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鳳村的田地，每近百畝的區域便有一眼機井，井口地面處是一個離心水泵，井下是一根一根鐵鑄的靠螺絲連接起來的管道，上部的管道和離心水泵相連，底部的管道則直伸到井底的水層。需要澆水時，用柴油機和皮帶連接並帶動離心水泵轉動，離心水泵帶動井下的管道轉動，靠螺旋轉動的方式把井底的水抽上來對莊稼進行灌溉。

　　灌溉莊稼是需要先有柴油機這種機器的，在當時，一台好的柴油機大概需要兩三千元，即便是次一些的，也得一千多元。當時一個國營廠的工人工資差不多二三百元，當時一個萬元戶就是響當當的富翁，對於一個普通的農民來說，能買得起一台柴油機，那就是富有的象征啊。有錢人家買柴油機是不成問題的，自不在話下，沒多少錢的人家往往會湊錢合夥買一台，如大貴家這般無錢的，便只能在需要給莊稼澆水時去哀求別人借給自己用，求得別人的可憐了。

　　求得別人的可憐?說的似乎倒也沒錯，窮人嘛，為了生活——不，確切地說是為了活下去，總是要彎下腰舍下老臉像個可憐蟲一樣去哀求乞求別人的一點施舍的，可大貴心裡清楚，如今這個年代，又有幾個人會可憐你呢。想發家?想致富?想日子好過輕松起來?想風風光光快快活活舒舒服服滋滋潤潤地活一輩子?當然想了，誰會不想過這樣吃喝不愁生活滋潤人生得意的一生呢?能嗎?你能躲得過這個時代嗎?你能不食人間煙火，遠離這個世態炎涼人情冷暖情薄如紙的社會嗎?對於大貴來說，難啊，太難了，說不定還真要窮一輩子哩，按大貴的說法，人抗不過命，這是命。

　　夜已經深了，大貴和秀芬側躺在被窩裡，低聲地商量著借柴油機澆地的事。

　　“大貴，後天村東牛頭灣的機井該咱用了，你趕緊去借台柴油機，要是錯過這個日子，就得10天以後才能輪得到咱，現在春天風大乾旱，小麥正缺水，可不敢再往後拖呀。”

　　“可，可咱借誰的機器啊，往年為了借機器我都是跑東家奔西家跑斷了腿，結果借來借去也沒人願意借給咱們，唉，真是求人難哪。我現在就盼著老天爺下場透雨，又省錢又省力，多好。”

　　“大貴，今年可不敢再那麽想了，春天的雨再大也不如澆灌的水大，往年借不來機器咱都是靠天，可老天爺啥也沒給咱帶來，看看人家那地裡麥子長的，再看看咱那地裡長的，到收麥的時候我都不好意思去收，多丟人啊。”

　　“你說的我也懂，可咱借誰家的呢?誰家願意借給咱用啊?唉，愁死個人。”

　　“咱今年再豁著這張老臉，再厚著臉皮去求求人家，哪怕咱給人家磕頭作揖也行，只要人家能借給咱，咱就啥也不說，咱這可是為了活命啊，和命比，臉又算個啥。”

　　“那，那我就再豁出這張老臉，去試試吧。”

　　大貴和秀芬以為孩子們都睡著了，其實，彩雲彩霞彩鳳彩英都沒有睡著。大貴秀芬說的雖然聲音不高，但彩雲她們還是聽出了大貴秀芬是在為借機器而發愁。聽著爹娘的話，聽著爹娘長長的哀歎聲，聽著爹娘那滿腹的辛酸、憂愁、悲淒和無奈，彩雲和彩霞用被子蒙住了頭，嚶嚶地哭起來。彩鳳彩英都背對著娘側躺著，淚花閃閃，淚珠一滴一滴滾落下來，浸濕了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