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接下來一周內都不要劇烈活動這隻胳膊。”

　　城牆下臨時搭建的棚區內，一個穿著灰色亞麻布連衣裙的少女囑咐道。

　　她有一頭微卷的栗色長發和清澈的深棕色雙眸，臉型是標準的南方人，在羅尼亞很常見，五官周正，不算驚豔但很耐看。

　　而她面前的傷兵則是面色慘敗，折了隻胳膊，此時斷臂處纏著厚厚的繃帶與固定的夾板。

　　“謝、謝謝您，埃莉奧諾爾小姐。”

　　“我還是那個意見，最好讓我從你的下肋取一塊骨頭補正，否則這隻胳膊很難恢復如初。”

　　“不、不了，這樣就好了。”

　　聽著面前少女醫生驚人的發言，傷兵連忙搖頭，起身朝她鞠了一躬後就急匆匆離開了診療的小帳篷。

　　看著傷兵慌忙遠去的背影，埃莉奧諾爾無奈地歎了口氣。

　　“下一位。”

　　在外面排隊等的若弗雷應聲而入。

　　嗯，本來，他是很不信任中世紀庸醫的，身上的傷也不算嚴重。

　　但是……誰不想好得快一點呢?

　　稍微處理一下傷口、敷點藥的小事，估計再怎麽能壞事的庸醫也搞不出來什麽事故吧?

　　哎，真香。

　　是草藥的香味。

　　“傷哪裡了?”

　　埃莉奧諾爾看著自己的新病人，問道。

　　若弗雷也看向她，眉頭一皺，他覺得這個醫生太年輕了一點，而眾所周知，醫生這個行業沒點年齡基礎是乾不了的。

　　不過雖然心裡有點疑惑，若弗雷嘴上倒是沒說什麽，直接卸甲脫了上衣，將身上幾處傷口展示給對方。

　　埃莉奧諾爾湊近看了一圈兒，表情自然。

　　嗯，至少她沒有因為看到男人赤著上身而臉紅尖叫，姑且還算是有點醫生的基本素質?

　　若弗雷這麽想著，目光不經意間又掃到了對方胸口別著的胸針。

　　那是一個徽章，上面用樹脂封著，裡面是金絲蜷曲成的蛇形紋章。

　　蛇徽?

　　若弗雷有些驚訝，但他很好地掩飾住了表情。

　　在他原本的世界，自古以來蛇都被認為與醫術息息相關。

　　其實不僅是因為阿斯扣雷波的蛇手杖，世界各地都曾廣泛存在著蛇圖騰，靈蛇總是能與長壽、起死回生的神話聯系在一起。

　　在這個世界看到熟悉的蛇徽，一度讓若弗雷以為真的存在什麽蛇尾之神……

　　“我幫你把傷口清洗一遍，背上的淤青面積很大，可能需要包一下。”

　　在若弗雷走神的時候，埃莉奧諾爾完成了診療，看她利落開始準備的樣子，似乎治療方案已經成竹在胸。

　　若弗雷什麽也沒說，配合著她的動作抬手，腦子回憶起了之前從她口中聽到的從患者身上“取一塊骨頭”的事情。

　　取骨補骨，在現代是常規的骨科手術方案，常應用於損傷較大、缺失成分較多的骨折。

　　雖然一般不會用在恢復力足夠的青壯年身上，但也視情況而定。

　　奇怪的是，這個手術出現在這個時代很不合理。

　　以不會影響到日常生活的程度，從肋骨、髖骨處取骨組織，這聽起來就讓人無法接受，即便是現代人恐怕都會懷疑。

　　剛才那名傷兵的反應就說明了這在常人眼中有多離譜。

　　而且這種手術方案能被權威醫學界廣泛認可，也是經過了相當多的學術研究證明的。

　　這其中包含的東西就很複雜了，包括對排異反應的認知、人體結構與解剖學的發展等等……

　　總之，

是要有一個現代的、有充分技術知識積累的醫學界作為基礎，才可能催生出這樣的治療手段。　　而之前，它被一個類中世紀時代看上去不超過十六七歲的少女說了出來，就很離譜。

　　“好了，轉過身去。”

　　埃莉奧諾爾用熱水毛巾清洗了若弗雷身上幾處刀傷，敷上了些草藥之後，便開始處理他背部的大面積淤青。

　　不過正面看到這樣的傷勢，她也皺起了好看的細眉，目露困惑。

　　“你這……怎麽受的傷?”

　　“被鏈錘砸中了。”

　　若弗雷老實回答。他身後的埃莉奧諾爾瞪大了眼睛，明顯更加驚疑不定。

　　“你……你骨頭沒事嗎?”

　　“沒事。”

　　“你……有什麽血脈?還是說聖杯……”

　　“都不是，我就一普通人類。”

　　“哦，這樣啊。”

　　埃莉奧諾爾深吸了口氣，沒再繼續問，而是拿上繃帶熟練地開始包扎。

　　有些秘密別人不想說，她一個醫生也沒必要非得問到底，反正和常規治療也扯不上多少關系。

　　繃帶一圈一圈纏緊，若弗雷低頭看了看胸背部纏滿的白色紗布，陷入沉思。

　　“好了，晚上的時候就可以把繃帶取下來，另外我會給你開一副藥，記得按時吃。”

　　“晚上，取下來?”

　　“嗯，你的外傷不嚴重，胸前的繃帶只是為了止血，防止淤青繼續擴大導致肌肉壞死。”

　　沒錯了，這是加壓包扎法。

　　若弗雷倒吸一口涼氣，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少女醫生，雙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眼神裡滿是看到親人的感動。

　　埃莉奧諾爾被著突然襲擊搞得一愣，隨即有些驚慌地扭了幾下身子。

　　“你幹什麽?”

　　“朋友，自己人啊！”

　　“什麽?”

　　“你什麽時候穿越過來的?我大概是在一個月前。”

　　“你、你在說什麽，快點放開我……”

　　“嗨呀別裝了，反正這裡的人也聽不懂。你是外國人?哦，你可能聽不懂我說話，沒關系！矮坎四皮克英格雷西！”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快點放開，不然我要叫人了。”

　　“欸?”

　　看著臉色漸冷的埃莉奧諾爾，若弗雷再次疑惑。

　　難道是自己的英語發音不夠標準?不能吧，四六級還能騙人不成?

　　“喂！你在做什麽！”

　　“放開埃莉奧諾爾小姐！”

　　咣！

　　身後忽然傳來利劍出鞘的聲響，若弗雷回頭一看，不知什麽時候兩名騎士已經闖了進來，對著他虎視眈眈。

　　若弗雷轉回頭，又看了看少女醫生已經開始嫌惡起來的眼神……

　　他松開了手，淡淡一笑，繼續操起這些人都能聽懂的羅尼亞語。

　　“沒事，一個誤會。”

　　……

　　離開了棚區，若弗雷回到獵狐犬團的駐扎地，一路上心事重重。

　　看那個醫生的反應，自己好像是認錯親了。

　　那麽問題會出在哪裡呢?

　　若弗雷仔細回憶起剛才的事情，忽的，一個蛇徽的影像漸漸在腦海中浮現出來。

　　“你回來了?”

　　是阿裡亞斯的聲音，若弗雷抬頭，看到守在帳篷門口的大劍師，立刻就問:

　　“你有沒有見過那種……蛇形的紋章?”

　　“蛇?”

　　“嗯，剛才我在一個醫生的身上……”

　　“哦，是薔薇學會，一個屬於醫生的組織，和商人公會類似，裡面有個蛇學派。”

　　提到醫生，阿裡亞斯瞬間理解，並且很快給出答案。

　　若弗雷聽了，立刻就想通了一切。

　　那看來“親人”在薔薇學會，不過這樣一來認親之旅這件事的重要性也就隨之減低。

　　畢竟若弗雷先要考慮的是自己怎麽在這個世界活下來，並且還得活得不錯才行。

　　“你等在這裡有什麽事嗎?”

　　暫時放下了一些事，若弗雷轉而問道。阿裡亞斯指了指帳篷裡面，那裡擺著一柄鏽跡斑斑的巨大戰斧。

　　“你今天表現英勇，格拉奧男爵差人送來了獎賞。”

　　若弗雷看了看那柄戰斧，嘴角一扯:“就這?”

　　“嗯，聽說是黑獸人精銳手上奪來的，收藏價值不錯。”

　　“哈……他還不如直接給錢。”

　　轟！

　　若弗雷話音剛落，一道沉悶的巨響就在城堡內響起。

　　城內起了一陣騷亂，但很快平息，被男爵收留的難民冒死清理了某個不幸被砸死的倒霉蛋，地上很快隻留下一攤鮮紅的血跡。

　　轟！轟！

　　“火！起火了！”

　　“快叫人滅火！”

　　很快，又有幾聲巨響。

　　漸向黃昏的天空中偶爾劃過巨石， 部分石頭外層包裹著動物皮脂點燃的火焰。

　　是加利西亞人的巨型配置投石機在運作。

　　若弗雷聳了聳肩，沒太在意。

　　城內守軍對此早有應對，駐扎區全都轉移到了城牆腳下的安全地帶，被砸成廢墟的兵舍也早就沒人去管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另一個世界的中世紀，配重投石器的出現極大改變了圍攻作戰的模式，提高了效率、降低了圍攻時間。

　　但是嚴格意義上來說，它並不是一件攻城武器，因為誤傷可能性較大，並不運用於直接攻城。

　　巨型投石機的作用在於圍而不攻的戰術階段，所以它其實是一件戰術兵器。

　　攻方會利用這件武器極遠的射程與極高的射角來向城內拋擲巨石、燃燒物、甚至是高度腐爛的動物屍體。

　　通過這種方式來打擊守方士氣，提高圍攻進度。

　　但在這個世界，人們已經對這件武器很熟悉了，它的作用大大降低，尤其是在佩皮尼昂堡這種純軍事要塞的身上。

　　如果圍攻的是城市，那投石機造成的損失不可估量，但這種小城堡嘛……只要別砸穿地面造成糧窖坍塌，那就不算什麽大問題。

　　不過睡覺估計還是會被吵到的。

　　走進帳篷，坐到地鋪上端詳那柄巨型鐵戰斧的若弗雷這麽想著，不禁面露愁容。

　　到這個世界以來，似乎就沒睡過幾個好覺。

　　對於心理年齡遠超外表的若弗雷來說，這絕對是最難以忍受的精神折磨。

　　“可饒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