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崔知古發出邀約之後,他與龐承嗣一前一後的進了山洞。
溫仲文看了一眼身後的葉法三,暗自咬了咬牙,也跟了進去。
一進到洞裡,溫仲文就聞到了“熟悉”的青苔與腐植的味道,他定睛張望,這山洞果然和記憶裡沒什麽不同,算不得寬敞,也沒什麽特殊。
只是他“昨日”在洞中清理出的空地、以及火堆的痕跡,似乎都已經消失無蹤——或者應該說,還未曾存在?
真正再次回到了這裡,卻沒有找到任何答案,溫仲文便覺得有些迷惑了起來,他不由得想到:“我所經歷的,究竟是幻夢一場,還是所謂的仙緣?”
但他很快地又搖了搖頭。
不,人王洞的傳說,那人面赤蟒,自己“死亡”之後的穿越,還有仙緣的傳說……這些線索雖然雜亂,可毫無疑問,所有的線頭最終都匯聚在這個小小的山洞裡——這個山洞一定是有古怪的!
“為何搖頭?”
身後忽然傳來了突兀的問話。
溫仲文回頭一看,原來是負著手慢慢踱步進來的葉法三,正好走到了自己身後。
即便此時這位天階宗師已經收斂了自己的氣息,可溫仲文被他那雙灼灼的雙目所凝視著,不由得感覺到渾身如過電一般麻痹和酸癢。
是天階宗師的威能?
還是我的心理作用?
溫仲文想了想,沒有答案。
“洞中味道有點大,晃一下腦袋清醒清醒。”他低下頭,聳了聳背脊,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葉法三面無表情地說道:“你這小子身上有著閉六識的底子,只需用真氣封住迎馨穴,自然就聞不到了。”
“多謝葉真人的提醒,”溫仲文抱拳一禮,摸著鼻子尷尬地說道:“只是我武藝低微,閉六識亦未能修習至完滿,有時在山中習慣了用鼻子去搜索和發現獵物,所以一般不會去封閉自己的嗅覺。”
“哦?沒能修習完滿,就能察覺到我和崔算盤的外放真氣,”葉法三臉上帶冷笑說道:“什麽時候山裡的獵戶都有那麽大的本事了?”
“山裡人想要活命,總要有些小技巧。”溫仲文似乎根本不在意眼前之人是天階宗師,針鋒相對地笑道:“葉真人這樣了不起的大人物,自然是看不上的。”
了不起三個字特意加了重音,很明顯是在諷刺了。
葉法三聽到溫仲文那麽說,意外地多看了眼前這年輕人兩眼。
他手底硬、脾氣臭,識得他名字的小輩,對他是唯恐避之不及,就算是同輩中人裡,也沒幾個會用這種態度和他說話的。
現在一個區區人階的小朋友,也敢對自己上臉子?
正要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一些教訓,卻見到龐承嗣一把將溫仲文扯過,用粗厚的手指摁著他的臉頰,不讓他再說出什麽難聽的話來,自己則是對著葉法三賠笑道:“鄉下人不識羅浮真人威名,看在他年輕不懂事的份上,葉真人就不要計較那麽多了,正事要緊,不是嗎?”
“是啊,”那邊的崔知古也招手笑著說道:“牛鼻子你就先別為難人了,咱們來都來了,趕緊把正事給辦了,和小輩鬧什麽勁?”
葉法三略一沉吟,點了點頭,不再理會溫仲文,越過了兩人,朝著崔知古走了過去。
龐承嗣這時才送開了箍著溫仲文嘴巴的大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溫仲文只能尷尬地笑了笑。
他倒不是故意作死,而是本能地改不掉在“現代”養成的說話習慣,
後世之人,受網絡熏陶,說話間互相陰陽怪氣很正常,可葉法三聽起來自然是覺得夾槍帶棒的。 葉法三來到崔知古身邊之後,冷冷地說道:“地方已經到了,可以把東西拿出來了。”
聽到這句話,崔知古抽了抽嘴角,席地坐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小羊皮袋,又從袋子裡摸出了一個檀香木書盒,再將書盒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慢慢地打開。
書盒裡,墊著一塊柔軟的白綢,在白綢上,躺著一張略微有些泛黃的書貼,帖子的扉面,以暗褐的墨跡寫就著三個大字:玄莫帖。
“嘶……我和你們說,武鄉侯的真跡本就沒多少流傳於世,這東西,哼哼,哪怕是琅琊諸葛家都沒有呢。”崔知古一臉得意,然後這才轉頭對著龐承嗣問道:“《玄莫帖》我帶來了,該怎麽用?是要誦讀?還是要貼在哪嗎?”
“呃……”龐承嗣躊躇了一會,才小心地說道:“得要……燒。”
“哦好的,我這就……恩?”
崔知古的笑容忽然僵硬,盯著龐承嗣,乾澀地笑道:“你剛才說的是燒嗎?我沒聽錯吧?哈哈,龐小子,這個時候可不好開玩笑的啊。”
龐承嗣無奈地點了點頭:“沒錯,就是燒,用火點燃,焚燒的燒。”
聽聞此話,崔知古此生恐怕從未將自己滾圓的雙眼瞪得如此之大。
他下意識地馬上將手中的玄莫帖放回書盒裡,抱著盒子連退了好幾步,指著龐承嗣,笑道:驚怒道:“不可能!休想!”
“諸葛白鶴以前年輕的時候就是大騙子,老了也是個老騙子,牛鼻子你說的對,這都是諸葛白鶴設的局!”
“他們諸葛家想和老夫換玄莫帖被我拒絕了,現在就想給老夫玩這手!虧你說得出口?燒?這是諸葛孔明的真跡,真跡,懂嗎!”
溫仲文低下頭,捂著臉,生怕自己臉上古怪的表情被崔知古所看到。
比起臭著個臉,一言不合就動手的葉法三來,同為天階宗師的崔知古,倒是顯得很平易近人。
只是沒想到,天階宗師也有古玩收集癖?
還是說,要把武功練高,就不能是個正常人?
那邊,龐承嗣還在艱難地說服著崔知古。
“就是真跡才能當尋仙的鑰匙啊……”
龐承嗣無奈地說道:“諸葛世叔再三交代過,這是歷代諸葛家家主代代口耳相傳的隱秘,不會錯的。”
崔知古只是搖頭:“哼,他諸葛白鶴又沒當過諸葛家的家主!”
“崔算盤!”葉法三忽然不滿地說道:“我們可是說好了的。”
“可你事前說的是借,是借!沒說要燒啊!!”崔知古怒道:“敢情燒的不是你們的東西是吧?要是讓你燒張道陵親筆書就的正一雷符,你燒嗎?”
“雷符不就是用來燒的嗎?”葉法三奇道:“老道此前在正一道山門裡研習,也是有幸燒過那麽一道的,怎麽了?”
“呃,”崔知古一時語塞,隻得不停搖頭:“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葉法三搖了搖頭:“哼,癡迷身外之物,你能修到天階,果然是蒼天無眼。”
“你憑什麽說我!你個臭牛鼻子癡迷尋仙就可以,我當個收藏家就不行?”
“而且,”崔知古氣呼呼地說道:“你不是說什麽天時有闕,仙緣不再嗎?萬一把《玄莫帖》燒了,什麽都沒發生,怎麽辦?”
“二位前輩先別吵了……”龐承嗣歎了口氣,天下間的天階宗師就那麽幾位,脾氣好相與的似乎並不多——諸葛世叔大概能算是一個特例吧,也幸虧他對此早有安排,不然這個局面自己還真是不太好辦了。
這樣想著,龐承嗣從懷中掏出一個信封,朝著崔知古扔了過去:“崔前輩,接著。”
“什麽東西?我告訴你,玄莫帖是老子的收藏裡最珍貴的,即使你拿……”雖然這麽說著,但崔知古手上卻還是熟練地接過信封。
順手拆開後,信封裡是一張有些黯黃的信箋,似乎是私人信件,崔知古順口就讀了出來:“‘與兄瑾言子喬書……’這,這,這是……”
才念了兩句,崔知古聲音都顫抖了起來,不可置信地望著龐承嗣,說道:“這是那白鶴給你的?”
龐承嗣點了點頭,說道:“諸葛家也是收藏有一些先祖手跡的,只不過大多是家書,你把《玄莫帖》給我,這個就是你的了。”
“諸葛世叔還說了,完事之後,你若還敢去琅琊,他可以再送你一張。”
“敢,為什麽不敢!”崔知古拍著地板大聲說道,但隨即兩隻圓眼咕嚕一轉,說道:“不過你這是家信,和正經的書貼沒法比,你,你……你得加一些!”
“崔算盤,你打算盤打得失心瘋了吧?”葉法三冷笑道:“莫說你有沒有膽子親自去和諸葛白鶴開價,你怕不是忘了,老道可是把《抱樸外篇》的殘本借給了你三年……”
“那是借帖子的價錢,不是燒帖子的價錢!”崔知古理直氣壯地說道。
“仙緣虛無縹緲,本非凡俗所能強求。”龐承嗣說到這裡,看了一眼葉法三,見他沒有反應,這才繼續笑道:“但是諸葛世叔既然已經拿出誠意了,崔前輩又何必如此,而且,你若不答應,葉前輩也不會輕易與你善罷甘休的吧?”
聽了這話,崔知古轉頭看著面無表情的葉法三,對方冷笑著點了點頭。
崔知古又無奈地低頭看了看眼前的諸葛家書,便一咬牙,兩手一彈,將手中的《玄莫帖》朝著龐承嗣飛了過去。
擲出《玄莫帖》之後,崔知古趕緊便將諸葛家書收到了木盒中,裝進了袋子,又放到了懷裡,嘴裡還嚷嚷著:“媽的,我還說那枚白鶴令怎麽這麽好拿,原來在這等著老夫呢……”
龐承嗣穩穩地接過《玄莫帖》,笑著對崔知古一拱手,說道:“無論如何,還是要感謝崔前輩的割愛。”
換來的只有崔知古的一聲冷哼。
龐承嗣並不在意,他慢慢地將玄莫帖展開,帖子並不長,上面用隸書寫就了一十四個大字:“玄莫大寂混合陰陽先生天地柔剛”。
作為諸葛孔明留存於世的真跡,有無數人研究過這帖子上面的十四個大字是什麽意思,有人說是武鄉侯一生所學的精要總結,也有人說帖子中暗藏了臥龍得道之秘,可數百年來,這幅《玄莫帖》換了好幾次主人,卻始終沒有人發現其中有什麽玄奧之處。
最終,這帖子落到了清河崔家手裡,後來又再轉贈給了鄢陵崔家,而被崔知古這個有收藏癖的大供奉找借口收入囊中。
沒人猜到,這帖子卻是與臥龍騰飛之秘有關,但卻不是記載,而是開啟人王洞仙緣的鑰匙。
葉法三想得更多。
雖然諸葛手抄裡的內容有些荒誕不經,可其中的記載,在經過他這十幾年的考據之後,竟然被證實了一小部分。
現在,武侯的字帖若是真的能夠成為開啟仙緣的鑰匙,豈不是說,那諸葛手抄裡所記載的樁樁件件奇事的真實性,某種程度上也就得以被證實了?
若是如此,自己想知道的那一樁陳年舊事,是不是也能……?
想到這裡,葉法三也不由得有些道心蕩漾。
與心事重重的葉法三不同,溫仲文心中倒是有些許害怕。
他是今天才知道此處就是人王洞。
傳聞中人王伏羲與媧皇是親生兄妹,二人皆為人首蛇身——之前他一直沒有細想,可現在想來,殺死自己的那人面赤蟒,莫非就是伏羲的後裔?
本來身邊有兩位天階宗師撐場子,溫仲文自然無所謂什麽大蛇,可現在,對方若是有如此大的來頭,天階宗師真的頂得住嗎?
別等下打開了仙緣之後,那人面赤蟒忽然出現,對著自己說一句:“怎麽又是你?”
那眾人的臉色一定會很精彩吧?
比起其他三人,龐承嗣的心思最為單純。
對於仙緣,他固然好奇,可他來此,也只是單純地回報諸葛世叔一個人情而已,既然天地不仁,仙人莫非就有情?若仙人有情,凡世間又何來芸芸眾生之苦?
仙緣之說,虛無縹緲;凡俗之事,總歸是凡俗之人更記掛於心。
但在展開《玄莫帖》之後,望著帖子上的十四個字,龐承嗣不禁又追憶起留下這字跡之人,在五百年前創下了何等的偉業,難免心神搖曳。
只是動搖了片刻,龐承嗣便伸出手,向崔知古討要火把,但崔知古卻是轉過頭,裝作沒看到。
龐承嗣輕歎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了一支火折子,慢慢吹亮,然後將火折子湊向了《玄莫帖》。
“且慢,”崔知古忽然一聲大喝。
“崔算盤,你想反悔?”不耐煩的葉法三,語氣中已經隱隱有些怒意了。
“那倒沒有,”崔知古笑了笑,指著溫仲文說道:“我出了鑰匙,老牛鼻子給了買路錢,龐小子是諸葛白鶴的人,可這小子呢?他憑什麽分享仙緣?”
靠……原來這崔知古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溫仲文心中暗暗罵道,舉起手正要說話,忽然他胸口一悶,半個字都來不及說,就已經癱倒在地,暈了過去。
“二郎!”
龐承嗣驚叫一聲,正要過去查看,卻聽到葉法三說道:“不必驚惶,是老道以雷勁封了他的黑甜穴,對身體不會有什麽大礙的。龐小子繼續乾你該乾的事。”
說完,他轉過頭看著崔知古,冷冷地說道:“這下還有什麽話說。”
崔知古一攤手,將頭轉了過去。
龐承嗣雖然不喜葉法三的所為,但他也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溫仲文修為淺薄,若是得了仙緣,對他而言恐怕便是禍事的開端。
所以他默認了葉法三的決定。
隨著一陣青煙,火光亮起,逐漸將這難得的武侯真跡慢慢吞噬。
火光乍起的時候,崔知古就忍不住轉過頭來,看著這火光,他的心中一痛,嘴裡又開始罵了起來。
雖然已經算出天時有闕,可葉法三心中依然抱有那麽一絲希望,從帖子展開一直到燒起來,他就這麽一直死死地盯著,心中時而忐忑,時而期待。
就這樣,火光逐漸在三人的眼中放大,放大,再放大……
時間仿佛凝滯了。
……………………
溫仲文被葉法三擊暈之後,雙眼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有種“醒過來了”的感覺,可是雙眼皮卻異常沉重,無法睜開,緊接著,他又感覺到了一種如同“後世”裡乘坐高速電梯的失重感。
說不清過了多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間,失重感驀然消失。
溫仲文睜開了雙眼,在他的眼前,是一間陌生的鬥室。
這鬥室並非憑空出現,而更像是,在他的眼中慢慢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這種感覺實在是有些怪異。
更為怪異的是,鬥室不大,也沒有地墊、臥具,也沒有門窗,什麽都沒有,但室內居然異常的明亮,溫仲文環顧四周,竟然也沒有找到光源從何而來。
溫仲文想了想,爬起身來,用手揉著腦袋,無奈地說道:“啊?我這是……又穿越了嗎?”
正在溫仲文不明所以的時候。
“歡迎來到‘瓠之裡’。 ”
一個聲音響起。
溫仲文迅速地轉過身去,身後剛才明明沒有任何人,這鬥室也沒有門窗,現在卻有一名帶著面具的人站在那裡。
那面具似乎是由青銅製成,造型似鹿又似猿,隻遮住了神秘人的上半張臉,露出了圓潤的下頜、堅挺的鼻梁、白淨的皮膚以及一雙帶著溫潤微笑的紅唇。
聲音縹緲中帶著模糊,只看下半張臉,長相倒也俊逸,可卻判斷不出男女。
面具的額頭兩側帶著寬大的鹿角,鹿角上似乎掛著一些用金玉雕飾的鮮花與蝴蝶,而且那神秘人身上還穿著寬大的燙金斜雲紋玄色冕服,腰間的帶鉤似乎是白玉所雕琢的夔龍吐珠再鍍上了熟金,冕服的下擺上繡著交疊起舞的龍鳳,造型華麗非常。
溫仲文看呆了眼,心中默默地想著:“先不管是男是女,就算是神仙,這麽穿也實在是太騷包了吧……”
“小友無需驚訝,”那青銅面具人輕輕抬了抬手,做了個下壓的動作,說道:“既然你們點燃了《玄莫帖》,來到這‘瓠之裡’,那便是本尊的客人了。哦,還未自我介紹,小友可以稱呼本尊為姬先生。”
溫仲文一呆,順口問道:“啊,你這面具不是鹿嗎?怎麽會是雞?”
“……”
似乎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話語,姬先生也呆了一下,嘴角一抽,這才說道:“小友說笑了,並非是雞犬相聞的雞,而是周天子姬氏的姬……”
“我便是此間的主人。”
“也是將賜爾等仙緣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