀靈敏的感知。
默默轉身,二人出了甬道,又往第二個鐵門行去。
另外一間牢房,其格局與第一間一模一樣,也是經過數十步的甬道,轉一個彎後,便出現一個被鐵柵欄隔開的小小空間。
兩點燈籠的燈光照射下,透過柵欄,牢房中的一道身影,赫然進入郗耀二人的眼簾。
與兩年前相比,皓首白發的方東震,又明顯蒼老了許多,臉上爬滿了溝壑似的皺紋,原本雪白的發須,此時也像是蒙上了塵垢,呈現出那種灰白色,亂糟糟地覆蓋在整個頭部;
其渾身氣息淡弱,一隻左袖空蕩蕩的,顯是失了一臂,目光無神,似睡似醒地坐在那裡,像是一尊無知無覺的冰冷的雕像。
日暮途窮,風燭殘年。
似是感覺有光線照射,方東震蠕動了一下,抬起唯一的一隻手擋在臉上,同時微眯著雙目,似是害怕被這種淡淡微光的灼燒。
確認了一下,郗耀衝著身後的那名文書一點頭。
那名文書微一躬身,便提著燈籠離去。
郗耀依舊靜靜地站在柵欄外,手提燈籠,面無表情地看著方東震默默不語。
不一會兒,腳步聲響起,郗耀身後的甬道忽然光線大亮,那名文書帶著數名衙役返回,守門的那個聾啞獄卒也在其中。
他們拿來了桌椅和燭火等物。
“把柵欄打開。”郗耀淡淡說了一句。
“大人……”一名衙役拱手,一臉的猶豫。
“他如今功力盡廢,放心就是。”郗耀將手中燈籠交給一人,道:“再為他準備一張椅子,還有……茶水點心。”
做好了這一切,眾衙役又退了出去。方東震很安靜地坐在一張椅子上,其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茶幾,上面放著茶水和一盤點心;
在他對面不到一丈遠,坐著郗耀;那名文書,則坐在一側,身前放著一張桌子,上面擺有筆墨紙硯。
數支高高的燭台,放在兩旁,燭火無聲地燃燒著,將這處小小的空間,映照通徹。
良久,還是郗耀率先打破了沉寂。
“諸國混戰已經開始了!拜你所賜,眼下我大楚,正面臨著秦、趙、燕、吳四國的聯手圍攻。我軍節節敗退,已有五座城池淪陷。”
聽到這裡,方東震抬起頭來,亂發後面的一雙眼睛,射出森冷的光芒,寒聲道:“四國忒也無用!老夫還以為他們已經打到楚國都城了呢!不過,這一切都還按照老夫的計劃在進行……哈哈,楚國覆滅在即,相信此時莊凌雲正忙得焦頭爛額吧?哈哈……”
莊凌雲,正是楚君的大名。其四個兒子的名字,則依次為穆、重、嚴、肅。
“我軍的反擊已經開始,五城不僅收復在望,而且還將勢如破竹,直搗四國邊境。”郗耀目閃寒光,面沉如水,“恐怕讓你失望了!直到現在,我仍不明白,你也是大楚的臣民,為何時時盼著國破家亡、而百姓流離失所,淪為亡國奴呢?”
“那是因為楚君不仁不義,楚王朝欠我甚多,老夫要加倍討還!”方東震咬牙沉吼道。
“欠你什麽?真的欠你麽?”郗耀冷笑,“據我所知,你妻子若穎之所以鬱鬱而終,正是你自己造成的!”
聽得“若穎”二字,方東震虎軀一震,不由地一呆,忽然衝著郗耀大吼道:“你……你胡說!”情急之下,方東震猛然站起,雙目赤紅盯著郗耀,喘著粗氣,像是要撲過來。
郗耀坐著一動不動,冷冷地與之對視,一股森寒的氣機噴溢而出,將幾欲暴怒成狂的方東震籠罩。
氣機臨身,仿若有質,方東震瞬間冷靜了下來。看著眼前的郗耀,他心生無力之感。全盛時期的他,半步先天,便被郗耀所擒,何況現在他武功盡廢,又殘了一臂?
“老夫雖然虎落平陽,身陷囹圄,卻也不會容忍任何一人拿阿穎來做文章!”方東震冷哼一聲,又緩緩地坐下。
“我說的是事實!”郗耀說道:“你妻若穎,雖然我並沒有見過,但我知道她是一個善良溫柔的好女子。實際上,她最大的不幸,就是遇上了你!”
“你放屁!”方東震大怒,作勢欲撲,卻又忍住,大聲道:“我與她恩愛有加,我疼她,她敬我,而且還有了妙玉姐弟倆兒……我們倆在一起,都是無比的快樂與幸福!小畜生滿口胡言,究竟是何居心?”
郗耀端坐如鍾,神色冰冷地看著方東震,道:“你之所以忌恨大楚而意圖謀反,便是因為三十多年前你妻子的死,是吧?但隨著先王的病逝以及王后於當天晚上的暴薨,在你心裡認為,一定是先王或他人冒犯了若穎,才導致她的憤恨而終。總而言之,你斷定,若穎的死,與楚王朝脫不了乾系,所以你要報復。是不是?”
“難道不是麽?”方東震寒聲道:“可惜的是,王后死了,先王也死了,老夫再也找不到證據。但也無所謂,那一夜發生在阿穎身上的事,老夫能夠猜到。所以,老夫要整個大楚來賠償!”
“你是否知道,那一夜還有一個目擊證人,或者叫知情者。他可是清楚整個事情的始末。”郗耀道。
“誰?”方東震目光如刀。
“當今聖上!”郗耀道:“要知道,當時聖上不僅已成人,而且還是太子,那時的他,正在輔佐先王處理朝政。”
“莊凌雲都知道些什麽?他的話不可信!”方東震看著郗耀,搖頭道。
郗耀並沒有立即回答,隻冷冷地與方東震對視著,沉寂之中,氣氛更加壓抑了。
良久,郗耀忽然問道:“當時,若穎有武功麽?又是什麽修為?”
聞言,方東震一愣,顯然沒料到郗耀會有此問。
“有。她是武學奇材,可是好像對習武興趣不大,純粹是為了牽就我才習之一二的……”方東震答道:“她隻修行我傳給她的煉氣之術,至於拳腳功夫,所學甚少……但即便如此,三十多年前的她,也至煉虛之境,功力深厚了,簡簡單單的招式,在她使來,同樣可以化腐朽為神奇……”
“那好!我再問你。”不待方東震說完,郗耀又道:“先王和王后的武功如何?還有,當時的太子,也就是當今的聖上,他的武功又如何?”
“嗯?你什麽意思?”方東震問了一句,轉瞬明白郗耀的意思,冷笑道:“先王當時的武功並不高明,充其量在養神境;王后一弱女子,何來武功?至於當時的莊凌雲,大概也在化氣境罷。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上述三者雖然武功低微,但別忘了,那一夜阿穎是身處大內,有大內高手做幫凶,再加上陰謀詭計,阿穎便是再了得,也會著了他們的道兒!”
“你完全猜錯了!那一夜,先王根本就沒有見著若穎,只有王后與她在一起。”郗耀搖頭歎道:“當時先王去了西宮安住,所有政務,都歸東宮太子處理,而王后與若穎,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也來到了東宮……說起來,那一夜的巨變,還是由一份文書引起的……”
“什麽文書?”方東震一驚問道。
“是關於你的文書,恰好被若穎看了個清楚!”郗耀道:“你當時正在與荊國大戰吧?那份文書,就是你飛騎遞京的一份戰報!”
最後一句,郗耀突然提高了聲音,隆隆震耳,回蕩轟鳴。
“戰報?哼!”方東震冷笑,“此借口未免太過好笑。老夫一生為大楚南征北戰,遞送入京的戰報,何止百千份?而且,戰報幾乎全是捷報,阿穎即便是看到了,也只有欣喜,沒有其他想法。”
“果真如此麽?”郗耀看著方東震,滿臉憐憫,搖頭道:“若穎她太善良了!而你的那份戰報,讓她終於看清,她與你實際上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
方東震聞言,雙目中終於有一絲驚恐之色一閃而過,囁嚅著道:“到底……到底是什麽戰報?”
郗耀身形前湊,靠近了方東震,目光閃閃地看著他,一時並沒有開口。
見狀,方東震不由地一陣心悸,臉上已是一片蒼白,不禁又問了一句“是什麽戰報”。
盯著方東震好一陣子,郗耀雙目幽幽,神態有些猙獰,咬牙開口,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迸,聲音透著冰寒:“白水河大捷。因糧草緊缺,另擔憂俘虜生變,荊軍三十余萬戰俘,只能就地處理。臣,方東震謹奏!”
“轟”
方東震雙耳嗡鳴,隻覺眼前的光線突然一暗,像是掉進了一個密封的冰窯中,除了漆黑,還有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