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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異聞錄》第18折,死戰
  剛翻身上馬,溫仲文不僅呆愕片刻。

  猝然遭遇伏擊,自己竟然還能保持冷靜思考?

  不過很快,他就自嘲地笑了笑,倒是對自己剛才的決斷和後來一系列的動作感到非常滿意。

  電光火石之間,一切都是下意識的反應。

  只是……怎麽忽然就搞到要玩命的程度了……

  但眼前這種情況,與其抱怨等死連累他人,倒還不如衝出去放手一搏吧?

  好在,他還有著這輩子的騎射記憶。

  韁繩一扯,雙腿一夾馬腹。

  “駕!”

  溫仲文低伏在老馬的背上,從馬棚裡衝了出來。

  右眼銀光狂閃示警,溫仲文抬頭看去,三支火箭呈品字形迎面飛了過來。

  溫仲文咬著牙,默運閉六識心法,大幅強化了眼識與身識,一瞬間,三支箭的飛行速度在他眼中仿佛變慢了許多。

  不僅如此,右眼中銀色的小可愛們,早已經一擁而上,在空中化作三條弧線,將火箭後續的運行軌跡完全標記了出來。

  溫仲文大喜,笑道:“這還劈不中,不如回家賣紅薯!”

  於是他握緊了手中的長刀,覷準了銀光所標注的火箭軌跡,向天橫斬。

  長刀在空中沒有任何花巧地劃出一道冷色弧光,先後斬斷了兩支火箭之後,力勢將盡,溫仲文手腕再抖,刀面輕轉,順勢又磕飛了第三支火箭。

  望著掉落在地的殘破箭枝,溫仲文心中豪氣頓生。

  只要不是和葉法三、崔知古那種變態高手去比的話,我也能是大俠嘛……

  這樣想著,溫仲文喜難自抑,怪叫一聲,用刀背拍了拍老馬的屁股,笑道:“好馬兒,咱們一同殺將出去,看看是何方賊子,你說如何?”

  這老馬雖然並非頂級神駿,卻也是和大哥溫伯陽在秋訓裡操練過的,更是與溫仲文磨合多年,一人一馬之間早有默契。

  它似是聽懂了溫仲文的話,兩眼一豎,輕嘶一聲,一刨蹄子,小碎步加速,便衝了起來。

  砰。

  老馬直接撞碎了院門,帶著溫仲文一口氣衝到了院外的土坡上。

  到了院外,溫仲文望著數百步之外的河道,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剛才湧上腦的豪言壯語,瞬間不翼而飛,他的腦子裡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現在跑,是不是還來得及?

  也須怪不得溫仲文出爾反爾。

  碼頭邊上,竟然盤踞著一架幾乎有屋子那麽大的超巨型機關獸。

  這機關獸一半浮在藉水之上,一半扣在碼頭岸邊,它外表似龍又似鼇,身長較短,而兩臂頎長,並無後肢,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節長長的尾巴。

  在這機關獸的頭頂、下巴、關節與尾梢處,長長的骨刺向外凸起,看顏色似乎是烏木所製,後頸處還有一個艙台,四名黑衣弓手,手持長弓,將操縱機關獸的玄機使圍在了正中央。

  這種超巨型機關獸,出動一次所需要用掉的元石,價值簡直不敢想象,一般只有在戰場之上才會見到。

  而現在,它竟然出現在河梁鎮外的碼頭上!

  除了這機關獸之外,田間的盡頭處,隱約可見七八道身影,迅速地朝著這邊靠了過來。若非田地泥濘,他們現在已經衝到坡下了。

  還有兩人,騎著馬,從田梗邊上的大路繞了過來。

  看到溫仲文策馬衝出,機關獸稍微側身,獸背上的弓手齊齊對準了溫仲文,嗤嗤數聲,又是十余根火箭朝著這邊攢射了過來。

  好在倉促間那連弩沒有調校準頭,溫仲文急忙打馬前衝,火箭幾乎全射到了他的身後。

  不對!

  這是要逼迫自己往前走,主動進入對方的包圍!

  溫仲文忽然醒悟了過來。

  “距離下次發射還有十五息……”

  他心中默念,左手一抖,便將背上的長弓緊握在手中,右手將長刀掛上馬腹邊,順便從箭壺裡抽出了三支箭捏在手中。

  江風輕吹。

  身前的賊子們沉默著,逐漸靠近,馬蹄陣陣,兩名騎手已經距離溫仲文只有一百多步了。

  身後,屋頂的茅草已經開始被引燃,發出劈啪劈啪的響聲。

  希望王家大哥有安全離開……

  心中這樣想著,溫仲文雙腿一夾馬腹,老馬便開始貼著土坡的邊緣小跑了起來。

  “小可愛們,這次就把命交給你們了!”

  馬蹄輕快,溫仲文調整著呼吸和節奏,彎弓搭箭,可心情緊張,在馬匹的顛簸之下,溫仲文一時找不到“記憶裡”熟悉的節奏,不由得有些慌亂。

  對面兩名衝上來的騎手,一名也拿出了弓,而另外一名則是拚命地伏低了身子,緊緊地貼在了馬背上。

  只是,在右眼神秘銀光的標注中,兩人接下來的動作軌跡注定無法被隱藏。

  嗖。

  先出手的是對面的弓騎手。

  這一箭出手的瞬間,飛行軌跡就完全被銀色光點所捕捉,在大幅強化了身識與眼識的溫仲文面前,幾乎構不成威脅。

  溫仲文猛地一偏頭,利箭便從耳邊飛了過去。

  雖然能夠看穿箭矢的飛行軌跡,可生死之間的選擇裡,哪怕有九成九的成算,心中的恐懼,又怎麽是尋常人所能克服的?

  這次的閃避雖然不算困難,可對於溫仲文來說,幾乎已經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成功閃過對方的攻擊,讓溫仲文對自己的外掛多了幾分信心,他拚命調整好呼吸,讓自己幾乎要爆炸的心跳稍微平靜了一些,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眼前對方又再拉弓,溫仲文心中一急,不等對方再次搭箭,便是一箭射出。

  嗖!

  這一箭,牢牢地釘入了對方的馬頸中,帶出一蓬殷紅。

  馬倒。

  弓騎手被甩入泥地中。

  而另一騎已欺近到六十步之內。

  “好箭。”

  溫仲文低喝一聲,給自己鼓了鼓氣。

  剛才那一箭,在心急之下,他並沒有刻意去瞄準,憑借的全是日常射獵與習練時手上的感覺,卻沒曾想一擊中的,這讓溫仲文的信心有了極大的提升。

  隨即,他弓稍橫移,瞄準了另外一騎。

  或許是溫仲文忽然展露出的精良箭法讓對面有些忌憚,那騎手伏得更低了,幾乎沒有給溫仲文任何射擊的角度。

  可馬匹只能從田邊的大路衝刺,即便人再怎麽躲避,溫仲文自無射不中的道理。

  嗖。

  箭再離弦。

  馬後暗光一閃,一條熟銅鐧伸出,上下揮舞間,這必中的一箭竟然被磕飛了,斜斜地落在了田間。

  磕飛這一箭之後,剩下這名騎士忽然從馬背上坐起來,雙腿猛夾馬腹,加速朝著溫仲文衝了過來。

  高手!

  溫仲文並不願與這人接戰,一拉韁繩,策馬繞著坡邊,朝鎮頭奔去。

  但此時,機關獸背上,一蓬帶著火的箭雨,在晚空的暮色中,劃出明黃色的弧線,密密麻麻地罩住了天空。

  溫仲文隻好撥馬掉頭,再次面對那位揮著熟銅鐧的騎手。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三十步了!

  溫仲文忽然打馬橫走,跳入田間。

  “呵呵,慌不擇路了嗎?”

  那使鐧的好手控住馬,沒有急於逼上去,對方既然走馬入田,泥濘的田地讓馬速起不來,己方的機關獸“駭虺”背上的弓箭手,就能輕松瞄準和射殺對方。

  果然,在田中的老馬難於提速,蹄子踏進泥濘中是一深一淺,如果溫仲文強行打馬,很有可能讓老馬把腿給折了。

  “但沒關系……現在我爭取到了一點時間,就看運氣是不是眷顧我了。”

  溫仲文咬著牙想著,迅速翻身下馬,半跪在田間,張弓拉箭,對準了那持鐧的高手。

  那持鐧的好手有些意外,為何己方的弓箭手沒有再次攻擊?他不敢轉頭,只能用眼角稍微掃了一下周圍的環境,一瞬間便恍然大悟——

  溫仲文剛才橫繞過來的這塊田地,已經被身側的土坡完全遮擋住了,從駭虺登陸的那塊河岸邊看的話,這裡正好會是視野的盲區!

  “好機會!”

  大幅強化了眼識的溫仲文,在看到那使鐧好手的眼神忽然左右飄忽了一下,想也不想,馬上一箭射出。

  那使鐧好手雖然走神失了先機,可溫仲文射出這一箭過於匆忙,竟然有些無力,完全足夠讓他反應過來。

  “果然還是慌了……”

  心中這樣想著,使鐧好手嘴角微微上揚,右手輕松揮出,正要敲飛這一箭。

  忽然,在他眼中,這綿軟無力的一箭,在他的鐧正要敲上箭身的一瞬間,竟是陡然加速,堪堪越過了這一敲,嗤地一下扎穿了他的左胸。

  使鐧好手眼中滿是不可思議,喃喃地說了一聲“好箭”,翻身落馬。

  這時候,屏住呼吸的溫仲文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剛才其實連射了兩支箭。

  第一支箭上的六分弦,所以才會軟綿無力。

  但隨後的第二支箭,弦如滿月,箭如奔雷,正正地釘中了第一支箭的尾部,通過撞擊強行加速,這才導致了對面那使鐧好手的判斷錯誤。

  在溫仲文的前世裡,箭術對他而言,不過就是“射得準”就足夠了,可在這輩子的記憶裡,他竟然找到了這種名為“追矢”的箭技——只不過他對自己的騎射不夠自信,這才決定下馬跪射,以增加穩定性。

  幸運的是,溫仲文最終行險成功。

  可若非那使鐧好手心中托大,而且天色昏暗,他未必不能發現第二支箭,改掃為格,那戰鬥的勝負,恐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一刻,溫仲文的心中,有慶幸,有對自己身負“超能力”的喜悅,有殺了人之後的淡淡負罪感,同時還有著對這個世界更深的疑惑——這麽恐怖的機關獸都已經擺在了自己的眼前,那這個大唐,真的會是自己記憶中的那個大唐嗎……

  留給溫仲文感慨的時間並不多。

  剩余的幾名步行黑衣人,看到這使鐧好手被溫仲文擊倒後,迅速地分散開來,但腳步仍是絲毫沒有停留,堅決地包向溫仲文。

  天色逐漸昏暗,坡頂上房屋燃燒的火光,讓這片漆黑的田地裡,亦能隱約看到不遠處的人影。

  幾名黑衣人已經在溫仲文的五十步之內了。

  江風忽起,低嘯,帶著森冷的殺意。

  溫仲文毫不猶豫,疾退。

  他並不擅長近身搏殺,不管是前世,還是現在,手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手中的長弓和羽箭而已。

  一邊退,溫仲文一邊從箭壺裡再次摸出三支箭,然後猛地一轉身,搭弦,張弓。

  他轉身的一瞬間,被他指向的幾名黑衣人或滾或臥,顯然已經極度忌憚他的箭術。

  但在右眼銀光的指引下,這幾人不管做出什麽規避動作,都無法逃脫他手中長弓的鎖定。

  箭出。

  一人咽喉中箭,另一人眼眶中箭,雙雙撲倒。

  既然已經開了殺戒,你死我活的情況下,溫仲文便不再留手,每一箭都直奔要害而去。

  有一名翻滾在地的黑衣人,乘著溫仲文上箭的瞬間,抓起地上的土塊朝他擲出。

  溫仲文緊緊地抿著嘴,眼中閃過一絲堅毅。

  他沒有理會朝著他飛過來的土塊,連續拉弓。

  嗖。

  嗖嗖。

  又射倒兩人。

  土塊在溫仲文的眼前越來越大,溫仲文隻來得及閉上眼,將頭一偏。

  咚的一聲,那土塊從他左邊眉角劃過,溫仲文腦袋嗡了一聲,感覺到一片溫熱從眉框滑落,左眼視線裡一塊紅斑慢慢地擴大,這個時候,疼痛才從額角的傷口處傳來。

  溫仲文來不及擦拭額角的流血,起身拉弓,再次射出兩箭。

  這一次,或許是因為頭疼讓持弓的手抖了一抖,第一箭射偏了一些,但第二箭還是射倒了一人。

  敵人還有三人,但已經來到了溫仲文的十五步之內!

  溫仲文再次摸出三支箭——箭壺裡最後的三支箭。

  三人也朝著溫仲文品字形站定,不再衝刺。

  已經到了分生死的時刻。

  溫仲文額角上的血,已經不再流了,一道彎折的血痕,從他的左頰,一支延淌到頸邊,染紅了衣襟。

  隨著呼吸的平穩,心跳也逐漸變得緩慢,但心跳聲卻在耳邊不停地響起,越來越大、越來越重。

  江風再起。

  風勢遽然間就變得無比劇烈,就連地上的乾草也紛紛被揚起。

  三名賊子瞬間動了!

  他們沒有分散開,而是衝到了一起,前後匯聚成一條直線,朝著溫仲文急速掠了過來。

  溫仲文雙目劇睜,他瞬間就明白到了對方的企圖——

  即使用同伴擋住他的箭,也要迫近到他的身前!

  但溫仲文手中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比平時還快了幾分。

  箭出。

  這一箭飛行的軌跡相當低。

  衝在第一的那人凌空揮刀,卻沒有砍中。

  因為箭矢被風吹偏了一點點,影響了他的判斷。

  可風向對箭矢的影響,亦完全在溫仲文右眼的銀光小可愛們的計算之中!

  箭矢洞穿了第一人的左胸,讓他失了平衡,翻倒在地。

  但第二人已經凌空躍起,只見那人雙手一陣揮彈,十數支飛刀,就像十數隻鳥兒,朝著溫仲文的要害撲了過來。

  溫仲文此時若是躲避,這一箭就發不出去,但若是不避,就要硬吃這些飛刀,更重要的是,不管溫仲文做出何種選擇,還有隱藏著的第三人,能夠對溫仲文做出最後的致命一擊!

  溫仲文不避!

  他甚至拉著弓向前猛衝,主動朝著那些“飛鳥”迎了過去!

  瞬間,溫仲文身上數處吃痛,但他拉著弓弦的手一松,一道箭影飛出,他整個人也隨即向前翻滾,從空中的十數道銀光裡橫衝直撞而過。

  溫仲文落地,翻滾,撲倒。

  使出飛刀的那人,則是被一箭穿透咽喉,跌落在地。

  而當溫仲文的左肩、右腰與右大腿上,已經各插著一支飛刀。

  傷口不疼,甚至有些麻癢。

  恐怕是有毒。

  但溫仲文無暇顧及這些,還有一名賊子,已經完全失去了蹤跡。

  溫仲文卻是看也不看,來不及起身,側躺著張弓一箭,就貼著地面射了出去。

  “噗”一聲鈍響,羽箭入肉。

  在溫仲文三步之外的地上,一人抓著刺入胸口的箭,艱難地問道:“為何……”

  聲音有些乾澀,音節也有些古怪,不像唐人口音。

  他們最後三人的這下配合,一人前衝,一人躍起,前兩人吸引注意力,而最後一人乘著夜色伏低,已經是倉促之下極為精妙的設計,換做其他人,多半難以躲過。

  可惜……

  在溫仲文右眼無數銀色光點的指引中,三人從一開始就無法遁形,所有的行動已經盡在溫仲文的掌握之中。

  夜色中,江風已然平靜了下來,溫柔地撫過溫仲文的臉。

  身上的疼痛,這時候才傳了過來,讓溫仲文咧著嘴,腳步一個趔趄。

  “還有一個大家夥……”溫仲文低聲自語著:“但它顯然不會怕我的箭,我該怎麽……”

  話才說到一半,溫仲文腦中的靈覺瘋狂示警,右眼中的銀光,也拚命地標注著——身後有危險!

  溫仲文二話不說就向前疾衝, 但仍是慢了一步。

  一股巨力從背上襲來,將他打得凌空飛了出去。

  溫仲文在地上翻滾了一圈,胸中一陣氣嘔,噴出一大口溫熱的鮮血,這才艱難地扶著地,半支起身子,想要看看是誰襲擊他。

  一名手拿長棍的黑衣人,靜靜地站在那裡。

  這人……

  似乎是第一個被射下馬的弓騎手。

  當時沒想殺人,射的是馬……

  沒想到他不僅僅是弓騎手。

  大意了。

  溫仲文擦了擦嘴角的溢血,苦笑著說道:“我認輸啦。”

  “不過可不可以讓我做一個明白鬼,到底是誰搞出這麽大的陣仗,就為了要我這個小獵戶的命?”

  那持棍黑衣人搖了搖頭,走上前來,先是一腳踢開了溫仲文的弓,然後在溫仲文的身上連點了幾下,封住了他的穴道,再捏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提了起來,冷冷地說道:“區區通達境,竟然……竟然……”

  手上用力,扼得溫仲文幾乎就要喘不過氣來。

  但片刻之後,那人手上一松,冷冷問道:“鑰匙在誰的手裡?”

  鑰匙,什麽鑰匙?

  溫仲文渾身劇痛,剛才又被扼了脖子,難以呼吸,完全想不明白對方要問的是什麽,只能一邊咳嗽一邊搖頭,同時下意識嘗試著用手扳開脖子上的手指。

  但看溫仲文沒有回答,扼在他脖子上的手指卻越捏越緊。

  “算了,殺了也是一樣的。”

  渾身疼痛,呼吸艱難,溫仲文眼前的景色也慢慢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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