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緣?”聽到姬先生這麽說,溫仲文忽然眼睛一亮,來了興趣:“那……你就是神仙嗎?”
“說話倒是挺直白的……”
姬先生呆了一下,他曾經接待過好幾次訪客,在驟然進入瓠之裡後,那些人的反應,有惶恐的、有呆滯的、也有狂喜的和不動聲色的——在他看來,這都是外界之人的正常反應。
可像溫仲文這樣,一上來就興致勃勃,充滿好奇四處打量的,確實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搖頭失笑,姬先生這才道:“本尊並非爾等所認為的那種神仙,但本尊的確是世間所謂‘仙緣’的贈與者。所以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本尊應該是神仙。”
這個時候,溫仲文才反應過來——雖然兩位天階宗師並不希望自己參與到仙緣之秘裡來,故而才將他打暈了,可這勞什子的仙緣開啟的方式著實霸道,自己就算是暈了,居然也能見者有份。
溫仲文一陣開心。
仙緣什麽的倒是次要,主要是崔知古和葉法三的盤算落空了,那可真是……太舒服了。
想到這裡,溫仲文忽然問道:“那,姬先生,是否方便告知,與我同行的三人,去了哪裡?”
“他們也在‘瓠之裡’,”姬先生笑道:“我既是神仙,當有化身千萬之能,你們四人可以說是在四個‘瓠之裡’中,也可以說在一個‘瓠之裡’中。”
說完這話,姬先生停頓了一下,看著眼前的溫仲文。
不過溫仲文的表現再次地出乎了他的意料,沒有激動,也沒有好奇,而是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姬先生見狀,不由得問道:“呃,是我說的淘汰複雜了,小友聽不明白嗎?”
“啊?沒有什麽聽不明白的,不就是平……三千世界嗎?”溫仲文順口答道,然後撓了撓頭,繼續問道:“我剛才在想,之前那個老牛鼻子說什麽‘天時有闕、仙緣不再’,現在你又說自己是神仙,該不會是假冒的吧……”
“喂喂……你這小子,”姬先生哭笑不得地說道:“單單是本尊將你直接從人王洞拉到瓠之裡這一手,難道還稱不上是神仙嗎?”
“會仙法的,可不一定是神仙啊。”溫仲文笑嘻嘻地說道:“就像能操縱機關的,不一定就是玄機使啊。”
“你這小子雖然胡言亂語,倒也有幾分道理。”姬先生笑道:“那你覺得本尊要做到什麽樣才是神仙呢?”
“唔……”溫仲文眼珠子一轉,說道:“你既是神仙,必然有天下無敵的功法,或者是吃一顆就增加五百年功力的大還丹,把這些東西給了我,讓我能夠揍剛才那老雜毛一頓,我就信你。”
溫仲文這裡倒是有著自己的小心思。
能夠讓崔知古和葉法三吃癟固然一時爽,可……他總不能一直待在這瓠之裡吧?一旦出了外面,被兩位天階宗師惦記著是什麽體驗,他可一點都不想知道。
倒不如看看能不能和眼前這個騷包的神仙哄點好處,至少能夠自保吧?
“哈哈哈,有趣,原來是上著杆子和本尊要好處來了。”
姬先生看透了溫仲文的想法,他笑著打了個響指,身後憑空便出現了一把檀木椅。
溫仲文注意到,這椅子出現的方式和之前鬥室是一樣的,也是在原地先有了一個模糊的形象,然後變得清晰。
他不禁嘟囔道:“槍,很多很多槍?”
姬先生似乎聽到了溫仲文的低語,轉頭問道:“小友你說什麽?”
“不,
一點微不足道的回憶而已……”溫仲文搖了搖手,將目光集中在了剛剛出現的那把椅子上。 椅子的扶手和椅背似乎雕著極為精美的花鳥魚蟲案形,但線條簡明,並不給人以繁複之感。
只見姬先生慢慢地坐到了那椅子上,拍著扶手說道:“功法,不是沒有,仙丹,也可以談。”
“咦?”
“但是嘛,本尊向來信奉等價交換——在你們之前,本尊曾經贈與過六次仙緣予有緣人,並非是因為本尊好心又好事,而是本尊需要借助他們的力量,這麽說你可明白?”
“哦,也就是要找跑腿的。”溫仲文點了點頭,旋即又好奇地問道:“你是神仙,也有辦不到的事嗎?”
姬先生沒有回答,只是笑著反問道:“飛鳥走獸,遊魚蟲蟻,它們能辦到的事情,你全能辦到嗎?”
這個比喻很直觀,卻帶著一點點俯視眾生的傲慢,讓溫仲文感到有那麽一點不舒服,但他沒有表現出來,而是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麽,你需要他們,呃,需要我做什麽呢?”
“找人。”
不待溫仲文發問,姬先生反而先問了一個問題:“不知小友你可曾聽聞過黃帝與蚩尤的逐鹿之戰?”
“炎黃起源,誰會沒聽過呢?”溫仲文說道:“即便是我沒怎麽讀書,卻也是知道軒轅黃帝與神農炎帝聯手擊敗了蚩尤,也由此建立了炎黃氏族……”
“你說的沒錯,”姬先生點了點頭,說道:“但你不知道的是,軒轅皇帝斬殺了魔主蚩尤之後,砍下了他的頭,可蚩尤乃是匯集天地陰氣怨念所生,只要頭顱還在,蚩尤就會再度蘇生,為禍人間。”
“軒轅皇帝曾經試著用刀斧劈砍蚩尤的頭顱,可不管是多麽鋒利的神兵,都難以在蚩尤的頭顱上留下哪怕一道劃痕……”
“等一下等一下,”聽到這裡,溫仲文忽然好奇地問道:“那……蚩尤的頭是怎麽被砍下來的?”
“……”
“噗……”
似乎房間裡有人在低聲輕笑,但溫仲文環顧四周,並沒有發現其他人。
大概是幻覺吧……
“小友先聽本尊把話說完,再提問,可好?”姬先生朝著溫仲文笑了笑,溫仲文莫名地感到了一股寒意,識趣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究這些細節問題。
看到溫仲文不再發問,姬先生便接著把故事講了下去。
“總之……蚩尤的頭顱刀砍不爛、水淹不壞、火燒不燃,就算深埋地底,周圍數十裡內的活物,也會逐漸陷入癲狂而自相殘殺,哪怕是蚊蟲蛇蟻,都概莫能外,邪異非常。”
啊……把問題跳過去了呢……
“軒轅皇帝無奈,隻好命大機關師風後鑄造了萬鎮之缶,以星命玄機之術,盛放魔主之首,再命應龍以全身的真龍之血灌注到缶中,將魔氣與天地元氣完全隔離,這才徹底消除了魔主首級對人間世的影響,之後便有了炎黃部族接下來兩千多年的生生不息。”
“蚩尤當年所統帥的名為‘九黎’的部落,在逐鹿之戰後,有些被殺了,有些被放逐了,還有些成為了化外之夷,但是,他們當中還有一些狂熱的死忠,相信只要取回魔主的首級,就能復活蚩尤,重新主宰炎黃大地。”
“每次太陰聚華之日,九黎遺族便能為族中最為出色的傳人施展一種名為‘幽煌引魂’的秘術,這秘術的作用便是能讓人隱約感應到魔主首級的所在……然後九幽傳人便會在人世間行走,攪動天下風雲,再從中設法攫取最大的世間權力,以助自己尋回魔主首級。”
“軒轅皇帝得道兵解之後,以絕大法力,留下一縷殘魂與一處福地,便是本尊與這‘瓠之裡’,待每次太陰聚華之時,本尊便會開啟仙緣贈與有緣人,以尋找和阻止九幽傳人。”
“所以”溫仲文指著姬先生,呆滯道:“你是……黃帝姬軒轅?”
“本尊並非黃帝本人,”姬先生微笑道:“只是一縷殘魂而已。”
溫仲文倒吸了一口涼氣。
雖然他一直堅信自己穿越肯定會有個主線劇情什麽的——每個穿越前輩都有,沒道理自己沒有——但這主線劇情的宏大程度似乎有點給力啊。
“那麽,這些個九幽傳人該怎麽去找呢?”
“無需去找,”姬先生笑道:“太陰聚華之後,九幽傳人必然就會出世,和平年代便會禍亂宮廷、戰亂時節便會爭霸天下,當天下的怨氣深重到一定程度,九幽傳人與魔主首級的感應就能突破萬鎮之缶與應龍之血的限制。”
“那豈不是說,只要維護世界和平,九幽傳人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呵呵,”聽到溫仲文這話,姬先生露出了諷刺的笑容,笑道:“世界和平,呵呵呵,哈哈哈哈,世界和平?”
姬先生沒有回答,但溫仲文馬上聽懂了。
世界,何曾能夠和平過?
微微搖了搖頭,溫仲文苦笑道:“我大概明白了仙緣是怎麽回事,但是……姬先生,‘天時有闕’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你不通星命之法,便不了解何謂‘天時’。”姬先生沉思了片刻,慢慢解釋道:“大概就是,今日裡本該是數百年才有的九陰聚華之日,但不知為何,在短短半日之內,天象劇變,九陰聚華無法成形,那九黎族人自然也就無法施展幽篁引魂,本尊也就沒了開啟仙緣的必要。”
“呃……那既然沒了仙緣,姬先生你還把我們帶到這裡來是因為?”
“因為你們帶著‘鑰匙’啊。”姬先生笑了笑,說道:“上次進來的那人,名叫諸葛孔明,我想你應該認識他。”
“那可……太認識了。”溫仲文苦笑道。
“每次獲贈仙緣的人,將會帶走下一次開啟仙緣的鑰匙。如果這次我不放你們進來,那麽誰來幫我把下一次的鑰匙帶出去呢?”
“原來如此……”溫仲文沉吟了片刻,忽然抬頭問道:“既然我們要幫你做事,姬先生,你總要給點好處吧?仙緣沒有,仙法仙丹仙器什麽的來上一打,這要求也不會很過分吧?”
出乎意料的是,姬先生沒有生氣,只是嘿嘿一笑,然後他輕揮右手,鬥室內便憑空多了一幾方案,案上擺著一支筆、一張紙、一本書與一爵酒樽。
“沒錯,世人皆為利而往,若非天時有闕,爾等也當算有緣之人,既然如此,本尊也不會吝惜些許小玩意兒贈予爾等。”
“如果是讓我念書的話,就已經太晚了。”溫仲文扶額說道:“看到書我就有些頭疼呢……”
“這可不是平常的筆和書。”姬先生笑著提起了筆,對著溫仲文說道:“此筆名為‘定判’,只要用它寫下某件將要發生卻還未發生的事情,它便能判斷此事成與不成,無有例外。”
一邊說著,他一邊懸腕走龍蛇,在那紙上寫下了兩行字。
溫仲文定睛一看,第一行寫的乃是“大唐必亡”,第二行寫的則是“大唐即日當亡”。
姬先生落筆片刻之後,第二行字的字跡逐漸變淡,最終悄然隱去不見。
待到第二行字徹底消失之後,姬先生這才回過頭來,對著溫仲文說道:“看明白了麽?”
“本尊先行寫就的是‘大唐必亡’,人生死自有定數,國亦如此,大唐麽,終究也是要亡的,所以這件事肯定會發生,其為真,定判便會將這字留著。”
“反過來說,本尊後來寫下的‘大唐即日當亡’,在定判看來,自然是胡言亂語,其為偽,就會被它抹去。”
這……還自帶邏輯判斷功能,未免太誇張了吧?
溫仲文心中訝然,但嘴上卻是不動聲色地說道:“未來最是莫測,這‘定判’居然能未卜先知,我想不出其他兩個如何能與它相比。”
“大多數世人的想法都是如此,”姬先生輕笑了一聲,放下了定判,拿起了中間的那本書,輕輕地捧在手中,撫摸著書脊,嘴上繼續說道:“這本書的名字,則是喚做‘流光’,它的作用和‘定判’正好相反,並不能判斷未來會發生什麽,可卻是能通曉曾經發生過的所有事情,比如……”
姬先生拿起流光,用手背輕輕扣了扣封面,口中輕問道:“流光小郎君,請問眼前這位小友的阿爺是何人啊?”
話音落下不久,只見那“流光”,在姬先生的手上忽然快速地自動翻頁,發出了嘩啦嘩啦的響聲,片刻之後,便停了下來,姬先生將書本攤開的那一頁推到了溫仲文的眼前。
“溫士明,字應卿,秦州人,生於大唐貞觀十七年,卒於上元元年。有一妻為隴州方氏,二子為溫伯陽與溫仲文。”
“夠了!”看到這行字,溫仲文臉色忽然陰沉了起來,低喝一聲,伸手便想要拍掉眼前的這本書,但瞬間兩眼一花,姬先生已經捧著合上了的“流光”,遠遠地站在了數步之外。
“是本尊冒昧了,讓小友在‘流光’中看到了已故父兄的名諱。”話雖如此,姬先生的語氣中絲毫沒有任何“抱歉”的意思,臉上帶著淡漠的笑容說道:“不過相信這也是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示范——你現在應該能夠明白了吧,‘流光’當是完全能夠媲美‘定判’的神妙之物。”
我……為什麽會生氣?
是被“這輩子”的記憶所影響了麽?
溫仲文呆了呆,他很快壓抑住了心中的怒火,看著姬先生,但語調不免生冷了起來,問道:“那第三個選項是什麽?”
“啊,你問到本尊最喜歡的了。”姬先生似乎並不介意溫仲文的態度,他將“流光”放下,用手指點了點案幾上最後的那一爵酒樽,很是感慨地說道:“這一爵酒,也許是世界上最為美味的,即便是傳說中西王母的瑤池仙釀,恐怕亦要稍遜半籌。”
溫仲文冷哼道:“所以,這只是一杯很美味的酒而已嗎?”
“自然還有的,”姬先生溫和地笑了笑,說道:“這一爵酒,其名為‘問心’。”
“它不會告訴你過往,也不能幫你判斷將來——不過在飲下它之後,你會陷入最深最深的沉醉,在沉醉中,你便能看清你真正的自己,知曉你自己,明白你自己……不管是肮髒的、高尚的、溫柔的還是難以啟齒的,你的所思、所想、所願與所求,都會赤裸裸地呈現在自己的面前。”
姬先生說起這“問心”酒的時候,語態極為溫柔,與前兩者完全不同,看來他說自己最喜歡的就是“問心”酒這話並非是騙人。
“聽上去不怎麽樣。”溫仲文冷笑道:“我自己是誰還需要喝了酒才能認識嗎?”
“買櫝還珠的故事,不知道你聽過沒有?櫝還是珠,皆是個人所選,哪個更珍貴,誰又能真正說清楚呢?”姬先生輕輕搖了搖頭,笑道:“你還年輕,不識其中滋味,倒也正常。不過對有些人來說,這一杯問心酒,乃是無價之寶啊。”
說完這話,姬先生慢慢地走近了溫仲文,青銅面具下的雙眼更顯幽邃,他向著身後一揮手,說道:“這三件仙家寶物就在這裡,你既然是有緣人,便可以選其中之一來使用一次。注意哦,只有一次。溫仲文,你可要想好了再選。”
溫仲文想了向,眼珠子一轉,忽然笑道:“這三件寶物雖然好, 可只有一次使用的機會,未免也太摳搜了,你既然是神仙,就不能慷慨一些嗎?”
姬先生搖了搖頭,失笑道:“九黎傳人既然不會出世,爾等要做的,也不過就是幫本尊把下一次開啟仙緣的‘鑰匙’帶出去而已,比起爾等所要付出的,這獎勵已經很豐厚了。”
溫仲文注意到姬先生所說的是“爾等”,於是訝然道:“與我同行的其他三人也能選嗎?”
“他們也是有緣人,自然是能的。”姬先生笑問道:“怎麽,你不會以為,這種好事只會落到你自己一個人頭上吧?”
“他們可以選的,也是這三種東西嗎?”
姬先生笑著搖了搖頭:“不可說。”
溫仲文歎了口氣,扶著額頭說道:“那你們神仙的這緣分,未免也太隨意了……”
“哈哈哈,”即使被面具遮住了半張臉,但聽到溫仲文這話,姬先生忽然低聲笑了起來:“溫仲文,在這種時候還能和本尊說俏皮話,你是第一個。不過你說得很對,所謂隨緣隨緣,不隨意,又怎麽會是緣?你剩下的時間可不多了,還是趕緊想一想,該選哪一個吧?”
聽到姬先生這樣說,溫仲文也有些緊張了起來。
那勞什子的問心酒,屁用沒有,傻子才會選吧,自然是要首先排除的。
剩下的便是在定判筆與流光書裡選了。
預測未來與知曉過去,實在都是很逆天的技能,而且這還不是仙緣,只是仙緣的安慰獎而已——可惜只有這麽一次機會。
溫仲文不禁問自己,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