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豔陽高照和煦日暖的一天,天氣暖和得讓人軟綿綿的,有一種疲乏無力昏昏欲睡的感覺。天暖和了,人們也卸去了一身的臃腫。
這天中午吃飯的時候,大貴隻穿了一件秋衣,外面套了一件舊毛線坎肩來到胡大胖家借柴油機。
胡大胖臨街開了一家雜貨鋪,靠了做生意的精明,手頭也有了些錢,不但新蓋了房,買了柴油機,而且又買了輛拖拉機。在金鳳村,胡大胖可算是個有錢人。大貴之所以先來胡大胖家借,沒有什麽別的原因,大貴周遭有柴油機的人家並不多,他不過是到有柴油機的人家一家一家挨著去問一下。
大貴剛進胡大胖的院門,一條大黑狗便“汪汪”地衝大貴狂叫起來。聽到狗叫,胡大胖從屋裡出來了,剔著牙。見是大貴,胡大胖冷冷地問:“幹啥?有事啊?”
“有點事,有點事。”大貴忙點著頭,陪著笑臉,也有些緊張地說。
“啥事啊?”胡大胖仍是一副冷冰冰愛理不理的樣子。
“我,我,我想,借你們家柴油機用一下,明天。”大貴磕磕巴巴費勁兒地講明了來意。
“借柴油機呀,”胡大胖稍頓了一下,“不行啊,我明天還要用的,不湊巧,你還是去別人家問問吧。”說完,胡大胖仍是冷冷地看著大貴,懶得和大貴再多說話。
大貴陪著笑臉訕訕地轉身出來。他感覺自己的臉紅紅的,不知是天熱的緣故,還是內心煩躁憋悶的緣故,亦或是被人拒絕丟了臉面的緣故,又或是自尊——自尊?窮人的自尊?窮人沒有自尊。
站在大街上,大貴想著這家不行,接下來該去誰家借呢。“對了,去新江家看看,和他是本家,他應該會借的。”大貴自語著,眉頭舒展了起來。他好像看到了一線希望和生機。
“哦,你要借柴油機呀,不行啊大貴哥,這機器明天我媳婦兒她娘家要用,你還是去別家看看吧。”聽大貴說明來意,新江一口回絕了。
“新江,弟妹她娘家能用一天嗎?要不弟妹娘家用完了,我後半天用也行。”大貴明知道人家是不願意借,但還是厚著臉皮陪著笑臉繼續求著人家。
“我娘家地多,一天也不見得夠用,再說了,我們家這機器可是剛買沒多長時間,你要是給使壞了,可就不好說了,我們是讓你賠呀,還是不讓你賠呀。”看大貴沒有要走的意思,新江媳婦兒在一旁不情願地搭腔說道。
“壞了我賠,我賠。”聽新江媳婦兒這樣說,大貴忙接住新江媳婦兒的話茬說。此刻,他隻想只要人家答應借用就好,其他的想不了那麽多,也顧不了那麽多。
“賠?你拿啥賠呀?有錢你自個兒早買了,還用得著求這個求那個,哼。”新江媳婦兒一臉的鄙夷,話也說的尖刻。
“說啥呢,”新江裝作生氣地衝媳婦兒使使眼色,又轉臉對大貴說道,“她不是那意思大貴哥,你別往心裡去,我這機器明天她娘家確實要用,真不好意思,你看,你還是到別家去看看吧。”畢竟是本家,新江也不好意思讓大貴太難堪,就緩和了語氣地說。
大貴低著頭走出來,他真是沮喪極了,心裡也不是個滋味。新江媳婦兒說得對,有錢自己早買了,還用得著這麽低聲下氣低三下四地四處求爺爺告奶奶嗎,這世道,有錢人就是爺,你他媽就是孫子,孫子都不是,在人家眼裡,你他媽豬狗都不如。
“唉,本家都不借,別人就更不會借了,怎麽辦呢?小麥泛青,
水要是澆的不及時,小麥又得減產,糧食又該不夠吃了,唉,真是愁死人。”大貴心裡想著,煩亂的不行,“再去誰家借呢?要不,再去寶慶家借一次吧,去年就是借人家的,今年再借也真不好意思,可——還是再厚一次臉皮吧,實在是沒辦法呀。” 到了寶慶家,大貴進院喊了一聲:“寶慶在家嗎?”
此刻,寶慶和媳婦兒、小兒子小飛正圍坐在一起吃飯,聽喊聲知道是大貴來了,也八九不離十猜出了大貴的來意。寶慶和媳婦兒對視了一眼,示意媳婦兒去應對大貴,自己忙起身躲進了裡屋。
“誰呀?”寶慶媳婦兒明知故問地喊了一聲。
“我,大貴。”聽到屋裡有人回應,大貴便騰騰地緊走幾步來到屋門,掀開棉簾子進了屋,“喲,正吃飯呢。”
“啊,是大貴呀,還沒吃飯吧,要不在這兒吃吧。”
“不了,寶慶呢?”
“他,他吃完飯剛出去,你找他有事啊?”
“我,我想再借一下你家的柴油機,你們明天用嗎?”大貴吞吞吐吐不好意思地說明了來意。
“哎呀,真不湊巧,你看寶慶也不在家,我也不知道明天用不用,我也不敢做主,再說我們那機器也破,沒勁兒,不好用,要不,你再去別人家問問吧。”寶慶媳婦兒找個理由,宛轉著拒絕了大貴。
寶慶的小兒子和新生差不多大的年齡,聽娘說爹不在家,他下意識地扭頭往裡屋看了一眼,大概,他以為爹是在和別人捉迷藏吧。寶慶媳婦兒看兒子往裡屋看,不由慌了,生怕兒子說出實情,就怒目瞪了兒子一眼,訓斥道:“小飛,別東張西望的,好好吃飯。“寶慶兒子便又低頭唏哩呼嚕地吃起來。
大貴看到這種情形,知道寶慶是有意在躲著他,知道人家是不想借給他,便隻好說:“那好,那你們吃飯,等寶慶回來替我謝謝他,謝謝他去年幫了我那麽大的忙,我也真不該再來你們家張這個口,讓你們為難。我走了。“
此刻,在裡屋的寶慶聽了大貴的話,也是連連搖頭無聲地歎息著,心裡左右為難不是個滋味。他想幫大貴,可你幫得了一年兩年,甚至三年五年,但你能幫得了十年八年三十年二十年嗎?你能幫得了一輩子嗎?一家不知一家苦,一家不知一家難,人難做,做人難,做好人更難,一輩子做好人尤其難,都不易,都有難言的苦衷啊。對於大貴而言,不管別人幫了自己多少,哪怕就一次,哪怕僅一點,也是應該心懷感恩銘記心間的。
大貴又去了兩家,仍然沒有一家把柴油機借給大貴。大貴心理徹底崩潰了,他心裡僅存的一點作為人的自尊蕩然無存了,他感覺自己似乎已經沒有顏面活在這個世上了,他感到了人生的絕望。大貴出來前是沒有料到借柴油機這麽難的,比他預料的要難得多。按大貴的預料,憑了自己的臉皮,憑著自己的哀求,怎麽也會有人可憐而把機器借給他的,也許他還沒有做到苦苦哀求甚至作揖下跪的份上吧。
多少年來,大貴都是這麽沒有顏面不在乎尊嚴地活過來的,做人做到這份上,擱你,你會怎樣?大貴是連死的想法都有了。是啊,就這麽窩窩囊囊沒有尊嚴地活著,你說人生還有什麽意義?活著還有什麽勁頭?人活著是要有奔頭和盼頭的,有了奔頭盼頭,就有勁頭和精神頭,精氣神就會昂揚振奮,可他大貴能有什麽奔頭盼頭,他有的只是無望失望甚至是絕望,他隻感到前面一片迷茫,白茫茫的,沒有路。
“活著好累好難啊,真不如死了乾脆,一死百了,死了便什麽苦難都沒有了,便解脫了。”大貴心裡亂亂的,說不清是個什麽感受,只是煩亂,急躁,就想扯著嗓子喊叫。他望望天上的太陽,太陽暖暖地照在大貴身上,大貴卻蹙著眉頭,有些恨恨的。他恨太陽,恨太陽曬幹了土地,恨太陽曬枯萎了莊稼。
“不行,我得振作起來,我是個男人,我是家裡的頂梁柱,這個家要是沒了我,秀芬和孩子們可怎過啊。”大貴心煩意亂地胡思亂想著,突然就想到了秀芬和孩子,是啊,說大貴沒有奔頭和盼頭,秀芬和孩子不就是他的奔頭和盼頭嗎?他不能死,為了家,為了秀芬和孩子,他得打起精神來,至於什麽臉面尊嚴,還是先收起來吧。
“嗤,活這麽大歲數了,我趙大貴哪裡有過什麽臉面自尊啊······”大貴自嘲地苦笑了,唉,反正也沒什麽臉面了,還是厚著臉皮再去幾家借借看吧,碰碰運氣,實在不行再說。“大貴打定主意,挺了挺胸脯,又走進一家門去。
事實總是難以如人所願的。大貴又去了好幾家,這幾家也都或乾脆或委婉地拒絕了大貴,拒絕的理由也出奇地相似,明天還要用,明天親戚要用,也有的說機器壞了,正要修呢,甚至有一戶人家拒絕說,機器昨天用了一天,跟人一樣,得休息兩天,否則會損壞的。對於這些拒絕的人家,大貴都要客氣地一一陪著苦澀酸楚的笑容告辭出來,每一次的出來,大貴都似經歷了一場煉獄般的身心煎熬,多般滋味劇烈地撞擊著他的心,似刀剜一樣,似烈火燒灼一樣。
你能想象得出嗎?僅僅是為了給莊稼澆一次水,大貴就要經受如此的辛勞心酸和失卻顏面。澆一次水就要經受如此的心靈打擊和痛苦,大貴有二十余畝好幾塊莊稼地,一年中要澆十幾二十次的水,他該求爺爺告奶奶地哀求別人多少次呢?又要吃別人多少的白眼、羞辱和鄙夷呢?一年的羞辱你能受得了,那三年五年呢?十年八年呢?任你臉皮再厚,任你再死乞白賴,任你再不顧臉面不要自尊地去乞求別人,你能一年十幾二十次地低聲下氣苦苦哀求別人嗎?你能三年五年近百次地一次次乞求別人的憐憫施舍嗎?你能十年八年······乞求別人施舍的滋味不好受啊,也難怪大貴總是在求老天爺能開開眼可憐可憐他這樣的窮人了,也難怪大貴種地年年都是靠天收了,是啊,似大貴這樣的窮人,不靠天又能靠誰呢?不要說這是虛構,不要說寫的太沉重,事實比虛構更辛酸更沉重,你沒窮過,你體會不到當初連一包鹽都買不起的窘迫、酸楚和暗夜裡的哭泣。請相信,這是事實,真的事實。
大貴徹底失望了,確切說,是絕望了。
站在大街上,大貴真的好想痛快淋漓地大哭一場。真的,他好想找個無人的地方酣暢淋漓卸下偽裝真真正正地大哭一場。可他不能哭,他是男人,男人有淚不輕彈,男人的淚只能和委屈、苦累、辛酸、心痛、苦澀、無奈一起往心裡壓,往肚裡咽,也許,這就是男人吧,也許,這才是男人吧。大貴啊,下輩子做女人吧。
時已過午了,大貴跑了這麽多家到現在還沒吃飯呢。大貴沒感到餓,他隻感到天熱得讓人心焦煩躁。太陽亮晃晃的,晃得人恍惚,他一步一挪一步一挨地往家走著。家是心靈疲憊的憩息地,但大貴此刻是不願回家的,不願回家看到秀芬和孩子,不願看到家淒淒清清的樣子,他怕回家了更受不了,但不往家又能往哪裡去呢?從大街到家,大貴走得太久,太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