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借來?”看到大貴垂頭無力萎靡不振自責羞慚的神情,秀芬便全然明白了,“沒借來就算了,趕緊吃飯吧,我們都吃過了,鍋裡給你蓋著飯呢。”這麽多年了,秀芬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情況,雖然心裡也是有種說不出的不好受,但她一個女人家又能怎麽樣呢。
大貴沒吱聲,好像沒有聽到秀芬的話,就那麽木呆呆地在屋門處站著。
“沒借來就沒借來吧,你別生氣,還是先吃飯吧,我給你盛飯。”秀芬安慰著大貴,關心地說道。
“嘮嘮叨嘮嘮叨,你叨叨個啥,煩不煩哪,一邊待著去。”大貴忽然衝秀芬吼了起來,嗓門大得把一旁的彩雲彩霞姐妹幾個都下了一跳。彩雲彩霞正說著女孩子之間的悄悄話,彩鳳彩英正逗著彩玲,此刻,她們都怯怯地看著大貴。新生沒在家,吃過飯就上學去了。
秀芬知道大貴心裡難受,便又勸道:“大貴,借不來咱不借了,但你千萬別生氣,該吃飯還得吃飯,現在開始春耕大忙了,你可不能餓壞了身體。”
“我說你煩不煩,我不餓,不吃。”大貴仍是很急躁,說完就急衝衝地走到炕沿坐下了。他似乎在極力地忍著不讓自己在孩子們面前顯得那麽脆弱,但頃刻,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秀芬靜靜地看著大貴,眼裡忽然滾出了淚珠。她也心酸,她心裡也不好受啊。
“大貴,我知道你心裡難過,不好受,可你想過我沒有,這麽多年了,我心裡就好受嗎?咱不都是為了咱這個家嗎?咱不都是為了這個家能過下去嗎?是,日子是難是苦,可再難再苦咱也得過啊,不為咱自個兒,咱也得為孩子們考慮,咱倆要是垮了,孩子們怎辦?孩子們靠誰?大貴,為了孩子,日子再難咱也得挺住,咱得扛啊。”秀芬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彩英彩霞幾個看秀芬哭了,忙圍到爹娘的身旁,眼淚不停地流淌著。
“爹,你別生氣別難過了,啊。”彩鳳抱著大貴的一隻胳膊說。
“娘。”“娘。”彩英彩霞傷心地只是趴在秀芬的肩上哭泣著。
彩英抱著彩玲,也淚眼婆娑。
全家人,只有彩玲,這個剛涉世兩年的孩子沒有哭。她還不懂,她還不懂一個人降臨人世會經受多少苦難才能長大成人,又會遭受多少人世間的白眼、冷漠、嘲笑和欺辱才會看透人性看穿世界。她不明白家裡發生了什麽,只是睜著一雙亮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看過來看過去,看看爹,看看娘,看看這黑漆漆的小屋。
整個屋子整個家被悲涼的氣氛籠罩著。淚水可以衝淡憂愁和哀傷嗎?淚水可以化解心中的失意和失望嗎?淚水可以帶走苦難和痛苦嗎?淚水可以為明天帶來希望和光明嗎?如果可以,親愛可愛的人兒喲,那就盡情地哭泣吧,哭泣畢竟也是最容易的,不用哀求,不用乞憐,不用遭人譏笑鄙夷而丟了做人的尊嚴。
“大貴,啥都不要想了,還是吃飯吧,身子要緊。”秀芬用手擦擦眼淚勸大貴道。
“爹,吃飯吧。”彩鳳也哭著求大貴吃飯。
大貴愧疚而又感到地看了一眼秀芬和孩子們,從彩鳳手裡抽出胳膊,然後無限愛憐地用胳膊抱緊了彩鳳,“好,我吃,都不哭了啊。”
秀芬從鍋裡給大貴盛了一大碗熬白菜,然後拿了一個窩頭,遞給了大貴。大貴接過來便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像是餓極了一樣,吃的那樣香甜。
“大貴啊,我問一下啊,
你別在意,你借柴油機,有機器的那幾家你都問過了嗎?”秀芬看著只顧低頭吃飯的大貴,幾次想問,又怕再戳到大貴的傷心處,但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唔,都問過了。”大貴呼嚕了一口熬白菜,隨口答道。
聽了大貴的回答,秀芬低下頭,神情越發地黯淡哀愁起來。
“爹,志剛哥家你去過了嗎?”彩鳳隨意地問道。
聽了彩鳳的話,大貴忽然停住了吃飯,好像剛反應過來似的,“哎,對呀,你周大伯家我怎沒去呢?對,我馬上去看看。”說完,大貴撂下窩頭筷子,起身往外便走。
“你吃完飯再去吧,也不急這一會兒。”秀芬對正要走出屋門的大貴說道。
“不了,回來再吃。”大貴應著秀芬的話,已踏踏踏地快步走出了院門。
志剛爹個子長得矮矮的,頭髮已經有些花白,臉黑瘦,因他排行在六,所以別人都叫他周老六。在金鳳村,周老六家也是窮人家,住的是一種“掛鬥房”(在當地,房子四面牆壁的裡面是土坯或土泥堆砌,外面用磚包裹的一種房子,磚一般是橫著側放砌起來。)。房子低矮破舊,不過比大貴家的要好一些。靠了養的幾隻綿羊和十幾隻母雞下的蛋,周老六家便多少能有點零花錢。周老六有柴油機,是去年秋天買的,不過這柴油機不是他一個人的,他是和三四戶人家合買的。
見了周老六,大貴說明了借用柴油機的來意。周老六面有難色地說:“大貴兄弟,不是我不幫你,我這機器不是我一個人的,我是和別人合夥買的,買的時候我們就有約在先,機器買回來誰也不能外借,不管是自家兄弟還是親戚朋友,一律不能外借,你說,我怎麽能先破了這個規矩呢,我要是借給你,讓另外幾家知道了怎麽看我,那不得罵死我呀。”
聽了周老六的話,大貴能說什麽呢,他只能試探地問道:“知道知道,這種情況你也為難,那,六哥,你看能不能你們用完了我再用,我······”
不等大貴說完,周老六接過話說:“大貴,我跟你說,我們這機器呀,算我一共四戶人家呢,我們這四戶人家地又多,機器就算天天不停地輪著用也用不過來,外人根本就甭想能用得上,我看呀,你還是到別的人家去借吧,大貴兄弟啊,實在對不住了。”
周老六說的確實也是實情,因為機器的主人有四戶人家,且每家的田地都很多,就是能借,機器也沒有閑下來的時候啊。
聽周老六這麽說,大貴剛來時心裡所燃起的希望與信心撲的一下又熄滅了,頓時神情顯得很沮喪。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傾倒心中的塊壘,囁嚅著說:“家家戶戶都借遍了,也沒人肯借,算了,靠天吧。”說完,大貴轉身就走,甚至連句客氣辭別的話都沒說。他現在腦子空洞洞的,整個人有些木呆。
“等等,”就在大貴轉身剛走出幾步遠,周老六突然喊住了大貴,“大貴兄弟,你,你剛才說你已經去別人家都借過了?”
大貴轉回身看著周老六,苦笑了一下說:“不瞞六哥說,也不怕六哥笑話,咱們這個村,除了遠的我沒去,近處有柴油機的人家我都去借過了,沒有一家肯借,我知道,人家也有人家的難處,誰讓咱窮呢,我也是實在沒有法子才來你這兒張口的,讓你為難了,實在不好意思啊。”
在大貴說的時候,周老六一邊聽著一邊在默默地想著什麽,等大貴說完正轉身要走的時候,周老六像是下定了什麽重大決定似的說:“等一下,嗯——這樣吧,我也豁出去了,他們罵我就罵我一頓吧,這麽著,這機器啊我們都是白天用,晚上都不用,你趁天黑偷著把我家的機器拉到地裡,抓緊時間安裝固定好,抓緊時間澆水,但不管澆好沒澆好,天亮之前一定得把機器趕緊給我送回來, 記著,天亮之前一定得送回來,否則讓人看見我就要落埋怨了,好了,你趕緊回去準備吧。”周老六特意把“天亮之前”四個字重重地強調了一下。
周老六也是窮人,他知道窮人生活在這個世上會有多難,對於大貴目前的處境,他也許比別人更能感同身受,這也許是他不顧自己會不會受到另外幾家柴油機主人埋怨指責,願意把柴油機借給大貴的原因吧。
大貴聽周老六說完,猛地愣怔住了,他真的懷疑自己是聽錯了。這是夢嗎?或者是一個美麗的童話。當他回過神明白這是真的,是活生生真切切的真實時,他驚喜激動感激地說了一句“哎”,便即刻轉身快速地往家奔去。
吃過晚飯,秀芬用一塊兒布巾包了三個窩頭和幾塊兒鹹菜,用一個用過的輸液瓶灌了一瓶熱水,然後對彩雲說:“我去地裡給你爹送飯去,你爹中午就沒吃好,他一定餓壞了。我到地裡就不回來了,和你爹一塊兒在地裡澆水,可能得到天亮才能回來,你在家看好幾個小的,睡之前記得插好院門和屋門,記得給新生彩玲蓋好被子,別讓他倆著涼。”秀芬叮囑著彩雲。
“要不我去吧娘。”彩雲說。
“行了,還是我去吧,你晚上睡覺機靈點。”
“知道了娘,天黑燈瞎火的,你和爹也注意點,別磕著碰著。”
“哎。”秀芬答應一聲,便穿了一件破棉大衣走了出去。
昏黃迷蒙的小屋子裡,除了彩雲,其他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說笑著,逗鬧著,屋裡充滿了溫暖歡樂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