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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異聞錄》第17折,小鎮驚變
  河梁鎮說得好聽是個鎮子,但實際上卻只是上邽折衝府的退役老兵們,圍著廢棄的舊碼頭,所搭建的聚居村落而已,規模並不大,只是勝在交通便利,步行個幾裡地就能走到上邽縣城,倒也很是方便。

  小村落的好處就在於各家知根知底,在鎮子上也沒有什麽鄉賢豪族,在溫仲文的記憶裡,鎮民們的日子過得倒也還算是安適。

  大部分鎮民們的宅子都建在碼頭邊半坡的高地上,大概是防著藉水泛濫的緣故吧。

  溫家的破舊小宅院,也在這一塊,只是更靠近坡邊上。

  出了門,溫仲文沿著門前的土路下了坡,坡下大塊大塊的農田裡,不少鎮民們隻穿著短裾、有些男人甚至裸著上身,在田間勞作著。

  溫仲文雖然不太會種地,但他也知道,過不了多久就是開春時節了,這個時候需要把冬天裡的凍土給翻一翻,來年春天種下的葵與粟,收成才會更好一些。

  “二郎今日不出獵嗎?”

  迎面走過來一名壯實的老農,扛著耒耜,笑盈盈地和溫仲文打著招呼。

  “啊,前日裡狩回來的鹿肉還有一些……”溫仲文急忙回道。

  這老農姓劉,長相雖不起眼,卻是河梁鎮的裡正,據說曾經在英國公手下當過兵的,只是沒立下什麽大功勞,卻也無病無災的活到了退伍,倒是不知道該說是運氣好還是不好,因為處世圓滑又不失公正,所以被老兵們集體推為本地的裡正——上次溫仲文與老胡一家的田地交易,也是劉裡正作為中間人進行擔保的。

  聽到溫仲文的回答,劉裡正笑著點了點頭,又問道:“京城來的貴人找你何事啊?”

  “家兄……歿了。”溫仲文低頭說道。

  “哦……”劉裡正沉默了一會,這才拍了拍溫仲文的肩膀,低聲說道:“大郎我從小看著長大的,是個不錯的孩子,可惜了。但畢竟逝者已去,還請二郎節哀。”

  “多謝劉伯,一切都還好。”

  劉裡正看了看溫仲文,也不多話,只是點了點頭,便跨步走下了田間,一邊推著耒耜,一邊哼唱道:“三之日於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饁彼南畝哎……”

  “饁彼南畝哎!”

  四方田野裡,傳來無數應和的歌聲。

  溫仲文看著這幅場景,臉上也不禁露出了笑容,頓時覺得心中的陰霾被這歌聲驅散了不少。

  “二郎!”

  一個清脆中帶著軟糯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溫仲文轉過頭,是一名提著陶壺的少女,那少女長得並不算漂亮,而且身上穿著的也不過是乾農活時的粗布麻衣而已,只是她擁有著一雙天真無邪的、大大的眼睛,就像路邊的雛菊,清新淡雅,令人望之而頓生愛憐之心。

  溫仲文想了一想,才在記憶裡找到了這位姑娘是誰。

  “原來是王家的小娘子。”

  溫仲文拱了拱手,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這位王家小娘子的阿爺,曾經是軍中主簿,老來才得了一雙子女,便想著回到上邽故裡葉落歸根。

  在他的記憶裡,似乎自己對這位小娘子頗有些少年人的慕艾之情,之前還偷偷給人家家裡送過幾次臘肉,說是要拜那王老先生為師,讀一些書——這可是伯陽大哥在家書中的指示,但其中有沒有什麽別樣目的,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王老先生肉是收下了,讀書這事,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拒絕,倒是讓溫仲文顯得有些尷尬了起來。

  當然,現在的溫仲文已經不是彼時的溫仲文了,回看自己這段記憶的時候,倒是覺得有些好笑。

  之前的我,還挺懂泡妞的嘛……

  眼前的小娘子長相雖然不是很驚豔,也足夠清秀可人,怪不得以前自己會動了心思。

  只是現在陡然在路上見到,著實有些尷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好在王家的小娘子也不扭捏,輕聲說道:“二郎剛才和劉伯說的……伯陽大哥的事,奴都聽到了。”

  “啊……”

  “還請節哀……”

  “恩……”

  看到溫仲文不願多說,王家小娘子皺了皺小鼻子,聲音轉淡,說道:“阿兄還在田中勞作,奴要給他送水去了。”

  “恩……哦哦,”溫仲文急忙側身讓開,再次對著王家小娘子拱了拱手。

  王家小娘子抱著陶壺,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對著溫仲文喊道:“二郎。”

  “小娘子還有什麽事嗎?”

  “你這個混蛋!”

  罵完這一句,王家小娘子紅著臉,提著壺,頭也不回的就跑進了田裡。

  周圍隱隱傳來了善意的嘲笑聲。

  不愧是唐朝啊,這小娘子看著柔柔的,沒想到這麽辣。

  溫仲文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苦笑不已。

  不過她剛才羞紅臉的樣子……

  真的好美啊。

  ……………………

  給碼頭邊的李嬸送了半爿臘肉,給硝公孫老丈買了兩壺酒,溫仲文發現,自己手頭上的積蓄似乎就已經見底了。

  “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還真就沒啥余糧啊。”

  溫仲文笑了笑,往竹床上大字型一躺,喃喃自語道:“或許……試一下那個什麽混沌引竅,也不是不行?”

  眼前的爐堆上的火光慢慢模糊,溫仲文逐漸睡著了。

  醒來之後,溫仲文再次察覺到了身遭那種若有若無的不協調感,這次他沒有驚訝,而是慢慢地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這才爬下床,來到案幾邊。

  流光靜靜地平放在案幾上。

  溫仲文翻開書,書裡的文字與圖案並沒有變多,依然只有四頁。他仔細比對了一下,發現自己先前並沒有記錯真氣的運行線路。

  訝然之下,溫仲文再次練習起流光裡記載的這些武技來。

  雙拳威勢如嶽、劍指迅疾如電、氣海翻騰不絕如縷。

  越是練習,溫仲文的臉色越是古怪。

  最後,他索性坐了下來,嘗試著打坐調息。

  上一次進入這個奇怪的空間裡,出於新奇和震驚,他沒有進行太多的摸索,可這一次,反覆練習武技之後,他多少已經察覺到了為何自己在這個古怪的空間內所練習的武技威力遠遠超出了外界。

  在這個空間裡,不知是什麽原因,他體內的真氣運行完全沒有任何阻礙,就像……只要他一個念頭,全身所有的真氣就會出現在他所想的竅穴或經脈裡。

  這完全不符合他“這輩子”記憶裡的武學理論。

  以他淺薄的武學知識,是能察覺到,這些真氣的確來自於他的五髒六腑,可為何能有這種運轉效率,實在令人有些費解。

  自己只不過是區區會意之境,沒有打開奇經八脈,理論上是無法運轉和調用體內真氣的。

  不過望著眼前細節與現實裡完全一樣的自家小破屋子,他隱約有所猜測,或許這個神秘的空間,隻存在於自己的意識當中。

  若是這樣,人王洞裡他們被那姬先生帶到“瓠之裡”之後再蘇醒,以及自己被姬先生瞬間放逐到這個空間裡,便有了很合理的解釋。

  也正因為是處於自己的意識當中,所以這些真氣才可以莫名其妙的瞬間出現在自己的任意經脈裡。

  當然,這還需要一些證明。

  但溫仲文相信,事實並不會與自己的猜測偏離太多。

  不過現在,基於這個猜測,溫仲文決定做一件比較冒險的事情。

  這兩天裡,溫仲文在記憶中惡狠狠地補習了一番大唐的武學基礎知識。

  在傳說中,為了對抗魔主蚩尤與銅皮鐵骨的九黎部族,軒轅黃帝與神農炎帝聯手,經過多年鑽研,探尋出人體經脈與真氣運轉的秘密之後,便才有了內家武學的修行之法,再由二帝傳授予炎黃子民。

  之後,歷代天資卓絕的強者,探索真氣在不同經脈和不同氣穴裡的運轉效果之後,便有了各種武林絕學的誕生。

  可不管是哪門哪派的武學,最基本的修行原則都是不變的。

  人階下品修身,淬煉筋骨,當身強體壯之後,血脈通達,便要開始打磨神識,謀求晉升會意。

  先外而後內,這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只有足夠強壯的體魄,才能有足夠承受真氣的經脈;而有了強韌的經脈之後,才可以適配堅韌的神識,打開奇經八脈。

  在會意之前,只能進行簡單的十二正經內的內息循環;而成功會意之後,便能通過奇經八脈來調節十二正經裡的髒腑和氣血之力,修煉到深處,自然就能做到力大如牛、疾步如飛、身如鋼鐵等等常人難以想象的威能。

  打個比方就是,修行的真氣就像水,髒腑就是水池,十二正經就是大水管,奇經八脈則是加壓閥。

  溫仲文在現實中,之所以無法發揮這些絕學的威力,便是因為沒有奇經八脈的輔助,體內真氣的運轉速度和效率太低,武技的威力自然也就無從談起。

  但在這個意識空間裡,不知為何,他能繞過奇經八脈,只要意到,真氣就到。

  可以說,他現在除了真氣的質量不太行之外,完全與一位會意境的武者沒有任何的區別。

  溫仲文很好奇,若是他在這個意識空間裡,將自己的真氣全部堆積到某一條經脈裡,會產生什麽樣的效果呢?會不會對現實中的自己有所影響?

  當然,溫仲文並不打算用很重要的經脈來進行嘗試——萬一這個意識空間裡的嘗試能夠映照到現實,那他把經脈撐爆了,豈不是作大死?

  所以,溫仲文打算用右手尾指的少衝穴來試驗一下,萬一真玩崩了,最壞不過是當洪七公而已,也不會太影響射箭。

  說乾就乾,溫仲文先是按著葉法三的指法,默運真氣。

  若是天階宗師,舉手投足皆符合天地通達,自然可以做到將全身真氣凝聚為一點,收放自如;但溫仲文不過區區人階,只有在這個奇妙的空間裡,他才能做到繞過奇經八脈,強行將全身真氣灌注到少衝穴。

  隻片刻,他就感覺到右手的尾指酸脹無比,手指上的經脈對真氣的容納似乎也來到了極限。

  溫仲文一咬牙,強行繼續灌注真氣。

  “噗”地一聲悶響。

  嚇得他急忙抬起右手,看到五指依然完好健全,這才松了一口氣,坐了下來,將右手放到了案幾上,準備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他的右手尾指似乎出現了一種非常奇怪的狀態——溫仲文能感覺到,整支手指包裹著濃厚而凝實的真氣,並且以少衝穴為核心,呈螺旋狀旋轉。

  溫仲文皺了皺眉,嘗試著散去手指上凝聚的真氣,卻發現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這……不會真的廢了吧?”

  想了想,還是不得其解。

  溫仲文便決定,先回到現實世界裡,看看自己的右手是不是依然完好如初,於是按照著之前的經驗,伸手摸向了案幾底下的那三角刻痕……

  在床上“醒”過來的溫仲文,第一時間便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很奇妙的是,雖然他能感覺得到自己的右手尾指,可同時也能感覺到,這根尾指的少衝穴處,有一個小小的氣旋,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凝聚右手經脈中的真氣——好在,真氣凝聚的速度遠遠不及意識中的神秘空間。

  但隨著真氣的逐漸凝聚,尾指的知覺也開始慢慢地變弱,溫仲文靜靜等待,大約三刻鍾之後,真氣蓄滿了整根手指的同時,也讓尾指失去了知覺。

  溫仲文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的右手,左顧右盼,最終決定輕輕將尾指摁向面前的案幾。

  哧。

  一聲輕響,案幾就像豆腐一般,被戳穿了一個小孔。

  望著案幾上那不甚光環的圓孔,溫仲文目瞪口呆。

  這……

  我不過是區區通達境而已,用那老牛鼻子的絕學便有如此威力?

  早知道真該拜他為師才對啊……

  試著再次默運那指法心訣,真氣又再度開始在尾指處慢慢聚攏,只是速度依然緩慢無比。

  這……來上一發之後,冷卻時間居然要三刻鍾?

  是我太弱了,還是因為功法殘缺的緣故?

  想了想,溫仲文歎了一口氣,

  這就是胡亂練功的壞處了,練出問題來以後,自己不但不知道這是出了什麽問題,甚至也不知道該怎麽解決這個問題。

  武學上的問題,他自然能夠去請教龐承嗣,但如此一來,便會暴露自己能夠偷學他人功法的能力——在灰眼已經暴露的情況下,溫仲文多少還是希望自己手上有一些別人所不知道的底牌。

  望著案幾上的圓孔,又想了想龐承嗣那恐怖的拳頭,溫仲文心中苦笑。

  盡管,這底牌看上去似乎也並不算強……

  篤篤篤。

  忽然外面傳來了低低的敲門聲。

  沉思中的溫仲文一躍而起,忙問道:“誰啊?”

  “二郎,是我啊。”

  門外的聲音聽著很是耳熟,但溫仲文卻想不起來是誰,乾脆便拉開房門,來到了院子裡。

  令溫仲文感到意外的是,天色已經昏黃——他練功時不知時間流逝,想不到竟是好幾個時辰過去了。

  打開院門,看到門外站著的是一位神色憨厚的青年,溫仲文才想起來,眼前這青年不正是鄰居王主簿的兒子,王家小娘子的哥哥嘛。

  “王大哥。”溫仲文略顯意外地問道:“你怎麽過來了,可是府上出了什麽事嗎?”

  “沒,沒有。”王家大哥甕聲說道:“伯陽大哥他是不是沒了?”

  “呃……”這問話太直白,溫仲文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隻好沉默著點了點頭。

  “你可節哀。”

  兩隻大手重重地拍上了溫仲文的肩膀,壓得他差點站都站不穩。

  “莊稼漢果然都有一股子怪力……”

  溫仲文腹誹著,嘴上卻問道:“心領了,只是不知王大哥所來何事?”

  “噢,”王家大哥這才想起自己來的目的,摸著頭說道:“是小妹說了,聽到你和裡正說伯陽大哥沒了,所以我家阿翁讓我過來問問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盡管說。”

  “噢……多謝了,倒也是沒有什麽要幫的……”

  嘴上說得平淡,一股暖流卻是從心中湧起。

  想到王家小娘子早上的那句“混蛋”,不知道為什麽,溫仲文現在忽然覺得,似乎就這樣留在河梁鎮裡,做一個富家翁,也沒什麽不好。

  他拍了拍王家大哥的胳膊,正要說話。

  忽然間,溫仲文的右眼開始刺痛起來,銀色的光點噴湧而出,在他視角的盡頭,化作了一個大大的角標,不停地躍動著。

  經過昨夜的人王洞,溫仲文多少已經發現了,這些銀色的小可愛每次只要自動出現,就是自己生命有危險的時候!

  他急忙順著角標所指的方向看去。

  昏黃的暮色中,明暗交界處的雲彩,就像被烈火所焚燒一般,鮮紅豔麗……

  不對!

  溫仲文的瞳孔一縮。

  那不是什麽火燒雲。

  那是……

  火箭!

  “小心!!!”

  溫仲文大喊一聲,下意識地扯著還在發愣的王家大哥向著門內一滾,同時用腳踹上了院門。

  兩人狼狽地倒在地上,溫仲文抓著王家大哥的衣領,抱著他就地一滾,將兩人帶到了土牆邊上。

  奪!奪奪!!奪!

  院門上傳來了好幾聲密集的鑿擊聲,還有一支箭半穿透了院門,暮色裡,幽幽的箭頭上猶自帶著尚未燃燒殆盡的火星。

  驚魂未定的王家大哥望著黝黑的箭頭,臉色煞白道:“這……這是……破甲銳箭!”

  河梁鎮裡大多是退役府兵,王家大哥耳濡目染,多少也能認出些兵刃來。

  奪奪奪!

  又一陣密集的箭雨,灑到了宅院內,馬棚裡的老馬有些暴躁不安低嘶起來,有兩支火箭釘在了房簷上,引燃了茅草,眼看就要燒起來了。

  因為太過緊張,溫仲文心中也是一片空白,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臉,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抬頭望向天空。

  火箭一次似乎只有二十來支,大概十到十五息一輪,打擊范圍似乎圍繞著自己的小院……

  不知道是什麽人,但好像目標是我?

  既然這樣的話,絕對不可能只有火箭……

  必須馬上離開院子裡!

  溫仲文很快下了判斷。

  他一把拉過王家大哥,對著他說道:“王大哥,你聽我說。”

  王家大哥眨了眨眼,吐出一口氣,鎮定了下來,對著溫仲文點了點頭。

  “賊子人數恐怕不少,院子太小施展不開,一會我先騎馬衝出去,你躲在馬棚裡,如果沒有人射箭了,你就從後院翻牆回去,千萬不要走正門!回去之後帶著家人找地方躲一躲,聽清楚了嗎?”

  王家大哥思索了片刻,用力地點了點頭。

  溫仲文見他聽進去了,指著院子角落示意他先躲好,自己趕緊一個翻滾衝進了屋子裡。

  時間緊迫,他從牆上摘了弓和刀,扯著布衾在盆子裡蘸濕了水,裹在身上,然後便再次翻滾出屋門。

  屋頂上的茅草已經燒著了不少,煙塵漸濃,鎮子外,驚呼聲與犬吠聲不斷響起。

  溫仲文摸到馬棚邊,安撫好老馬,解開韁繩,翻身上馬,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果然,麻煩這種東西,只靠躲,是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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