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年初二開始,是走親戚給親戚家長輩拜年的日子。
昨晚的雪下的並不算太大,不影響人們的出行,只是給騎車增加了一些困難,車蹬起來會沉重些,也時不時會打滑,得防止跌倒。不過這些影響不到大貴,大貴家沒有車可騎,不用擔心騎車會摔。大貴往年走親戚拜年都是步行的,今年仍是如此。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農村,自行車、手表、縫紉機、電視機那都是稀罕物,更不要提冰箱、空調、摩托車、洗衣機之類。在當時,誰家要是有一輛自行車,或者一塊手表,或者一台電視機,哪怕是一台黑白電視機,在村裡那是相當惹人羨慕相當有面兒的。這些物品的主人往往也會騎出去轉一圈,或者把袖子挽得老高露出手腕上閃著亮光的手表,或者逢人就給人講電視上有啥新聞有啥故事,以此來炫耀自己的富有,以此來顯示自己的優越和高人一等。
有錢人家在村人面前顯示自己的富有和優越,當然會引得人們的羨慕和恭維,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是真心羨慕和恭維的,有的人當著人家的面說一些羨慕恭維的話,但私下裡卻說著一些嫉妒怨恨甚至詛咒的話,用大貴的話說就是,騎車不安全,萬一摔溝裡摔殘廢就完了,還是步行好,又安全又鍛煉身體。
早晨,大貴和秀芬帶了孩子們去秀芬娘那兒給秀芬娘拜年。
秀芬娘是個略微有些駝背的老人,臉清瘦紅潤,顯然是沒有去地裡勞作過,兩眼閃爍有神深邃,一身老式斜對襟黑色衣服。平時秀芬娘整天背個袋子,袋子裡裝著一些花生、瓜子或者糖果之類的小食品,然後走村穿寨走街串巷趕集上會地出外擺攤賣東西,除了雨雪等惡劣天氣,老人幾乎整天都不在家。靠了這個小營生,這個老太太倒也沒受什麽大罪大苦,生活倒也過得去。她一個人獨住了一所有兩間土坯牆藍瓦頂房子的老宅院。
大貴、秀芬領孩子給老太太拜了年,孩子們“姥姥、姥姥”地叫個不停,秀芬娘顯然高興得樂開了花,忙從裡屋用一個小塑料筐盛出了些花生瓜子來,並破天荒地給了每個孩子五角錢——往年都是給個一角兩角的。
孩子們高興極了,又是吃的又是錢,哪會不樂壞呢。她們每人抓了一把花生或瓜子,嘰嘰哢哢地吃嗑起來,尤其是新生,一邊嘴裡吃著花生瓜子,一邊往兜裡塞。孩子們平日裡極少吃到這樣的東西,有時來到姥姥家,姥姥也極少讓孩子們吃,即便讓吃,也只是給每個孩子捏那麽三五個花生,老人是斷不會抓上一大把給孩子們的,她是小本營生,秀芬這麽多孩子,那要吃去多少錢喲,老人會心疼的。想想也是,連一個饅頭都要饞得流口水,也難怪孩子們有如此不雅的饞相了。
秀芬娘盛的這一小筐食品,隻一會兒的工夫,筐子就見底了,只剩下滿地的皮殼。
坐了一會兒,秀芬娘問:“大貴,你今天還去別的親戚家拜年嗎”
大貴回答說:“吃完飯,我領新生去娘娘寨我姐家,她婆家老人還在,我得去給人家老人拜個年。”
“聽說你姐家生活條件還挺不錯,你呀,現在就領新生去吧,到他家準能吃好的喝好的,說不定回來的時候你姐還能給你帶點好東西呢,快收拾一下,趕快走,省的去晚了人家都吃過飯就吃不上了,快走快走。”秀芬娘別看年紀大,嘴皮子卻溜得很,一連聲地催促著大貴。
大貴知道,秀芬娘這是小氣,在想著法子趕他走,趕走兩個,就少兩張嘴吃她的飯,她就省一些,尤其是趕走男的,她省的就更多了。大貴看看秀芬,秀芬也很無奈,自己的娘,又不能把話說破,隻好無奈地說:“娘說的也是,去吧,你姐家生活好,到你姐家去吃吧。”
大貴其實是不願去的,他對自己的姐姐有些怨恨。自從大貴的爹娘死後,大貴的姐姐就從來沒看過大貴這個窮的缺吃少穿的弟弟,這不免讓大貴心寒傷心,再想到去姐姐家借麵粉未成的情景,大貴越發覺得堵心,這可是自己一奶同胞的親姐姐啊。
秀芬看出了大貴的心思,便說:“你姐不借給咱麵粉,咱也不能怪人家,人家說的也在理,咱光借不還,擱誰誰也不會再借,人家家裡有老人,咱不能和她一般見識,咱得把禮數做到了,咱不能讓人說咱不懂禮數,你說是吧。去吧,啊。”
“嗯,我去,新生,咱們走。”見秀芬發話了,大貴也就不好再說什麽,他不情願地站起身,叫上兒子往外走去。
“新生啊,你姑家好吃的可多了,到你姑家記得多吃點。”秀芬娘衝著屋外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