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意識到了魯瓦港有點危機重重的意味,這天接下來的時間老騎士厄德一直盤旋在甲板與碼頭督工,不停催促船匠和水手們加快進度。
若弗雷回來之後,船上的其他人員也被禁止外出,老騎士時常滿面愁容地看著繁忙的港口,就像在戰場上凝視數倍於己的敵軍。
那副表情實在讓人不安。以至於船上的人都開始竊竊私語起來,聊著這家雇主是不是和魯瓦港的權勢者結仇之類的話題。
若弗雷趴在側舷欄上,將這些情景盡收眼底,不過他沒去多嘴多舌,畢竟做人最重要的就是清楚自己的立場。
“他不適合當一個領導者,好的領袖不會讓部下不安。”
你看,這裡就有一個不清楚自己立場的人。
若弗雷嘴角一扯,瞥了身邊的阿裡亞斯一眼。大劍師先生的氣場還是那麽高冷,加上這句居高臨下的評價,已經有點批判的味兒了。
若弗雷覺得要是自己當領袖,第一個要解決的就是這種刺頭。
“行了你閉嘴吧,那老東西合不合適跟你我有什麽關系?你還想整個民主選舉啊?”
阿裡亞斯看了若弗雷一眼,語氣平淡地說道:“在我的故鄉,人們對於失格的領袖,通常的選擇是乾掉他取而代之。”
“啊哈,那是真‘民主’。”
“狼群也是這麽做的,頭狼必須能壓服所有成員。”
“你覺得我們兩個能壓服這船上所有人嗎?”
若弗雷眼望天想了想,忽然這麽說道,而阿裡亞斯幾乎沒怎麽猶豫就點了點頭。
“我們能殺掉所有人。”
“那就對了。”若弗雷聳了聳肩,“奴隸契約壓服我倆,我倆壓服整艘船,很合理,這艘船上的統治結構穩得一批。”
說完,他一拍側舷欄站直,轉身朝著船艙走去,同時還揮了揮手示意阿裡亞斯不用跟上來。
從某方面來講,老騎士的擔憂並沒有錯,魯瓦港對他們這夥人而言的確不是個友好的地方。
不僅是因為突兀出現的海盜,也不僅是因為跟蹤的殺手。
法蘭王國和亞爾貢王國本身關系就不算友好,兩國常年交戰,前者仰仗雄厚國力,後者依靠高端戰力,兩國一直在邊境打得難解難分。
這種歷史背景之下,某個法蘭貴族在亞爾貢王國遇害,那就不算什麽嚴重外交問題了。
這種事屬於不會經常發生,但發生了也毫不意外。
簡而言之,在亞爾貢境內暗算法蘭貴族,犯罪成本極低,只要你有權有勢,基本沒人會認真追究。
吱——
若弗雷拉開門板,下到船艙,漆黑的空間裡立刻傳來一陣鐵鏈叮叮響起的聲音。
他摸黑走到牆邊,點燃了壁燈,轉過頭打量起被四根鐵鏈束縛住手腳的俘虜。
這裡是食物艙,和傭兵水手們居住的貨艙以及水手室不在一起,本來是儲備食物和水,現在臨時用作關押犯人。
“我也不拐彎抹角了,告訴我誰雇傭的你,我就放你走。否則你也聽到了,這船起航之後你會被沉海裡。”
狼人族少女那雙淺栗色的眸子裡依舊是野獸般的凶狠,她沒答話,只是盯著若弗雷的脖子。
若弗雷撇了撇嘴,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尾巴。
“嗚咦!”
“招不招?”
“混蛋!禽獸!變態!我要殺……啊嗚!”
“行,咱倆就耗著。”
……
不知過去了多久,
若弗雷撤回手,看了看掌心遍布的狼毛,又看了看面色潮紅喘息著的狼族少女,莫名有種肅然起敬的感覺。 她嘴是真的緊啊……
就這職業操守,殺手天榜不排進前十都說不過去。
“喂,有必要嗎,我尾巴都快給你擼禿了。”
來硬的不行,若弗雷開始嘗試勸說。
“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朋友,再想想你的尾巴。你帶根禿尾巴回家,他們會怎麽看你?你這麽年輕,以後還怎麽做狼?”
“我絕對要殺了你……”
“看看你身後,多好的尾巴啊,有型、威武,這狼尾當個狼王綽綽有余,你忍心讓它變禿嗎?”
“殺了你……”
“唉,我聽說啊,狼禿了尾巴是會遺傳的,想想你將來的孩子?你要是生個沒尾巴狼崽子,你丈夫會怎麽看你?”
“嗚……”
臥槽,有效?
若弗雷張大了嘴看著眼裡忽然泛起淚花的狼族少女,滿臉的不可思議。
合著講正經的你不屑一顧,瞎吹一通你還真信?
什麽人呐這是!
“啊咳,就是這樣,你好好考慮一下,我一會兒再來。”
若弗雷乾咳了一聲,轉身攀上梯子推開門板,離開了艙室。
外面已經入夜,魯瓦港燈火通明,照亮半邊天空,群星皎月為著人間繁華失了顏色。
照平時來講,這樣一副美景若弗雷能品上好半天,但今夜他沒這個心情。
有些不對勁,四周安靜得有點過分了,老騎士厄德應該安排了人手守夜才對,可魚美人號的甲板上看不到一點光亮。
【雇傭哨兵被聖杯騎士擊殺】
眼前忽然閃過一條提示,若弗雷心頭一跳,立刻把手伸向了腰間。
可惜他什麽也沒摸著,這會兒他才想起來那把備用劍也被玩壞了。
晃!
驟然間、刀光閃現!
若弗雷撤身躲避,一道黑漆漆的人影從夜幕中透了出來。
對方蒙著臉,披著黑色鬥篷,隱蔽得非常好,若不是自己的反應速度異常,恐怕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雇傭哨兵被海寇擊殺】
“敵襲!”
眼前又閃過一條信息,若弗雷扯著嗓子大吼示警。
黑夜中,立刻傳來了匆忙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混亂廝殺聲、刀劍碰撞聲……
“你是什麽人?”
若弗雷深吸了口氣,凝視著面前的敵人問道,回應他的只有更急的刀光。
當!
刀刃砍在了厚實的鐵甲臂鎧上,下一秒若弗雷便扼住了對方的脖子,哢嚓一聲單手將其扭斷。
隨手扔掉屍體,他臉色陰沉,腳步飛快地朝艉倉跑去。
船上船下守夜的水手和雇傭兵已經警醒,在和未知的敵人交戰,剛才還在沉睡的魚美人號頓時熱鬧了起來,血腥味彌散,火把的光也在四處亮起,奔走呼號聲此起彼伏。
“護衛艉倉!”
若弗雷跑過船艙,朝正從裡面出來的傭兵們大喊著,他隨手撿起一把帶著血跡的長矛繼續跑。
魚美人號的甲板不長,他很快就抵達了目的地,推開門,裡面盡是血和屍體……
兩名貝蒂納伯爵的騎士本就負傷,現在則是徹底死透了,他們帶走了兩個襲擊者,和剛才襲擊自己的人一樣黑袍蒙面。
走廊盡頭的船長室門口,老騎士厄德也死了,他的屍體坐在地上,背靠門框、怒目圓睜,花白胡子上沾染的血還在滴落。
若弗雷走過去蹲身合上了他的眼睛,然後看向漆黑一片的船長室,提起長矛、放輕腳步走了進去。
“嗚嗚!”
黑暗的角落裡忽然傳來急促的呻吟聲,若弗雷飛速轉頭,然後下一刻雪白的刀光就在他腦後透出了黑暗!
咵!
倉促間,若弗雷手中的長矛被砍成兩截,襲擊者還不罷休,彎刀一轉、上撩而來!
嗤!
幾乎是同時,刀刃劃開了劣質的鎖子甲、在若弗雷胸膛上留下一道口子,而長矛也刺穿了襲擊者的喉嚨,一陣呼嚕嚕混著血水的呼吸聲後,屍體栽倒在地。
“嘶……”
若弗雷捂著傷口,摸黑走到牆邊,掏出燧石點亮壁燈,然後立刻轉身備戰。
然而寬闊的房間裡沒有人,只有因為剛才激戰被撞倒的六分儀還在地上滾動,角落裡,艾麗斯被麻繩捆住、嘴裡塞著一塊抹布。
若弗雷再次掃視房間,確定沒有敵人藏在暗中之後,他謹慎地朝著艾麗斯靠近過去,割斷了後者身上的繩子。
“厄德他……”
“他已經死了。”
聽到這個消息,剛才還情緒激動的公爵小姐頃刻安靜了下來,面如死灰。
“你如果不想死,就給我清醒點,嘶……”說話間又扯動了傷口,疼得若弗雷一陣齜牙咧嘴。
“你受傷了?”
“我沒事。”
“可是……那個!我、我會治愈魔法。”
“別用。”
“啊?”
“你魔力不多,留著殺人。”若弗雷說著,撿起了襲擊者的刀。“不殺了這群人,治好我也沒用。”
他動了動肩膀,低頭看向胸前的傷口。
還好,只是疼痛感強烈,實際上並不算很深,因為血只是浸透了衣衫,沒有汩汩地冒出來。
“跟上我。”
“好、好的。”
……
甲板上
襲擊者的數量並不多,在大副的組織下雇傭兵和水手們配合起來,很快就佔據了優勢。
當然,其中阿裡亞斯也幫了很大的忙,這位大劍師一個人就解決了四五個敵人,讓隱藏的襲擊者們士氣大跌。
大勢已去之後,領頭的那名襲擊者指使部下前衝,自己則轉身掀開了艙板跳入一間艙室。
“諾菈?”
“我在這裡。”
襲擊者頭目順著聲音找到了被俘虜的狼族少女,他點亮壁燈,看了看這個狼狽的殺手,隨手從袖子裡掏出一支藥劑扔到了她面前。
當!當!
身材高大的頭目舉起戰斧,雄壯的身軀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力量,隻一擊就砍斷鐵鏈,解放了諾菈的雙手。
狼族少女揉了揉發紅的手腕,眸子在光亮下變為豎瞳,她看著地上的藥劑瓶中黑色的液體,一時不解。
“喝了它。”
“什麽?”
“喝了它, 不然我們兩個都得死在這裡!”
頭目一把扯下了蒙面布,露出一張皮膚黝黑的粗獷臉龐,藍色的小眼睛裡滿是焦急。
“這船上有一個教會的聖騎士,很強,我之前與他交過手,你喝了這個我們聯手還有機會。否則,他會殺了我們。”
高大海盜、聖杯騎士,也是今晚的襲擊者頭目……這個男人繼續勸說著,語氣越來越急躁。
“快點!沒時間了!”
諾菈的視線在他和藥劑瓶上來回轉了好幾次,最終,想起白天的屈辱,她咬了下嘴唇,伸手撿起了藥劑。
……
“情況如何?”
帶著艾麗斯衝出艉倉,若弗雷本來還急著救人,但迎接他的卻是正在打掃戰場的傭兵和水手。
“解決了,還有一個被圍在艙室裡。”
阿裡亞斯提著染血的大劍走了過來,說話間還朝某個方向偏了偏頭。
若弗雷順著望過去,那裡,幾個傭兵正舉著火把平放長槍,槍尖對準了出口,似乎只等對方忍耐不住出來送死。
“嗷嗚嗚——!”
猝然間、一聲雄厚的狼嗥刺透了甲板,回蕩在整艘船上。
轟!
一聲爆響,甲板整塊被掀飛,一道兩米多高的身影從廢墟中站立而起,被撞倒的雇傭兵們連滾帶爬地哀嚎著後退,一張張臉都因驚恐而扭曲。
那是一頭巨大的人狼,栗色的毛發遍布全身,赤瞳長顎、尖牙側漏,它戰立在月光之下,利爪伸張,仰天長嘯。
“嗷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