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貴自從那夜給小麥澆了一夜水從而生了一場病後，雖說幾天后病好了，感覺能吃能喝了，但人整個卻變得更清瘦更憔悴了，他比以前顯得蒼老了許多，尤其是喘得更厲害了，幾乎稍稍用點力或走上一段路就要停下來喘息個不停，好一會兒才能緩過氣來。

　　大貴成病秧子了。

　　大貴那病懨懨少氣無力的樣子，每每讓秀芬看了都心疼不已。她想讓大貴吃好一點，她更想讓大貴到縣城的醫院去做個全面徹底的檢查，可，錢呢?有些事，說起來容易，可要做到，難啊。她只能默默地每日無人時偷偷哭泣，獨自吞下那苦鹹苦鹹的眼淚。除了流淚，那個時代，一個女人，她又能怎樣呢?

　　大貴也清楚，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從自己對自己身子骨的感覺，從秀芬那躲躲閃閃的話語和目光裡，他嗅到了死亡的信息，他也讀出了親人心中那一份痛徹心扉的無奈和悲痛。他不怕死，但他不想死，因為，有他在，家就是一個完整的家，家就不會塌下來，家就會挺得起胸膛，就能扛得住風雨。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是家裡的頂梁柱，這，也許是他作為男人能起的唯一，也是最重大的作用了。

　　“我不能死，我想看著這個家一步步興旺起來。為了這個家，我一定得挺住。”大貴一次次在心裡對自己說。

　　“秀芬，咱剩下的那幾塊麥田怎澆水啊?”大貴雖然身在家裡養病，但心裡仍在惦記著莊稼的事，誰讓他是家裡的男人，唯一的頂梁柱呢。

　　“你就別操心了，我想辦法吧。”

　　“唉，你說你一個女人家，想啥辦法呀，這老天，他也不下雨，要是下場透雨該多好啊。”

　　“行了大貴，別瞎想了，好好把身子養好，比啥都強。”

　　“要不，我再去求求別人吧，好歹咱得把麥田澆了水才行，要不今年小麥收成又得少，交完公糧，咱糧食又不夠吃了。”

　　“大貴呀，你可別再亂動了，再累出個好歹來，咱這個家可怎過呀，聽我的，你就安心養病，地裡的事，我想辦法吧。”

　　“瞧你，這幾天也黑了瘦了，都是我拖累你們呀。”

　　“又說這些話，你要記住，咱是一家人，拖累，我也高興。”秀芬凝望著大貴，眼裡盛滿了深深的愛意。

　　這一天，秀芬興衝衝地從外面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個食品袋，袋裡裝著些雞蛋。

　　“大貴，今天中午給你煮雞蛋吃，另外告訴你個好消息，咱以後啊，澆地就不用犯愁了，咱也有柴油機了。”秀芬把雞蛋放進一個盆裡，掩飾不住內心喜悅地說。

　　“這，你，你從哪兒弄的這雞蛋啊?什麽咱們自己有柴油機了?啥意思啊?秀芬，你都把我弄糊塗了。”大貴見秀芬不似往日的神情，一副喜從天降的神色，覺得很是奇怪，就不解地問道。

　　“買的唄，有錢了唄。”秀芬故意賣著關子，逗著大貴。

　　“買的?”大貴越發地迷糊了，“你哪兒來的錢啊?”

　　“大貴啊，”秀芬走到坐在炕沿上的大貴跟前，神色凝重起來，“我想了，咱家種地用啥總是借別人的，總得低三下四地去求人家，還得看人家臉色，遭人家白眼，人家還不一定借，這種求人的滋味可不好受啊，說到底，還得自己有才行，所以呀，我就狠了很心，也沒和你商量，去借了高利貸。”

　　“啥?借，借高利貸?多少?”大貴聽秀芬說去借了高利貸，很是吃驚，頭嗡的一下，心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手都不聽話地抖了起來。　　“二百。”秀芬倒是顯得很平靜，顯然她做出這個決定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二百?”大貴顯然是給嚇到了，“秀芬，你瘋了，這高利貸可是利滾利越滾越多的，到時候你還得起嗎。”

　　“大貴，你不要激動，也不用害怕，你聽我說，我想過，咱橫豎是沒錢，反正也是個窮，也不在乎多這二百塊錢的外債，眼下咱急需的是給莊稼澆水，你也需要吃點好的補補身子，先顧眼下要緊，至於以後能不能還得起，那是以後的事了，說不定咱收成好了，糧食多收了，賣了錢就能還上了呢。”秀芬怕大貴心裡壓力大再急壞了身體，便耐心地勸慰著大貴。

　　“你說的也有些道理，我就是擔心，怕以後還不上咱家就更困難了。你一個婦道人家，我也理解你的難處，你想有台自己的柴油機，這樣咱就不用低三下四地求人家了，可，可這二百塊錢你能買的了柴油機?一台柴油機可是一千好幾呢。”聽了秀芬的話，大貴心裡平緩了很多，但他仍是納悶，秀芬二百塊錢是怎樣擁有自己的柴油機的。

　　“哦，我去過周老六家了，硬塞給人家一百塊，他們那台柴油機啊，現在也算是有咱一股了。”原來，秀芬借了高利貸，一百給了周老六他們，算是柴油機的入股錢，一百留著自己家用。

　　“老六的柴油機不是幾戶合買的嗎?老六同意咱入股，人家其他幾戶能同意嗎?”大貴仍是有些疑惑，繼續追問著。

　　“剛開始老六也不願意，我好說歹說，說了不少好話，老六才同意，然後又領我去了另外幾家說情，雖然那幾家也都不願意，但架不住我軟磨硬泡，再加上老六給咱說情，最後，人家總算讓咱算上了一股。大貴啊，咱有了機器，這以後再澆地就不用低三下四地求人家了，自己的東西，用著氣勢，心裡舒坦，活得也就有個人樣兒了。”秀芬此時顯得很興奮，說起話來也精氣神十足。

　　“原來是這樣啊，”聽了秀芬的解釋，大貴心裡豁亮了，也百感交集，“秀芬，你一個女人家，也真是難為你了，你比我想的周到，想的長遠，咱這個家要是早讓你當家，說不定咱早就過上好日子了。不過秀芬，剩下的錢以後都用在種地上吧，我就是吃上十斤二十斤雞蛋也不管啥用，以後別再為我花錢了。”

　　“看你說的，其實啊，你能好起來，比啥都強，只要你能好起來，咱就是過得再窮再緊巴我也高興。”

　　“秀芬，”大貴突然哽咽了，他用枯瘦發黃的手幫秀芬把沾在臉上的秀發撩到耳後，然後愛戀地撫摸著秀芬的臉，動情地注視著秀芬。

　　“幹嘛這麽看著我，都這麽大歲數了，還像年輕人一樣，也不知道害羞。”秀芬知道大貴疼愛她，她心裡是充滿了甜蜜的，她的話語裡滿是少女的嬌嗔。

　　“秀芬，讓你受苦了，看著你奔波勞累，風吹日曬，一天天吃不好睡不好，我心裡真不是個滋味，看你瘦的，比以前瘦多了。”大貴心裡對秀芬既充滿了感激之情，也充滿了憐惜之情，感激秀芬對這個家的付出，憐惜秀芬遭受了太多的辛苦勞累，以至於青春消逝，風華不再。

　　秀芬蹲在大貴跟前，仰臉看著大貴安慰說:“我身子好，你不用擔心，倒是你，應該多吃點好東西才行，另外呀， 等過了麥收，咱賣點小麥換點錢，到縣醫院給你好好檢查檢查，給你把氣管炎好好治治，聽醫生說，氣管炎好治，你不用多想。”想到大貴的病，想到陳醫生說過的話，秀芬忽然心裡一沉，但她努力克制著自己悲傷的情緒，不讓大貴看出來。

　　大貴笑笑，“秀芬，有你這一片心，我知足了，記住秀芬，以後不要再往我身上花錢了，沒用，你也不用瞞我，我也很清楚，不過你不用擔心，我看得開，我會努力活下去的，我還想送閨女出嫁，給兒子娶媳婦兒，等著抱孫子呢，再說，我也不舍得你，不舍得咱這個家啊。”大貴努力地做出堅強的樣子，他不願秀芬因為他而過度勞心傷神把身體累垮。

　　“大貴，你一定得有信心，不管多大的困難，不管多大的苦，咱一塊兒扛。”

　　“哎，咱一塊兒扛。”

　　秀芬溫柔地把頭枕在大貴的膝上，大貴動情地用手輕撫著秀芬的秀發，這一刻，幸福和歡愉寫滿了兩個人的臉，融進了兩個人的心。

　　接下來的數日，多虧了周老六給幫忙固定柴油機，秀芬和彩雲彩霞不分白天黑夜不顧辛苦勞累地給剩下的幾塊麥田澆完了水。澆完最後一塊麥田的水，彩雲和彩霞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渾身酸疼，胳膊發軟，回到家便躺在炕上睡了一整天，起來後一連幾天仍渾身無力，甚至連走路都邁不動腿了，話也懶得多說一句，每天都無精打采的。秀芬更是累得不行，滿臉憔悴，渾身每一處關節都疼，一坐在凳子上或一躺在炕上，就再也不想起來了。

　　她們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