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不亮,大貴和秀芬就起床了。
秀芬拿了七八把鐮刀,放到院裡一塊磨刀石旁,用碗從水缸裡舀了些水,然後蹲下身一邊從碗裡往磨刀石上撩水,一邊沙沙地磨起鐮刀來。
一會兒,孩子們也陸續都起來了(那個時代農村收麥時學校會放麥假,新生放麥假了,不用去上學。),她們梳洗完後,都穿了長袖的上衣,戴上了草帽或裹上了頭巾,準備出發去割小麥。
“大貴,要不你別去了,你在家看著彩玲吧。”秀芬磨好鐮刀準備帶領孩子們出門走時,看看大貴瘦弱是身子看,她心疼地說。
“我還是去吧,割一點是一點,也多少幫你們點,走吧。”大貴不容置疑地說。
路上沒有人,誰會起這麽早呢。地裡也沒有人,別人家的小麥還不熟呢。
晨曦微明,在一大塊麥子長得低矮稀疏的麥田裡,大貴一家除了新生在看著彩玲,都正揮著鐮刀,刷刷地一把一把地收割著貧瘠的希望。
天漸漸地亮了,一會兒,太陽紅通通地出來了。太陽剛一出來,大地馬上就熱了。
大貴慢慢地直起腰來,眉頭緊皺,看得出,他腰疼得厲害,有些受不了了。他用一隻手手背從後面一下一下地捶打著腰部。
秀芬見了,停下來,用衣袖擦一下額頭上的汗,關切地說:“腰疼得厲害嗎?你去歇一會兒吧,別累著,剩下的我和孩子慢慢割吧。”
大貴看看秀芬,笑笑說:“沒事,我頂得住,乾吧。”說完,就又彎下腰去刷刷地割起來。
“哎喲,腰疼死我了,我可受不了了,我得歇會兒。”彩鳳用胳膊袖子擦了一下臉,把鐮刀往地下一放,通的一下坐在田埂上。彩雲彩霞彩英看了看彩鳳,忽然全都哈哈大笑起來。
“笑什麽,累了還不讓歇會兒啊?”彩鳳不知道她們笑什麽,嗔怒地說道。
秀芬和大貴割的快,在前頭正一邊割著麥子一邊說著什麽,聽到孩子們在樂,便都直起身回過頭來看,當看到彩鳳時,不由也撲哧樂了。
“娘,你們也笑話我呀,都欺負人。”彩鳳見娘也樂起來,仍是不明所以。
“傻丫頭,你的臉呀,都趕上唱戲裡的黑老包了。”秀芬仍憋不住地樂了。
原來彩鳳一邊割麥子一邊不停地用衣袖和手背擦臉上的汗,手背上本來已經沾滿了麥子所特有的那種黑黑的發霉似的灰塵一樣的髒東西,結果用手背往臉上一擦,就把臉擦花了,臉上的黑便一道一道的,看起來很是滑稽,也難怪秀芬和彩雲她們幾個笑了。
“好了好了,大貴呀,都累了,咱們都歇會兒吧。”秀芬扔下鐮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由輕輕“哎喲”了一聲,隨即就用手背輕輕地捶打起腰部來。
太陽正毒,有些許輕微的風。因為割麥已經割到了離路有些距離的地方,為了不耽誤時間,秀芬乾脆就坐在了太陽底下休息一會兒。
聽娘說可以都休息一會兒,呼啦一下,孩子們便都向秀芬圍了過來。大貴也停下來,坐在了她們旁邊。
秀芬從新生手裡接過彩玲抱在懷裡,逗著說:“彩玲啊,你快點長大,長大了替娘乾活兒,啊。”然後用手輕輕地刮了一下彩玲的鼻子,逗得彩玲便咯咯咯咯地笑起來。
“娘,你就知道乾活兒乾活兒,都累死了,我們家彩玲長大了要上學,要上大學,找個好工作,坐辦公室,端鐵飯碗,再也不乾這個又髒又累一身臭汗一身泥的莊稼活兒了。
”彩鳳開玩笑地頂了秀芬一句,然後對著彩玲充滿無限美麗向外地說。 “說的輕巧,咱莊稼人不乾活兒吃啥呀,不乾活兒能把你們一個一個都養大呀,坐辦公室,吃商品糧,淨做白日夢,這樣的好日子誰不想啊,可咱沒那命啊。”
“反正我不願乾這地裡的活兒,和土坷垃打交道,一看見這地裡又髒又累的活兒我就煩。”彩鳳和娘鬥著嘴。
“我也不想乾這地裡的活兒,太累了,天又熱。”彩英看看毒毒的太陽,也隨著彩鳳說。
“是啊娘,這地我也種夠了,做公家人就是好,風不吹日不曬,穿的乾淨體面,臉又白又淨,我就想著啊,有一天咱也不用再種地了,咱也乾乾淨淨的,那該有多好啊。”彩雲望著天空,也充滿了美的遐思。
“姐,你放心,你一定能做上公家人。”彩鳳詭秘且一臉認真地對彩雲說。
“去你的,淨拿我開玩笑。”彩雲逗樂地推了彩鳳一下。
“真的姐,我說的是真的。”彩鳳仍然一臉認真。
“咦,你怎知道,你是算命的呀。”彩雲不解,認為彩鳳依然在和她逗樂。
“你命好唄。”彩鳳一臉壞笑。
“命好?什麽命好?”彩雲越發地迷惑了,不知彩鳳說的是什麽意思。
“你想啊姐,等志剛哥考上了大學,把你娶過去,你不就不用乾活兒,不就成公家人了嗎,啊,哈哈哈哈。”彩鳳說完,大笑起來。
敢情彩鳳是拿志剛說事呢,彩雲明白過來,假裝氣惱地打了彩鳳一拳,佯怒道:“你個死丫頭,淨說些沒影的事,不理你了。”然後又轉向秀芬,“娘,你看彩鳳,說的啥呀,難聽死了。”說完把臉轉向一邊,假裝生起氣來。
“行了姐,別裝了,明明喜歡志剛哥,還裝模作樣。”彩鳳看彩雲的樣子,知道她生氣是裝出來的,就說的更直接了。
秀芬看兩個人鬥嘴,也呵呵地笑著對彩雲說:“行了行了,別撅嘴了,彩鳳跟你開玩笑呢。不過這老話說啊,男怕選錯行,女怕嫁錯郎,嫁漢嫁漢,穿衣吃飯,這女的啊,就是要嫁個好人家,這以後才能吃穿不愁,才能享清福,像我嫁給你爹,那還不是一輩子受苦受窮的命啊。”
“看你,說著說著又扯到我身上了,這當著孩子的面兒,你說你,也不嫌寒磣。”大貴假裝埋怨著,把頭別向了一邊。
“怎,這心裡憋屈還不讓說說啊,喲,真生氣了,這隨口說說,你看你還當真了,別生氣了。”秀芬怕大貴聽了心裡不得勁兒,傷了自尊心,便緩和了口氣勸著大貴,用手輕輕拉了一下大貴的褲腳。
“跟你生氣,有十個也得讓你氣死了,我才懶得跟你生氣呢,你愛怎說怎說,我有這麽多孩子,我怕啥呀。”大貴回過頭,和秀芬打趣起來。
“你說你個老東西,給杆就往上爬,我這孩子啊,都不管你,看你老了以後怎辦。”秀芬也和大貴說笑著。
“咱這孩子,都孝順著呢,不可能不管。我老了管不管我呀?”大貴樂呵呵地說著,故意提高了聲音問孩子們,一臉幸福的樣子。
“管——”孩子們齊齊地高聲回答道。
“我們孝順爹,也孝順娘。”彩雲對著大貴秀芬說道。
“等我有錢了,天天給爹和娘買好吃的,讓你們吃個夠。”彩鳳摟住秀芬的一隻胳膊說。
“就你這嘴甜。”秀芬點了一下彩鳳的鼻子,幸福欣慰地笑著。無意地,她見彩霞只是在一邊一直看著大家說笑,一句話也不說,便隨口問道,“彩霞,你怎不說話呢?”
“娘,我在聽你們說呢。”彩霞說話總是那麽柔那麽甜。
“你姐你妹都不想過種地這種苦日子,都想當個公家人, 你就沒想過,你以後想過啥樣的日子啊?”
“咱是農民,能過啥樣日子啊,吃飽穿暖,吃喝不愁,安安穩穩的就行了,我可沒想過掙大錢,過什麽人上人的生活。”
“看看,還是彩霞想的實在,也實際,不像你們,一個個淨做白日夢。好了,咱們歇的時間不短了,乾活兒吧,再乾一會兒,咱就回去,這天也真夠熱的,能熱死個人。”秀芬邊說邊把彩玲放在地上,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又對新生說,“新生,好好看著彩玲,別讓麥茬把她給扎傷了,要不你們去路邊大樹那兒吧,那兒涼快。”
“知道了,走,彩玲,哥哥帶你玩兒。”新生還小,還不大懂娘和姐姐們說的那些話,也沒興趣聽。當娘和姐姐們說話的時候,他自顧一個人用手挖著土,撥弄著麥茬,看到有螞蚱之類的昆蟲,又起身捉起蟲子來。
新生帶著彩玲往路邊大樹那兒去了,秀芬大貴她們又拿起各自的鐮刀,頂著毒花花的太陽,彎下腰去,繼續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揮汗如雨地勞作起來。
每個人都有夢,每個人都想過上美好幸福的生活,秀芬大貴如此,彩雲姐妹也如此,但,但夢畢竟是夢啊。
不管她們有著怎樣美好的近乎水中月鏡中花癡人說夢樣的願望,不管她們怎樣厭惡這片並未給她們帶來甜美希望的土地,她們仍必須辛勤勞作地去播種去耕耘,哪怕最後的結果仍是一無所獲汗水白流。不要有什麽離開的企圖,現在,至少是現在,你是離不開的,這是現實,現實就是無奈,無奈,是掙不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