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真的是不知不覺,才一晃眼的工夫,麥子就成熟了,麥收的季節到了。
老話說,蠶死一時,麥熟一晌,真的是這樣。農歷四五月的天,一場乾熱風吹過,毒辣辣的太陽照著,昨天還泛著青黃顏色的小麥,隻一夜的工夫,今天竟然全都變黃了,中午還有些夾生的麥穗,下午就乾剌剌地焦熟透了,真是不可思議。含著麥香的熏風吹過,熟了的小麥彎腰抬頭此起彼伏地舞蹈起來,站在麥田邊,能聽得見麥穗互相觸碰時發出的沙沙沙沙的聲音,似乎在有節奏有韻律地吟唱,來歡慶豐收的來臨。
今年的小麥不錯,看著就喜人。麥稈高高壯壯結結實實的,麥穗高高地直直地驕傲地昂起頭來。拽下一個麥穗,兩手搓碾一番,伸開手,“呼”地吹一下,把搓下的麥粒殼吹落,手心裡就滿是飽盈盈肥牛牛的麥粒了,像嬰兒肉嘟嘟的小手,又像嬰兒肥嘟嘟的臉蛋兒摸著撫著都那麽招人喜愛。
小麥的收割是要掌握時候的,割早了,麥粒沒有熟透,你得在地裡攤曬著,等曬幹了才能捆扎成一捆一捆的,否則拉到麥場垛起來容易霉爛,並且曬乾的麥粒癟秕,不飽滿圓實,也會減產。割晚了,麥粒已經完全熟透,風刮的時候,麥穗與麥穗之間就會摩擦碰撞,麥粒的殼就會開裂,麥粒就會一粒粒地掉在地上,再加上收割的時候麥穗的摩擦碰撞以及人為的原因,麥粒就掉的更多了。你可別小看這掉在地上的一粒粒小麥,它會使小麥減產不老少呢。
小麥在八九成熟的時候收割最好,這時割下來,曬一晌,然後用草腰(一種用浸泡軟的稻杆或谷杆或其他別的什麽的植物類東西編結而成的小繩子,約摸一米五六長,用來把收割下來的小麥捆扎成捆。)把小麥捆扎成捆拉到麥場垛起來,等到種下了玉米、辣椒等需要及時播種的莊稼後,這才騰出手來把垛起來的小麥一捆捆解開草腰,攤曬在麥場上,等曬的差不多了,就用後面帶一個滾子的拖拉機對麥子進行碾壓,沒有拖拉機的用戶,則會用馬驢之類的牲口拉一個滾子碾壓,如果家裡有脫粒機,則不需要攤曬和碾壓這些步驟,就省事多了。
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是體會不到小麥收割有多辛苦的,頂著毒花花的太陽,累得腰酸腿疼,熱汗直流,麥芒扎得人手上胳膊上一片一片的傷痕,太陽一照,生疼,往往收割完一塊麥田,腰就直不起來了。收割是辛苦的,但收獲的果實卻是那樣香甜。
到了,麥收的季節到了,豐收的季節到了,人們開始為豐收準備起來:漂洗裝小麥的袋子,清掃盛小麥的大缸或糧食囤,檢修拉小麥的排子車或拖拉機,磨快收割的鐮刀,到縣城購買捆小麥的草腰和拉小麥時用來捆綁的繩子,安裝好滾子碾子,就連擦汗水的手巾也要準備幾塊。
每到收割的時候,看吧,揮舞的鐮刀,奔忙的拖拉機,跑起來的馬車,小山似的麥垛,一捆捆,一車車,一垛垛,到處都是忙碌的人群,到處都是舒心的歡笑。
馬上,這裡就會是一片熱鬧繁忙的場面,一幅豐收歡騰的美景。
大貴家的小麥每年總是要比別人家的早收割四五天,這主要是大貴的小麥澆水的次數比別人的少,有的年頭由於實在借不來柴油機或老天正好下了一場及時雨,大貴乾脆就一次也不澆了,完全就是靠天收。小麥缺水,再加上麥季收割前正是天熱乾旱的時候,
所以大貴的小麥往往長得低矮穗小,麥稈細弱,早早就熟了。 大貴的麥田今年雖說也澆了兩次水,小麥比往年要好一些,但由於往地裡施的肥和追的肥太少,小麥仍是沒有長高多少,再加上小麥品種和出苗率的原因,和別人的比起來,大貴家的小麥仍是太低矮太稀疏。他的小麥和周圍別人家的小麥在一起,就像是圍了一群趾高氣昂頭顱高傲的巨人,在向一個孤苦無助瘦小羸弱的苦命人兒壓過來一樣,顯得是那樣得不和諧不協調,又仿佛一個窩縮著身體蹲在地下任人指手畫腳品頭論足的侏儒,在默默地無奈地屈辱地忍受著別人的指戳,譏笑,嘲諷,顯得是那樣地卑微低賤。
每年的麥收時節,大貴真的不想到自家田裡去割麥。看看別人家那莖稈粗壯穗頭朝天籽粒飽滿的小麥,再看看自家這些莖稈細弱穗頭短小籽粒乾癟的小麥,他覺得真是丟人,羞愧地恨不得鑽到地下去。每次割麥,大貴一家極少往別處望,總是低頭默默地往前割,生怕望的時候剛好有個人搭話而讓人笑話。他們極力地把種種不自然,尷尬,羞愧埋藏掩飾起來,極力地去維持心裡那僅有的已脆弱到不堪一擊的所謂顏面自尊。
他們也是人啊,也知道美醜好歹,也想有顏面尊嚴,理解他們吧。
麥收季到了,一個黃澄澄喜盈盈滿含豐收和希望的麥收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