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耀的話,令方東震如遭電擊。 他自己親手所寫的那份戰報,此時經郗耀一字不漏地念出,頓讓方東震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白水河大捷,荊軍潰敗,三十多萬人成為方東震的俘虜。但因為有著種種考慮,方東震當機立斷,衝著這三十多萬的戰俘,舉起了手中的屠刀。
其麾下整整兩千名劊子手,分批上陣,輪流行刑,不間斷地殺了數天,這才將這三十多萬俘虜屠個乾淨。數千把大刀,刀口崩卷,地面上血流成河,屍積如山,一片濃稠欲滴、久久不散的血光,將整方天地都染紅了。
猶記得,當最後一名俘虜的人頭落地後,坐在大將軍行轅中的方東震,隻覺陰風陣陣,煞氣橫空,充斥在虛空中的濃濃血光,洶湧翻騰,淒風卷帶著泛有血色的冷雨,嗚咽咆哮,像是一方天地發出的聲聲悲吼。
那一刻,寬闊的白水河,河水泛赤,為之不流。
此事過後,方東震便落了一個“人屠”的惡名。
“那份戰報上只有這寥寥數語,阿穎她如何清楚那三十萬戰俘的下場?僅憑‘處理’二字麽?”方東震喃喃問道。
郗耀搖了搖頭,坐直了身體,淡淡說道:“當時與你的那份戰報放在一起的,還有一份奏折,估計是你身旁的目擊者所呈,詳細地敘述了你屠殺那三十萬戰俘的整個過程……另外,還有當時聖上就此事的朱批。朱批上的大致意思是,你殺人過多,戾氣太重,要調你去東平,而國師將率領佛門奔赴白水河畔的行刑之地,做上十天水陸道場,以化戾氣……”
“這些……這三份阿穎都……都看到了?”方東震一臉的慘然,不禁又問了一句。見郗耀肯定又凝重的一點頭,方東震一下子像是被抽盡了全身力氣,軟綿綿地靠在椅子上,喘息不已。
良久,方東震淒然笑道:“難怪……當我回來後,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讓我缷甲歸田,安心撫養玉兒姐弟……”
郗耀歎道:“三十萬……三十萬條性命啊……對於大楚而言,你此番行舉,談不上對與錯,因為你作為一軍統帥,有著自己的考慮,而荊國經此一役,元氣大傷,從此一撅不振……所以,你還是有功之臣。但是,在若穎看來,你就是個屠夫、劊子手、殺人魔鬼!”
“可想而知,你的那份戰報對善良的若穎是多麽沉重的打擊?大概從那一夜之後,她無論是醒著還是在睡夢裡,都是那三十萬的冤魂和屍山血海。那種血淋淋的場面,讓她如何安心修行?作為一個煉氣士,你當知道心境對於修行是何等的重要!”
“就這樣,若穎在如此狀態下,越是修行,越是適得其反,後來心脈漸損,血氣枯竭,最終導致她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郗耀的話音未消,方東震大叫一聲,單手捂面,渾身顫抖不停。深深的懊悔和愧疚,充斥在他的全身。
見狀,郗耀像是沒看到似的,繼續說道:“據當今聖上說,當時若穎看到那三份文書後,整個人都像是癡了一般,王后見她有些不對頭,隻得派人將她護送回家。隨後,先王也趕到了……”
“得知了事情經過,先王怒斥了王后一頓,準備以**乾政的罪名,要將王后打入冷宮。王后悔恨交加,於當天晚上憤然自盡……便是當今聖上,當時的太子,也差點兒被殃及……”
“還有,戧害藍昆欽差之事,也是你一手造成的吧?”郗耀咬牙切齒地看著方東震,繼續說道:“大概是他察覺了一些你謀反的蛛絲馬跡,這才中了你的毒計。是不是?”
方東震默然,像是默認了。戧害欽差一事,郗耀查探多時,終於心中有了這種判斷。
看著悲痛悔恨的方東震,郗耀突然提高了聲音,沉聲喝道:“所以,大楚並不欠你,你妻子的死和現在的結果,都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現在,你告訴我,金庫糧倉,究竟在哪裡?”
喝聲摻有郗耀的內力,於甬道中隆隆回蕩,震耳發麻,令方東震不由地全身劇震,像是當頭棒喝,將他驚醒。
方東震抬起呆滯麻木的一張面孔,茫然地看著郗耀,久久不語。
不知過了多久,方東震這才開口,聲音無比蒼涼:“妙玉現在如何……還有寶玉……”
“方妙玉她很好!”郗耀冷冷開口,將方妙玉與袁嘯天的結局,從頭至尾說了個清楚,隨後又道:“只是方寶玉,就在剛才……瘋了……”
聞言,方東震一動不動,緩緩閉上眼睛,道:“老夫有點兒累,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半個時辰後,給你答覆。”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郗耀起身,與那文書離去。
然而,就在半個時辰後,郗耀二人再返回時,眼前的一幕,頓讓他呆在當場。
方東震半仰在椅子上,面孔朝天,瞪著一雙無神的雙眼;自椅背上流下的鮮血仍然在滴落,濺了一地,一支毛筆自他的口腔插入,然後又從後腦穿出。雖然尚有體溫,但生機消絕。
“唉,我早該想到,一名高手,縱是武功盡廢,其勁力也遠勝於常人。”郗耀心中暗暗叫苦,頓足歎息。
出得地牢,來到部堂外,已是豔陽高照,時近正午。
想了想,郗耀並不進宮,直接回到致遠居。關於地牢中所發生之事,自有人向楚君稟報。
一個人在致遠居的靜室中呆了兩天之久,郗耀方露面。而就在這時,宮裡有人來報,說是楚君相召。
郗耀隻得往宮中行去,心中正想著如何就方東震父子一事回答楚君的質詢。這次差事算是辦砸了,一番訓斥恐怕是免不了的。方東震父子一瘋一死,金庫糧倉,只怕再無線索可尋。
一路來到上書房,剛踏步而入,郗耀便發覺氣氛甚是沉重壓抑,國師、寧王以及兵部尚書等人,赫然在坐。硬著頭皮行禮後,郗耀默默站在一旁,準備迎接楚君的怒火。
“啪”
一聲輕響,頓將沉默不語、各有所思的眾人驚醒。
楚君將手中的一份文書扔在桌案上,咬牙沉聲道:“吳坤身為欽差大臣,東平軍團的統帥,竟然不明不白地死在雙峰關下,此事一定要查清楚。知會東平軍團所有千總以上軍官,限期破案,否則,寡人要他們為吳坤償命!”
吳坤,正是胖欽差的大名。郗耀聽到這裡,也是無比的震驚,頓時呆在當場。
寧王接口道:“這是我大楚第二件戧害欽差的大案,一定要嚴查!現在,最怕的是東平無帥而吳國趁機發難。所以,我建議立即挑選主帥,隨同刑部的破案高手趕赴東平。三軍不可一日無帥,而此案不破,朝廷將顏面無存!”
“這個……主帥人選,一時尚未有合適之人……”兵部尚書低頭道:“如果實在不行,微臣願急赴東平,暫代主帥一職……”
“不行!”不待尚書說完,楚君斷然拒絕,“眼下戰事頻繁,你身為兵部尚書,如何能離職他任?何況,東平疑雲重重,前途莫測,非高手難以坐鎮,否則,不排除再發生此種事情的可能……要知道,刺客能殺吳坤,就能殺你!”
目光一掃,楚君見郗耀一言不發,問道:“方東震父子一事,寡人已經得知。說起來,此事也不能完全怪你。現在,寡人準備讓你去東平一趟, www.uukanshu.net 暫任主帥一職,你意下如何?”
郗耀聞言躬身道:“微臣得知吳大人遇刺,也是既驚且痛,正好想再赴東平,一查到底。如果不出微臣所料,那金庫糧倉,就在東平境內,只不過一時難以找到而已……但是如果微臣現在就去東平,煉器一事需要安排妥當……”
“這樣啊……”楚君沉吟,道:“龍紋炮的樣品已經成形,批量生產應該影響不大,寡人當另選能人督造,至於最後的一道工序,等你回來親自加工就行……就這樣!”
略一頓,楚君又道:“你們商量一下,挑選隨行人員,明天一早就出發,不必來辭行。”
出得上書房,郗耀、寧王、國師及尚書等人,往宮外行去。待出了宮門,他們已商量妥當,然後分頭行事去了。
次日一早,郗耀的欽差隊伍,浩蕩前行,出了東城城門,直奔東平而去。
因為急於趕路,盡量節省時間,所以這次隨行的人員不多,輕裝簡備,清一色的騎兵隊伍。
馮無忌與六扇門的十余位高手,以及景武、顧飛、左憶賢、趙小虎,再加上郗耀,便是這支欽差隊伍的全部。其中景武四人,其身份正是代表兵部的隨從。眾人每人一匹戰馬,揚鞭奮蹄,全速開進。
“這次,一定要將此案查個清楚,而金庫糧倉,也要找到。否則,東平將永無寧日!”回想起最後一次與胖欽差吳坤所遇到的奸細一事,郗耀腦中電光火閃,重又想起了什麽。
經過連續三日的急馳,於第四天傍晚時分,巍峨的東平城,已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