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了,別敲了。”
王陸匆忙起身穿好鞋,快步朝門外走去。
“咚咚咚——咚咚咚——”大門口的敲門聲頗有節奏的響著,原本他就有點起床氣,此刻多少有些不耐煩了:
“誰啊,都說了,別敲了!來啦!”
一路穿過兩道院門,王陸聽著敲門聲越來越大,這他娘的就不是敲,擺明了是在砸門。
氣衝衝的打開門,一座山一樣的人影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這不是張二娃他婆娘嗎?
王陸直接愣在了當場,難不成昨夜溜他家院裡挖坑的事情敗露了?那張二娃清醒過來了?
這是過來指認我來的?
原本自己家破人亡已經夠慘了,莫不是還要被扣上個入室偷盜的屎盆子?
可悲寒窗十余載,要落個身敗名裂!
他此刻慌張極了,頓時感覺一口氣提不上來,嘴唇發紺面色泛白,握著門閂的手都不住抖了起來。
可張二娃那肥婆娘雖氣勢洶洶,卻並未言語,只是眼神死死盯著自己,滿是橫肉的臉上也瞧不出有啥意味。
生氣?
不像。
王陸平穩了下呼吸,正要開口詢問,突然從她身後閃出來一個形容枯槁的老頭。
這老頭高顴骨,小眼睛,拉碴的灰白山羊胡,著一身民國初期破破爛爛的黃綠色舊軍服,因為年代太久已經洗得幾近發白了,領章什麽的早不見了,全身上下到處都是縫的灰黑色補丁。
他一臉嚴肅,直接推開王陸,一瘸一拐地進了院子。
王陸轉頭,那肥婆娘留在原地沒有進門,仍是看著自己一言不發。
這就讓人納悶了,這老頭雖是穿著軍服,看著也不像官府的人啊,一身破落裝束,這衣服怕不是從哪個陣亡士兵身上扒下來的?
王陸一頭霧水,天都快黑了,這是要搞啥么蛾子?
不過自知有昨夜那碼子事兒,畢竟還是有些心虛,他不敢怠慢,看向跛著腳在院裡踱步的老頭,支棱起自己知識分子的模樣,畢恭畢敬地問道:
“敢問老人家傍晚登門,這是做何……”
“問你奶奶個哨子,別說話!”
話還沒說完,這老頭直接給嗆上了。
這要擱往常,王陸的地主少爺脾氣上來了,不得跟他分出個青紅皂白來,可當下自己一窮二白不說,這倆人來的目的還沒搞清楚。
他只能悻悻跟過去。
這老頭左腿像是受過傷,走路全靠右腿支撐著,一邊瘸著腿在院子裡晃悠,一邊盯著手裡拿的破碗。
這破碗髒兮兮的,還沒手掌大,像極了城裡乞丐討飯的家夥,碗裡黑乎乎的,像是擱著一團頭髮。
老頭在院子裡繞了一圈,又回到門口的位置,把手中的破碗放在正對門的位置,然後蹲下身,從上衣兜裡掏出一盒洋火。
“刺啦”一聲,老頭捏著燃起來的火柴,直接投進了碗裡。碗裡的頭髮遇火直接爆燃起來,火苗躥出來老高。
按理說,頭髮這種易燃的東西,燒起來應當是黃色火焰,可這碗裡冒的,分明是藍幽幽的火苗。
正好天色也有些暗了,老頭就蹲在碗旁邊,那張滿是溝壑的臉在竄動的火苗映照下顯得有些滲人。
王陸也沒敢問這是在幹啥,只能在一旁靜靜看著。
可就這麽點頭髮,燒了好一會兒火也沒見要滅的趨勢,這就更讓他詫異了,這是什麽戲法?
盡管王陸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還是不禁被這場面給唬住了。 正疑惑間,這老頭抬起頭問道:
“這院裡是剛死的人?”
王陸點點頭。
可不是?全家人都整整齊齊在這兒了。
只見老頭深吸一口氣,鼓足了腮幫子,對著那仍在著火的碗使勁一吹,火當即就滅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碗裡的灰燼,接著把這破碗又揣進了上衣兜裡,然後起身對門外的肥婆娘說道:
“八九不離十了。”
一直在那站著默不作聲的肥婆娘像是失了主心骨,一下癱坐在地上,嗷一聲就哭了出來:
“天殺的地主老爺啊,死了都不放過我們啊……”
這讓一旁聽著的王陸心裡不痛快了。
你這胖娘們兒佔了我家老爺子的金子不說,反倒在我這兒撒起野來了?他上前就要跟這肥婆娘理論。
可還不等王陸開口,那老頭子卻先發話了:“我再問一遍,真沒拿這家主人的財物?”
肥婆娘瞅了瞅王陸,接著抹了一把眼淚鼻涕,對那老頭點點頭道:
“梁半仙,真的沒有啊,我家張二娃就是個本分的莊稼漢。”
王陸聽到這話氣得七竅都要生煙,也沒去細想這被稱為“梁半仙”的老頭是什麽人物,直接就跟那肥婆娘吵了起來:
“拿沒拿的,自己心裡沒點哈數嗎?你家張二娃那孬貨這些年不是我家老爺子關照,早餓死在田坎上了,你要不是老爺子出錢,現在還天天挨著你屠戶後爹的皮鞭子呐!”
王陸啐了口痰,“呸,忘恩負義的玩意兒。”
“你這小地主崽子,跟你那老爹一個德行, 果真是豺狼生不出老虎娃,上下心都是一般黑。”那肥婆娘突然又來了勁,扶著門框跟王陸對罵起來。
一旁的老頭眉頭一皺,懶得聽這倆人撕扯,拖著左腿轉頭往小院裡邊走去。
王陸也不想跟這不講理的婆娘費口舌,急忙跟上那老頭,全不去理會身後“全家絕戶”、“不得好死”之類的汙言穢語。
老頭進了小院,環顧四周,直奔著角落的柴房走了過去,雖是跛腳,走得倒是步步生風。
王陸心中暗道一聲糟糕,昨晚刨坑的鋤頭還在裡邊擱著,都沒來得及洗!
他快步追上老頭想要阻攔,畢竟是自家院子,任旁人搜來搜去是什麽意思?好歹自己前不久也還是個地主大戶。
那老頭似乎知道他的想法,斜過腦袋瞪了他一眼:
“小娃,我這是要幫你,你別不識好歹。”
不知怎地,王陸聽了這話,莫名的放下心來,示意老頭進去。
一開柴房的門,微弱月色下,就看見鋤頭隨意在地上躺著,老頭走過去蹲下,伸出食指在鋤刃上一摸,土坷垃多少還有點潮,今年雖是大旱,但夜間的土壤還是要濕潤些,這鋤頭分明就是不久前剛刨過地。
“張二娃院子裡的坑是你刨的?”老頭看向王陸問道。
王陸此刻站在柴房門口,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月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拉出老長。
證據擺在這兒,他無奈的看著蹲在陰影裡的老頭,默默點了點頭。
老頭長歎了一口氣:
“這下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