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明年,郗耀九歲,勉強可進入鷹揚學堂的少年班。 “老弟,你的那個東西,是時候交給小鷂子了。”酒足飯飽的老李,打著嗝兒衝著郗鄴說道。
聞言,郗鄴一陣沉默,一些往事,令他的神色有些黯然。
“我和芸之所以亡命江湖,後又隱居深山,說起來,還是為了那件東西。”良久,郗鄴感歎著說道:“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也習慣了沒有這身外之物的生活。”
“你忘不了!”老李笑道:“因為你根本就沒有離開過它。你現在用來養家糊口的手藝,還不是從它那裡得來的?還有我,至今都是靠它吃飯。咱們都過了半輩子了,如今金木門只剩下我們倆,而接下來的希望,只在小鷂子一個人的身上。我要是有一男半女,早就將那物交出來了!醒醒吧,我的好師弟!”
看著郗耀和二癩子吃完飯後,正在火爐旁鼓搗著什麽,這昔日的金木門的師兄弟二人,一面喝著,一面聊著,回首往事,已是恍然若夢。
喝幹了酒壇中最後一滴酒,郗鄴起身出門,去采購一些日常用品。待他帶著郗耀回到高莊時,已是落霞滿天,炊煙嫋嫋,林芸正在準備晚飯。
郗耀來到屋外不遠處的一塊磨刀石跟前,將二癩子交給他的那個小袋子拿出,叮叮當當的響亮中,倒出一堆各種各樣的零件。
再端來一盆清水,郗耀便開始打磨起來。老李為他打造的這些零件,隻是粗坯,在尺寸上,郗耀當然還留有余地,就是為了方便再加工,進行最後的尺寸定位,接著便是拚裝成形了。
片刻過後,第一個零件,已光閃閃地打磨好了。將那個半寸大小的零件兒托在掌心,並不用什麽刻度尺,郗耀用怡傳給他的運用念力的法門,一絲識念放出,對著手中零件反覆掃探,仔細辨識其大小和精確度。
在星魂石的日夜滋潤下,郗耀的念力強大又凝實,又有了運使的法門,已可放出體外。雖不能及遠,但丈許范圍內之物,即便不用眼睛去看,也是明察秋毫,甚至可以細致到一隻蠅蟲放大至十數倍後的那種清晰程度。
正是因為有了這種識念之力,郗耀的目力驚人,幾可入微,根本就不需要刻度尺,而每個零件的尺寸都可精確到毫厘以下。
剛剛磨好了一半的零件,天色已暗了下來,卻絲毫不影響郗耀全神貫注的工作,但林芸的晚飯已經做好了。
“看來,隻有等明天了!”
將所有的零件又小心地收入袋中,就著盆中水洗了手,郗耀倒去殘水,拿著空盆進了屋子。
吃完晚飯,郗耀洗了個熱水澡,然後上床,盤腿調息起來。一周天過後,渾身疲乏一空,隻覺神清氣爽,精力充沛。正在這時,忽聽郗鄴在門外叫道:“耀兒,你來一下,我跟你娘有話對你說。”
來到父母的房間,郗鄴夫婦正並肩坐在床沿,神色均是有些凝重。郗耀看在眼裡,心中暗暗疑惑,在一張空椅上坐了下來。
在明亮的燭火下,郗鄴開口,對郗耀說起了一些往事,其中提到了金木門和林芸所在的空空門。
剛聽了幾句後,郗耀衝口叫道:“娘,你……你原來是個女賊?”
夫婦倆一愣,林芸“噗哧”笑了出來。郗鄴老臉一紅地說道:“耀兒不要胡說!有你這麽說娘的麽?就算是賊,那也是劫富濟貧、鋤強扶弱的江湖豪傑!你娘要真是賊,咱們家哪還會如此貧寒清苦?”
郗耀“噢”了一聲,
靜靜地坐在那裡,認真聆聽。 略一頓,郗鄴接著說了起來。
十數年前,行走江湖的郗鄴,與林芸相識,令原本就厭倦了江湖紛爭的二人,更下了雙雙退隱的決定。然而,就在他們準備稟報宗門從此金盆洗手之際,一場圍繞金木門的鎮門之寶的爭奪戰,已經拉開。
面對數大門派的聯手圍攻,金木門門主,也就是郗鄴和老李的師傅,在最後關頭,將那鎮門之寶交給老李和郗鄴,讓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此寶落入敵手。二人殺出重圍,開始了亡命江湖的生涯,而整個金木門,就此蕩然無存,舉門上下數百人,除了郗鄴和老李,竟無一活口。
在逃亡的途中,林芸趕到,三人一起來到吳、楚二國的邊境,可就在這時,追兵又至。
血戰中,老李將鎮門之寶交給郗鄴,並讓他和林芸突圍,老李自己則想法拖住追兵。無奈之下,夫婦二人隻得依言行事。就是在那時,林芸中了一記毒鏢,後來雖然保住了性命,但至今仍有殘余的毒素壓在兩腿之中。
這種傷勢,不僅令林芸落下了腿腳的病根,同時又讓她失去了生育能力。不過早在三年前,在怡的幫助下,林芸兩腿中的殘余毒素,已全被逼了出來,為此,兩家人都高興了好幾天。
但這句話,郗鄴卻沒有對郗耀說出,隻說那仇家的來歷,等郗耀長大後,再告訴他。
原本以為老李必死無疑,哪知郗鄴夫婦隱居楚國境內清河鎮高莊的一年之後,師兄弟二人,卻意外又驚喜地在小鎮上重逢了。
金木門本就不是以練武為主,但老李卻是門中功夫最深的一個。那次血戰中,他只剩下一口氣,他的敵人也認為他已經死了。沒想到後來,老李卻活了過來,但一身功夫,就此廢了。
拖著近乎殘廢的身軀,老李一步步挨到楚國,然後在清河鎮住了下來。
林芸的空空門,是江湖上最神秘和隱蔽的一個門派,其派人數不多,卻無一不是精英,又以女子為主。所謂空空,便是指妙手空空之意,也就是郗耀認為的“賊”。
說起空空門,與郗鄴和老李的金木門一樣,也是一個古老的門派,其創派之始可追溯到兩千多年前,歷代人才輩出,多是行俠仗義者,其中還不乏得道高人。林芸解四象神鎖結的手段,便是她本門相傳既久的最高秘術,實是凝聚了空空門歷代能人智士的心血和智慧。
將這番或省或藏的話對郗耀略略說了一遍後,郗鄴起身歎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則代表著紛爭與殺戮……”
來到屋角,打開一個暗格,郗鄴極為慎重地捧著一個小木盒走了過來,交到有些茫然的郗耀手中。
“這便是我金木門的鎮門之寶了。你要盡快熟記於心,然後……然後……”郗鄴說著,隻聽林芸接口道:“然後連盒子燒個乾淨!這樣一來,縱是……縱是他們再找上門來,也休想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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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靠東的一間小木屋中,郗耀脫鞋上了床,然後借著點燃了的燭火光亮,仔細打量著手中的木盒。只見此木盒看上去便甚是古樸,上面鏤有古老大氣的花紋,漆光油亮,做工精細。
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個木盒,裡面裝著的是一卷以竹片穿成的簡書,顏色發黃,穿繩雖然以油浸泡過,但還是因年代久遠而有著些許的破損。
拿出簡書,捧在手中緩緩地打開,首條竹簡上便刻有三個古篆,卻是郗鄴教過郗耀的,分明就是“公輸策”三個字。
“公輸策?”郗耀眉頭微皺地想到:“爹以前說過,一代神匠祖師,正是複姓公輸。看來,此公輸策定是與他有關,極有可能便是他的後人所著。”
想著,又凝目看了下去:“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夫器者,形而有質,囊括萬物。塑其形,煉其精。其形存於心,其精在於手,借天地造化,奪日月之華,方事半而功倍,可運用至無窮也……”
郗耀津津有味地看著。此公輸策雖隻寥寥數千言,卻言簡意賅,博大精深,無物不指,又無物不包,其中更有晦澀難懂之處。他看了一遍後,能理解的隻有兩三分,所記下的卻有七八分了。這便是魂念強大的好處。
當一支蠟燭燃盡,房間陷入一片漆黑後,整部公輸策,一共六千六百七十六句,已全部深印在郗耀的腦海中。以後的領悟與應用,那便需要時間。
“果然不愧是金木門的鎮門之寶。其中多是以金木二器為主,這便是金木門的名稱由來麽?聽怡娘說,煉器首先在於設想和構思,然後全憑手法,其次便是材質。可惜,那傳說中的九品煉寶訣,怡娘也隻得到最低階的第九品,而我也還未參透,不知另外的八品又在哪裡?”
仰面看著漆黑的屋頂,郗耀暗暗想著,慢慢的兩眼皮打架,終於陷入了沉睡。
看著精致泛有光澤的木盒,連同其中之物,在朝陽下慢慢地化為灰燼,郗鄴一家三口,均是默然不語,心中各有所思。
林芸返回屋中開始準備早飯,郗鄴拿起手中工具,也做起家什活計來。郗耀折向屋後,往山頂上行去。他每天的晨練,都在這個時辰進行。先是練拳腳,然後便吐納煉氣。
吃完早飯後不久,郗耀的一小袋零件,已全部打磨成形,在日光下閃閃發亮,流溢著金屬應有的質感和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