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承載著溫仲文希望的羽箭離弦而出。
但是……
箭頭最終堪堪擦著麻繩飛過,釘入酒肆的窗楹。
而此時,車廂離那母子只有幾步,想要再做些什麽已經來不及了。
眼看著悲劇就要發生,溫仲文鋼牙咬碎、雙目欲裂,卻見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從半空中斜裡飛了出來,一腳踏在了橫飛的車廂上。
沒用!
溫仲文心中本是一喜,但卻是馬上有了判斷——這一腳的力氣太小了,根本無法改變車廂運行的軌跡。
不,不對,這一腳只是借力……
只見那人足尖一點,借著車廂橫飛的力道,瞬間改變了方向,搶在車廂撞到人之前,雙手扯著那婦人與孩子,一同滾倒在街邊,恰恰好避開了車廂的撞擊。
然後,便是一聲巨大的撞擊聲響,緊接著,馬嘶聲、路人的驚呼與怒喝聲,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響聲,這才逐一傳到了溫仲文的耳中。
煙塵散去。
一道身影扶著那婦人與孩子慢慢走了出來。
“好!”
周圍傳來了眾人的鼓掌與喝彩聲。
溫仲文沒有鼓掌,只是呆呆地看著手中的弓。
他心中明白,就算自己把那燈籠射落,想要正好卡住那車廂,或是改變它的行進方向,恐怕都要寄托於那萬中無一的運道才行,只不過當時抱著姑且一試的想法,盡盡人事而已。
現在有其他好漢子站了出來,將人救下,那對母子甚至沒有受到任何傷害,溫仲文的心中自然是欣慰的。
可……這一箭,畢竟還是空了。
為什麽……心中就這麽不甘心呢……
溫仲文輕歎了一口氣,收拾好一瞬間的失落心情,轉過頭望向場中。
那救人者一瞬間所展現出來的武藝、判斷力和應變能力都極為出色,也讓他也忍不住想仔細看清楚這過路英雄到底長什麽模樣。
定睛一看,只見那人一身青綠色錦袍,腰挎銀帶,頭戴四方巾,臉型瘦削,兩道深深的法令紋如刀痕一般鐫刻在鷹鉤鼻的兩邊,斜長的褐色雙眼中,幾乎看不到任何感情的波動,再配上一雙又細又薄的唇……
“這個人,不簡單!”
這就是溫仲文心中對他的第一印象。
更令他感到詫異的是,看清救人者是誰之後,旁觀者們熱烈的奇峰居然也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就像同時被什麽人捂住了嘴巴一樣。
哪怕是被救的那位婦人,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恩公之後,臉上浮現的竟然也不是感激,而是驚惶。
過了半晌,這才有人再次顫顫巍巍地喊道:“拓跋閻羅好身手!”
然後,周遭才有了零零碎碎的聲音忙不迭地附和道:“好身手”、“厲害”、“長安第一才俊”等等。
溫仲文瞪大了雙眼,心中驚道:“拓跋閻羅?”
在長安城裡,姓拓跋的很多,但能被冠以“閻羅”之名的,便只有人稱“冷面閻羅”的長安縣不良帥,拓跋明德了。
拓跋明德,黨項人,其父拓跋玄野本是慶州黨項的第一高手,多次刺殺過吐蕃大相祿欽陵。祿欽陵深恨之,曾經為拓跋玄野的人頭開出過千兩黃金或一鎮節兒(相當於大唐刺史)的懸賞,但拓跋玄野仍然活得好好的,最後還當上了大唐的遊擊將軍,娶了太原王氏的女兒,成為了大唐在西北武林裡半官方的代表人物。
拓跋明德並非拓跋玄野的正室王夫人所出,
在家中並不討喜,所以年紀輕輕的時候就到靈州參軍掙功名,後來靠著不要命的膽氣,幾年內就升任靈州折衝府的果毅都尉,然後入了聖母天后法眼,調到北衙禁軍當中宿衛宮廷。 本該是前途無限的拓跋明德,卻在兩年前宿衛上陽宮的時候,犯了薛義大將軍的車駕,那薛義大將軍可是聖母天后最榮寵的親信,平素就跋扈得很,幾乎當場拔刀斬殺了拓跋明德。
最終,拓跋明德這條爛命,被聖母天后保了下來,可饒是如此,他也被一腳踢出看了神都,發配式地丟到長安,當了一個小小的不良帥。
倒不是溫仲文博聞強識,而是龐承嗣在給他講解長安的一些風雲人物時,就有談到過此人,說此人武藝超群,甚至穩勝自己一籌,算是年輕一代裡的翹楚。
不過溫仲文倒是對拓跋明德敢於對聖母天后的心腹拔刀這一點頗為欽佩……
“嵐姐說他是隻瘋狗,但也只有這種人,才能鎮住西市的這諸多牛鬼蛇神吧。只是不知道他與那傳說中的十二衛第一高手、狄公身邊的護衛、千牛衛袁芳,誰更強一些……”
既然是狠人,溫仲文忍不住就多看了兩眼。
拓跋明德沒有對被救的那對母子多說什麽,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對方離開,然後囑咐著後來才趕到現場的武侯與衙役們驅散人群,封鎖現場。
溫仲文也被人群推搡著,慢慢地向外走去,他轉過頭,看到在自己身後的不遠處,拓跋明德負手而立,衣袂飄揚,只是雙目中似乎多了些什麽東西,直直地盯著翻倒在地上的車廂……
不,不是車廂。
溫仲文心中一動,踮起腳尖,順著拓跋明德的目光看了過去。
車廂的邊緣,仍在空轉的輪子旁邊,一位身穿著錦皮袍子的中年男子後仰著斜掛在車輈上,應該是這輛肇事馬車的禦者,似乎已經沒了生氣。
而那男子的面孔上,五官極為扭曲,一雙瞪大得幾乎凸出眼眶的眼睛,已經看不到任何的眼白,而是……充斥著一片不詳的血紅之色。
就像是……
就像是……
就像是我今早在夢中見過的一樣!
溫仲文心神劇震,口乾舌燥,一股寒意直衝腦門,千言萬語,最終化作兩個字脫口而出:“臥槽!”
這會是巧合嗎?
他不敢多想,甚至不願在現場過多停留,急忙轉過身去,背著包,跟著人群,匆匆離開了西市。
但溫仲文沒有發現的是,在他的身後,一雙狹長的眼睛,盯著他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半個時辰後,黃龍居正廳。
“你說死掉的那個車夫,兩隻眼睛完全變紅了,就和你夢中見到的一模一樣?”
“是……是的。”
回到黃龍居之後,溫仲文不敢有所隱瞞,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和諸葛嵐詳細地說了一遍。
“聽你這麽一說,這件事情的確有些古怪。”諸葛嵐想了想,攤手說道:“對於幻術和法術方面的涉獵,我遠遠不如小牛鼻子,只是他和龐大哥前往終南山辦點私事,這幾日也沒法回來,咱們不妨先靜觀其變。”
那就是沒辦法唄……
不過除了等之外,也確實沒有其他的辦法。
畢竟這僅僅是一個夢而已,未必就沒有巧合的可能,也許真是自己嚇自己吧。
“好了,好了,別想太多。”諸葛嵐今天還是做男裝打扮,她站了起來,拍了拍下擺,若無其事地說道:“乘著天色還早,我去蘭心舍沽些酒回來吃……”
“這個點你還要去平康坊?”溫仲文抬眼看了看窗外,面容古怪地說道:“馬上酉中了,你現在出門,宵禁前肯定回不來,那豈不是要在蘭心舍留宿?”
平康坊,在幾乎所有大唐男人心目中,吸引力大約僅僅稍遜於長安太極殿或者神都紫微宮。
有句話說得很好,人的一生中,追求不外乎事業和愛情,而對於大唐的男人來說,事業的頂點自然是太極殿,但在平康坊中,他們也能收獲到愛情——當然,愛情需要一定的花銷,這很合理,不是嗎?
只不過諸葛嵐一位大姑娘,三天兩頭的眠宿於柳巷之中, 確實是有那麽一些……
雖說在聖母天后的榜樣力量和諄諄鼓勵之下,大唐的女子們正在一步步參與到那些曾經被認為只有男子才能夠入局的遊戲中,比如軍隊、比如政治,可也沒有像諸葛嵐這種方式的啊……
不過也說不準,高端的點對點服務是可以私人訂製的,平康坊裡除了各種各樣的好姑娘,據說兔兒爺也是有的,那……帥哥也未必不可以?
想到這裡,他望向諸葛嵐的眼神就更奇怪了。
“啊喲。”
溫仲文眼睛一花,便看到了整個房間的景物翻轉了過來,然後才感覺到了背上的一陣疼痛和胸前的一陣氣悶。
疼痛是因為諸葛嵐不知如何出手,瞬間將他摔翻在地;而氣悶是因為諸葛嵐的一隻玉足,正踏在他的胸口上,而且隱隱地還在加力……
“咳咳……嵐姐何故如此啊……”溫仲文苦笑道,舉起雙手,示意投降。
“你說呢?”諸葛嵐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你的眼神讓我覺得,你腦中想的會是一些很肮髒的東西。”
你都要去蘭心舍點菜了,還怨我想太多?
這沒道理的。
不不,拳頭才是最大的道理……
想通了這點,溫仲文急忙求饒道:“好大姐,我只是有點害怕罷了,龐大哥不在,你也不在,我區區一個通達境,要是有人上門踢館,我可如何是好啊。”
“胡說八道,”諸葛嵐踏在溫仲文胸前的腳更用力了,她怒道:“你那麽弱,不來長安,不就什麽事都沒有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