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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異聞錄》第24折,血眼(上)
  “請問,左老丈在嗎?”

  “客……客且稍等!”

  那童子聽到敲門聲後,先是嚇了一跳,然後趕緊轉頭望向內院。

  胡床上,自己的阿翁仍是酒酣未醒。

  童子小小地松了一口氣,這才急急忙忙地從桌子底下抽出一個小藤箱,將桌面上的機關零件全掃了進去。

  很快地做完這一切之後,這童子才趕忙來到前門,一邊開門,一邊忙不迭地彎腰道歉:“抱歉抱歉,這個點咱們左記一向很少有生客上門……”

  說完,這童子抬起頭,仔細地打量著來客。

  這是一名帶著微笑的黑袍青年,衣飾有些散亂,且並不華貴,興許是哪家的仆役……

  來者自然就是溫仲文了。

  並不知道對面的幼童已經將自己當成了仆役,溫仲文半蹲了下來,從懷中掏出一面木牌遞給了眼前之人,笑道:“你就是小殳兒吧?我是替黃龍衛的諸葛娘子來取貨的。”

  小殳兒將那木牌接了過來,努力地辨識了一會兒,這才點了點頭,認真地說道:“確實是嵐姐姐的憑單,小郎君請在此少待片刻,我讓阿翁把貨物取來。”

  “好的。”

  門再度合上。

  不多會,溫仲文忽然聽到門內有一道破鑼樣的嗓音響起,似乎在嚷嚷些什麽,之後又過了許久——久到溫仲文已經開始有些不耐的時候,嘎啦一聲,店門又被很用力地打開,一位頭髮有些花白的老丈,將頭伸了出來,迅速地上下打量了溫仲文幾眼,這才沉聲說道:“東西備好了,來拿吧。”

  事先諸葛嵐已經提醒過溫仲文,左老丈的脾氣並不算太好,所以溫仲文也沒有太過在意於對方的態度,只是恭敬地拱手稱是,然後隨他走進了店子裡。

  眼前的左老丈,頭頂方巾,身著葛袍,身上隱約帶點酒氣,走起路來有些一高一低的。

  進到後院之後,左老丈不耐煩地對著溫仲文說道:“後院有些亂,你注意腳下,別踩著什麽,弄壞了你未必賠得起。”

  對於左老丈這樣粗魯的態度,溫仲文的心中有些小小的抵觸,但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因為後院確實如左老丈所說的一般,甚至不止於“有些”亂。

  各種大大小小的木工用具與機關組具隨意地丟棄在院子的地上,幾乎沒有幾處能落腳的地方。

  院子的正中擺著一張魯班台,台上懸吊著一條粗大的機關組具,溫仲文草草地望了一眼,發現自己根本辨認不出這機關組具的作用,便不再關注。

  但在收回目光僅僅片刻之後,溫仲文感到那組具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好奇之下,再次轉過頭去仔細觀察。

  那組具上半部分形似船的龍骨,而下半部分似軸狀,兩個部分通過一個連接軸結合在一起。

  只是那連接軸處,看上去磨損比較嚴重,也許左老丈正在嘗試修複它。

  溫仲文瞄了好幾眼,確定自己應該是在什麽地方看到過這組具的結構。

  可他本身並不通曉機關與木工,更不懂玄機之術,怎麽可能會對機關組具感到眼熟呢?

  疑惑之下,溫仲文竟是不知不覺間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盯著那組具苦思不已。

  左老丈感覺到身後溫仲文的腳步停了下來,他有些不悅,轉過頭,看到溫仲文在盯著那機關組具時,便更生氣了,瞪大了兩隻眼睛,冷笑道:“怎麽,那蠢丫頭叫過來的人,還能認識這玩意兒?”

  這左老頭的脾氣是真的不好啊……

  但他說的蠢丫頭,

不會是嵐姐吧?哈哈。  不過我也只是個被蠢丫頭嫌棄的蠢貨,似乎也沒啥值得驕傲的……

  溫仲文心中雖然充滿了對諸葛嵐的幸災樂禍,面上卻極為拘謹地低聲說道:“小子並不通機關之術,只是……只是看著台上的這個,呃,這個,有些眼熟……”

  “呵,狗嘴吐不出象牙。”左老丈輕蔑地恥笑道:“這是屈突家製式機關戰具‘夔牛’的內骨架,你能從何得見啊?”

  夔牛?

  聽到“牛”這個字,溫仲文忽然想起來為什麽這機關組具讓自己覺得眼熟了。

  原來這個什麽“夔牛”的內骨架,上下兩截木骨延展,與木牛的傳動結構有著七八分的相似。只是連接構件的那一塊不太一樣而已。

  溫仲文所以印象深刻,主要是因為木牛腰椎那一塊,是掌握駕馭木牛最難的地方,只要手上的力道稍微使得不對,那木牛的腰椎便會扭向一邊,所以他對木牛的這個部位的力矩傳動印象極為深刻罷了。

  若非溫仲文今早玩了大半個時辰的木牛,兼且有著灰眼“讀”出木牛的力矩傳送,他也未必能分辨得出來。

  “左公明鑒,”溫仲文拱手輕聲道:“小子只是覺得,這個組具的連接軸處,呃,有點像木牛的腰椎,所以一時才看得有些呆了。”

  “哼,胡說八道!這哪裡像了?真是個沒見識的……恩?不對!”左老丈眉頭一皺,心中暗自推算了一番,驚訝頓生。

  “是了,這傳動軸的關節之所以容易磨損,自是因為連接的兩端用的是甬扣節,所以才會使力不均,但若是把連接處做成像木牛腰椎那樣的十字節,雖然很可能會損失部分轉力,但這關節的壽命卻是大大的提升了……”

  “嗯,這小子,倒也不是隨口胡說……”

  想到這裡,左老丈抬起頭,認真地掃了一眼溫仲文,輕輕點頭說道:“不學無術,但也算歪打正著……”

  “呵呵……小子確實是隨口那麽一說,”溫仲文無奈苦笑道:“但能幫到左公就好。”

  “幫我?就憑你?”左老丈撇了撇嘴,然後揮了揮手,和驅趕蒼蠅似的說道:“那蠢丫頭訂的東西在貨架第二排最後一個竹框裡,已經包好了,你拿了趕緊滾,別妨礙老夫做事。”

  不是,你這剛才不是還小酒喝著、小覺睡著呢嗎,現在就忽然想上班了?

  這種話溫仲文卻是不敢說出口,隻好苦笑著點了點頭,在牆邊的貨架上找到了包裹——滿滿當當的一大包,已經用麻布包好捆扎好,甚至細心地系出兩條肩帶,方便背負在背上。

  這包裝一看就不可能是左老頭經手的吧……

  溫仲文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小殳兒那張童稚的面孔,暗暗點了點頭。

  “對了,”左老丈一邊從兜裡拿出算籌,一邊對著溫仲文說道:“你和那蠢丫頭說清楚,她再這麽使喚那傻大個,備用件的消耗就要跟不上了。”

  “傻大個?是指阿呆嗎?”

  溫仲文正想問些什麽,卻看到左老丈已經蹲在魯班台邊,開始用寫寫算算了起來,於是他只能一拱手,背著麻布包出門去了。

  出門前,剛才不知道躲到哪兒去的小殳兒忽然跑了過來,拉著溫仲文的衣角,讓他蹲了下來,對著他耳邊悄悄說道:“嵐姐姐說這次過來會給我帶一架雲車模型的,是在你身上嗎?”

  “呃……”溫仲文摸了摸臉頰,也低聲說道:“我出門前她沒有給我什麽東西,興許她是忘記了……”

  看著小殳兒失望的臉孔,溫仲文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再次低聲說道:“我回去和她說一聲,讓她明天拿過來給你,好不好?”

  小殳兒瞬間便綻放出了明朗的笑容,用力地點了點頭。

  ……………………

  離開左記之後,在回程的路上,溫仲文腦海中一直在想著左老丈讓他轉告給諸葛嵐的那句話。

  似乎……那女人對阿呆的使用,是有著什麽問題的?

  那到底會是什麽問題呢?

  正沉思間,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陣異乎尋常的喧鬧聲,更是有路人在大叫:“閃開!閃開!馬驚了!馬驚了!”

  溫仲文急忙轉頭,便看到市署的路口處,一匹驚馬,後面還拖著一輛馬車,直愣愣地衝了出來。

  西市此時剛剛開市不久,街上行人極多,大家忙不迭地閃避驚馬,好在那馬車仍只在大道上奔行,一時沒撞到什麽人,卻是弄得一陣雞飛狗跳。

  溫仲文正要躲進路邊的一間肉肆當中,卻看到那驚馬似乎被什麽絆了一下,悲嘶一聲,滾摔在地,順勢帶著它背後的車廂,正正朝著溫仲文這邊滑了過來。

  瞬間開啟灰眼,借助著銀色小可愛們的幫助,溫仲文馬上判斷出,車廂滑動的速度並不算很快,自己只要保持向前移動,這車廂最後便撞不上自己,倒是有驚無險。

  可等到溫仲文輕松寫意地前衝到安全范圍之後,轉過神來,忽然雙目一凝,這才發現,在他剛才所立位置的側後方,車廂滑動的軌跡上,還有一位帶著孩子的婦人!

  那婦人被嚇得腿腳都軟了,半癱在原地,怎麽也走不動,只能抱著孩子哭叫,眼看著片刻之後,便要和孩子一同被車廂撞飛!

  怎麽辦?

  若是龐承嗣在此,憑他的無雙神拳,腰馬合一,當能數拳內便轟開這失控的車廂,可別說溫仲文並不以輕功見長,一身的本事更是有八分在一張弓上,他能如何?

  電光火石之間,容不得多想,溫仲文咬著牙,丟下手中的布包,從背後抽弓搭箭。

  “射車廂?不可能!”

  “有沒有什麽能夠阻止這車廂的……”

  溫仲文一眼掃過場中無數物事,腦中思維轉得飛快。

  “左邊的那吊臂?不行……太小了。”

  “路邊的馬車?也不行……沒法保證馬會跑向這邊,而且太遠了,來不及!”

  “燈籠?好像也不行,不過沒時間了,試試吧……”

  街邊的酒肆上,吊著兩頂碩大的燈籠,那燈籠上還纏著綢子,若是能把它射下來,或許能卡一下車廂的滑動,又或許能改變一下車廂的方向……

  “那繩索是麻繩,能射斷嗎?”

  “總比什麽都不乾強!”

  “只要一點點變向……”

  “但是這裡被樹蔭遮住了,沒有角度……”

  既然決定了,便不能遲疑,溫仲文足下發力,用盡最大的力氣向側面跨步,閃開了角度。

  “就是現在!”

  提弓轉身,箭離弦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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