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破曉時分,無需任何人叫醒,若弗雷就睜開眼睛,拖著疲憊的身軀起床。
軍用帳篷內的地鋪睡著很不舒服,所幸南境氣候不算潮濕,否則席地而眠大概是要感冒的。
若弗雷掀開門簾走出帳篷,在門口的水桶邊舀了一捧清水洗臉。
冰涼的水很快驅走了惺忪睡意,他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水珠映著晨曦的光彩。
轟!
又一塊巨石劃過天穹,墜落在坑坑窪窪的操場上。
加利西亞軍的巨型投石機整夜運作,既沒有規律,也不追求成效。
有時接連轟擊城內,有時隔著一兩個小時才吱個聲,反正就是惡心人。
在戰場這種地方,沒有一個大心臟那就別想有什麽深度睡眠了,若弗雷就被吵得不勝其煩,以至於現在渾身疲憊,絲毫沒感覺到休息過後該有的精力。
此時,城牆腳下的棚區已經升起了嫋嫋炊煙,零星幾個士兵穿梭在雜亂擁擠的帳篷中間,彼此談論的話題多與城外窮凶極惡的敵人有關。
城內的傭兵團是自行解決三餐問題的,格拉奧男爵隻提供糧食。
生火造飯有專門劃分的區域,若弗雷簡單穿好衣物就準備去那裡。
小小的獵兔犬團並沒有配備廚子這麽奢侈的後勤人員,而作為團長他昨天也忘了分配做飯的任務,沒辦法,自己不動手那就只能挨餓了。
“頭兒,早飯。”
一道略有些稚嫩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若弗雷回身一看。
諾菈正提著裝滿麵包的籃子,她身上還穿著粗布圍裙,似乎是剛回來。
“你還會烤麵包?”
伸手從狼人族少女那裡接過熱乎的黑麵包,若弗雷表情錯愕。
雖然以貌度人不好,但他確實因為外表一直把諾菈當成小屁孩,最多算是武力值不錯的小屁孩。
而被小孩子照顧,對成年人來說是很有心理壓力的一件事……
若弗雷看著手裡的麵包,猶豫了一瞬,還是一口咬了下去。
“味道怎麽樣?”
諾菈看著他,表情沒什麽變化,不過頭頂那對毛茸茸的耳朵飛快地抖了兩下。
“呃……還行吧。”
若弗雷隨口回答道。
其實很難吃,但這和廚藝沒什麽關系,黑麵包就是這樣,口感很差。
貴族餐桌上的白麵包大概會好一點,不過可惜穿越過來就是奴隸身份開局,之後也是一直顛沛流離,沒機會嘗試。
若弗雷小口咬著麵包,心裡開始安慰自己。
其實黑麵包和白麵包成分沒有任何區別,都是小麥麵粉,就這方面來講完全沒有貴賤之分。
白麵包的昂貴之處主要在於人工,這個時代受生產力與技術水平限制,所謂的精麵粉就純粹是靠人篩出來的。
做一塊白麵包的原材料可能需要花費一個人一整天的精力,所以只有奴仆成群的貴族才能享受了。
若弗雷想著這茬,視線不自覺地就瞟到了領主城堡的方向。
格拉奧男爵和他的家臣們居住在那裡,那是一座倚靠城牆建造的小型堡壘,大門處有衛兵看守。
他們吃的應該不錯吧?
若弗雷琢磨著要不要想個辦法進去蹭飯,不過他又想起了昨天男爵大人送來的破斧頭……
還是算了,那個男爵挺小氣的。
“你就是若弗雷·德·羅莫朗坦?”
聽到有人叫自己,若弗雷猛然回神。
面前不知什麽時候站了個騎士,鎖子甲外罩袍上的鹿角紋章屬於佩皮尼昂男爵領。
“是我,有事?”
“領主大人找你,跟我來。”
騎士說完就轉過身徑直往前走,根本沒管若弗雷有沒有跟上。
而若弗雷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半天,才下定決心似的邁出腳步。
他只是在確定自己和格拉奧男爵不可能有什麽過節,前段時間莫名其妙冒出來的敵人太多,這算是某種應激反應了。
……
路程不算遠,佩皮尼昂堡本來也就不大,很快若弗雷就跟著那名騎士走進衛兵看守的大門,來到城堡一層的議事廳。
昏暗的大廳裡點著兩排壁燈,搖晃的火光映射著顫顫巍巍的影子。
這裡還有幾個人,不過都各自圍聚在角落裡低聲交談著,看他們的裝束也都是戎裝騎士。
沒什麽好奇怪的,這年頭的貴族從公爵往下捋,基本人手一個騎士身份,哪怕長著豬一樣的肚腩,甲胄一套照樣也是一名正兒八經的騎士。
格拉奧男爵在二樓的書房裡,帶著若弗雷的年輕騎士伸手叩了叩門。
“領主大人,人帶來了。”
“進來。”
裡面傳來回應,騎士退開半步,移到門側守衛,同時朝若弗雷挪了挪下巴。
後者推門而入,第一眼見到的是埋頭書案的中年男爵。
他看上去不算很老,就是面容有些憔悴,胡茬明顯很久沒有修理過,卷曲的栗色頭髮也有些雜亂。
若弗雷視線移動,打量這件書房。
和拉蒙伯爵的書房區別不大,就是少了一張關於“黑聖杯”詭異掛畫。
同時,他還發現了一個熟人。
烏木團的團長,門戈爾也在這裡,他還朝若弗雷擠了擠眼睛。
“羅莫朗坦團長,我們又見面了。”
格拉奧男爵放下手裡的半卷地圖,抬頭望向若弗雷,疲憊的臉上象征性地禮貌微笑了一下。
這才過了三天而已,他當然不至於忘記面前這位雇傭兵團長,畢竟他可是帶著九人的小傭兵團獅子大開口向自己要了五百第納爾的傭金。
“找我有事嗎?”
“嗯,事實上我們剛開完一場軍事會議。”男爵點了下頭,轉向門戈爾,眼神示意。
後者向若弗雷解釋道:“記得你在城牆上和我說的話嗎?我把它轉述給男爵了,然後他想見見你。”
“城牆上……”
若弗雷皺起眉,他很快就想了起來,當時門戈爾這個自來熟跑來找他閑聊,兩人談過一點關於戰局的事情。
不過這很不妙,若弗雷很清楚,格拉奧男爵會找自己,那就說明那天瞎謅的話很可能要成真了……
“你很聰明,或者說很有軍事天分?”
男爵笑了笑,因疲憊而略顯渾濁的眼眸裡看不出什麽情緒。
“為什麽這麽說?”若弗雷沉聲問道,他已經開始感覺不妙了。
“因為你猜對了。”
“什……麽?”
“我們確實沒有援軍了。”
格拉奧聳了聳肩,語氣輕松,但說出來的事實卻很沉重。
“你是法蘭人,所以可能不知道。
佩皮尼昂堡的確是一座重要的軍事要塞,但我的男爵領很小,最多只能召集三百人的部隊。
所以這座堡壘一向是由周圍領主自發組織的軍隊作為主力來守衛的,當然,一旦得知加利西亞人在邊境有異動,王都那邊也會很快組織軍隊來援。
但這次……呵,你們也看到了,我不得不散盡積蓄招募雇傭兵守城。”
“所以?周邊貴族領的軍隊呢?”
若弗雷問道。格拉奧男爵搖了搖頭,歎息聲中透著深深的無奈。
“他們自身難保。加利西亞人分兵多路進攻他們的領地,沒有人還有余力來支援佩皮尼昂堡了。”
“這……經常發生?”
“當然不。”
男爵苦笑搖頭:“加利西亞人的軍力也是有限的,大規模的分兵從戰略上講風險很大,容易被集結起來的羅尼亞軍隊各個擊破,他們以前從不這樣乾。”
“也就是說,這次是例外?”
“嗯,這也是我認為我們不會得到增援的原因。”
若弗雷看著格拉奧男爵的臉,陷入沉默。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很清楚了,加利西亞軍以前從不分兵,因為他們面對羅尼亞軍的優勢是有限的。
那麽為什麽這次就一反常態?
很簡單,羅尼亞公國內部出了問題,很大的問題,以至於王室甚至打算不出兵、直接放棄掉邊境的重要防線。
“早在加利西亞人在國內集結軍隊的時候,我就已經向王都塞羅納發去示警了,敵軍抵達之前,我也接連派出去了好幾波信使,不過全都沒有回音。”
格拉奧說著,又兀自長歎了口氣。
“現在所有人都慌了,外面那些人多是久經沙場的騎士,比你們更富有軍事經驗,但他們說的話我不想聽。
懂我的意思嗎?我叫你們兩個傭兵團長來這裡,是想聽到不一樣的東西。”
“什麽?”若弗雷嘴角抽了兩下,感覺莫名其妙。“男爵大人難道想聽我說,我們應該死守佩皮尼昂堡,為羅尼亞的榮耀戰鬥到最後?”
“那不太可能。”門戈爾聳了聳肩,搭腔道:“我們是雇傭兵。”
格拉奧男爵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的視線在若弗雷和門戈爾兩人臉上停留了很久。
令人窒息的沉默維持了一段時間,男爵終於還是沉重地歎息了一聲, 雙手蒙住了臉。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我建議我們盡快突圍,佩皮尼昂堡西面是個陡坡,攻城不利,所以加利西亞人駐扎的軍隊很少。
集結起騎兵,我們可以輕易突破他們。”
門戈爾提出了自己的建議,很中肯,也有可行性,但明顯這個計劃並沒有得到男爵的青睞。
他依舊蒙著臉,嗓音變得低沉,情緒中似乎有些煩躁。
“我們有多少匹馬?剩下的人呢?那些步兵、還有難民,他們怎麽辦?”
“加利西亞人應該不會趕盡殺絕……”
“應該?”
“呃,我……”
“好了,你們都出去吧。”
格拉奧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其實失去援軍這件事,他作為軍事領袖應該對部下保密才對,這件事一旦公開,對士氣的打擊絕對是毀滅性的。
事實上也是如此,不僅是若弗雷和門戈爾這類雇傭兵,就連男爵的家臣、騎士們的想法也是盡快突圍,放棄佩皮尼昂。
這和忠誠沒有關系,明知必死的局面,沒有人會願意坦然接受,尤其是在他們還有退路的情況下。
“我或許有辦法。”
忽然,若弗雷出聲打破了書房內死一般的沉默,格拉奧男爵和門戈爾兩人齊齊看向他,眼裡又是驚疑、又是困惑。
若弗雷深吸了口氣,說道:
“城內有兩千人,城外一萬余敵軍,我們的兵力差距很大,常規手段斷不可能取勝,只能選擇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