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貴姐所在的村子叫娘娘寨，離金鳳村大約有十裡的路程，平時步行得半個多小時，今天路上有積雪，看來得一個小時了。

　　路上的積雪不太厚，已經有車轍的印跡了。大路上不見了往年人來車往走親戚的熱鬧景象，偶爾有人騎一輛自行車從大貴身後過去，走了沒多遠，便見自行車一個趔趄摔倒了，車上的人站起來，拍打一下屁股，再拍拍衣服，扶起自行車，又繼續騎了前行了。

　　“咯吱，咯吱······”大貴和新生走在村北通往娘娘寨的路上，腳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大貴隻管低了頭沿著車轍往前踏踏地走，新生卻如一隻被圍在籠中太久的小鳥，又似一隻活蹦亂跳的小鹿，他不走車轍，專揀路兩側沒有車轍的地方走，一會兒蹦跳著往前走，一會兒又歡叫著跑一段，然後在前面停住了，回過頭看著大貴，等大貴跟上來，忽而又抓起一把雪團成一個球，用力地向遠處投去，忽而又小跑著向前滑行，結果一個不小心就啪得一下摔了個屁股蹲。大貴看見了，便會笑笑，說一句“小心點，別把屁股摔兩半了”。

　　看著兒子快樂歡愉的樣兒，大貴似乎也被感染了，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他追上新生，竟也孩子似的在雪地上小跑著打起了滑。一會兒，他們兩個便有些氣喘籲籲了。

　　“爹，姑姑家好吃的東西真多，去年我都沒吃夠。”新生的話語裡有對去年的回味，更充滿了對今年的期盼。

　　“那今天到你姑姑家就多吃點，把小肚子吃的飽飽的。”大貴逗著兒子，內心卻也充滿了期待。

　　“姑姑今年還會給我壓歲錢嗎?”

　　“當然會了，今年呀，給的更多。”大貴完全沉浸在了一種美好的想象中。

　　“爹，我有點餓了，我想吃饅頭。”

　　“那就快點走，我們到你姑姑家去吃，你姑姑家不但有饅頭，還有花卷，豆包，肉包子，還有雞鴨魚肉，到那兒啊管你個夠，快走。”想到那些吃的，大貴忽然精神一振，不由加快了腳步，新生也緊跟在大貴身後小跑著。

　　娘娘寨終於到了，大貴的姐姐家也終於到了。這時，大貴和新生早已累得直喘氣，頭上直冒汗了。

　　“到姑姑家嘍。”新生高興地叫了起來，並歡跳著奔進了一所有著高大門樓和黑漆木製大門的院子裡，邊跑邊喊:“姑姑，姑姑，我和爹來了。”

　　大貴的姐夫也是個農民，但腦子活絡好使，人也能乾，除了種自己的十幾畝責任田外，還承包了村裡的蘋果園、梨園和二三十畝承包田，平時就靠自家一家人侍弄，農忙時就雇人來乾，靠了勤奮能乾，這幾年小日子過得也是滋潤，活得也是舒坦，雖算不上什麽富得流油的人家，但也算富裕殷實，有吃有喝有存款，這不，過秋才蓋的高大氣派帶走廊的紅磚瓦房，在整個村子裡也是屈指可數頗是顯眼，屋裡的擺設也是緊跟時代，在那個有輛自行車都能在全村人面前炫耀令人羨慕眼饞的年代，大貴姐姐家不但買了嶄新的自行車，屋裡還置辦了時興的組合櫃、沙發、茶幾，甚至還有彩電，要知道，在那個物質匱乏，改革開放剛實行沒幾年的年代，整個村子幾百戶的人家彩電也不過就那麽三兩台。大貴的姐姐家，在那個年代，確實算的上一個有錢人了。

　　站在高大磚瓦房的十好幾層的台階前，大貴聽到屋裡正傳出一陣陣熱鬧的猜拳行令的聲音，“哥倆好啊，六六六，四喜財啊，五魁首”“來來來，

你喝你喝”。　　此時，一個長得豐滿紅潤穿著得體的女人正走了出來，滿臉不悅地站在高高的台階上——這正是大貴的姐姐。

　　大貴看見姐姐出來，趕忙親熱地叫了一聲:“姐。”叫完就領著新生想走上台階。

　　“你怎來了！誰讓你來的！”大貴姐姐沒好氣地衝大貴說了一句。

　　聽了姐姐傷人自尊的話，大貴剛抬起的上台階的腳不由得停住了，他知道姐姐是不歡迎他的。看著居高臨下一臉嫌棄的姐姐，大貴心裡的火騰地冒起來了， “我來給姐夫他爹娘拜個年，怎啦，不應該嗎！”大貴強壓著怒火，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孩子他爺爺奶奶今年沒在我們這個院兒，你不用拜了，趕緊回去吧。”大貴姐顯得有些不耐煩了。

　　大貴來時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的親姐姐對他會是這個態度，雖然心裡氣極了，但想想既然來了，怎麽著也得給人家的老人拜個年，這個傳統的禮數還是應該要做到的。“姐，你——我既然來了，怎麽著也得給人家老人拜個年不是，要不別人該說我不懂禮數。”大貴說著，下意識地抬眼往屋裡瞅了一眼。

　　“你不用看，你姐夫正陪著他的親戚喝酒呢，沒空招待你，行了，你趕緊走吧，我們還忙著呢。”這簡直就是在趕大貴了。

　　大貴咬著牙，繃緊了嘴，氣氣地低著頭，胸脯不停地起伏著。稍頃，他一把拉起新生，低沉而用力地說:“我們走。”

　　“爹，我餓了。”新生畢竟是孩子，聞著屋子裡飄出的誘人的香味，他有點舍不得離開姑姑家。

　　“走。”大貴低吼了一聲，拉著新生轉身騰騰地往外走去。

　　“吃吃，就知道吃，也不看看吃的都窮成啥樣了，以後沒事就別來了。”背後傳來大貴姐姐嘲諷絕情令人徹底悲涼心寒的聲音。大貴站住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姐姐已經轉身回屋了。

　　大貴拉著兒子恨恨地往院門外走去，這時，緊連著院門的廂房裡，正有一個女的掀開了門簾在探頭看他和新生。大貴只顧氣呼呼地往外走，沒有注意到這個女的，新生卻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