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科學!”
成為天下第一高手的理想僅僅半刻鍾不到就破滅了,這讓溫仲文有些氣急敗壞。
不過沒多久,他又很快地安慰著自己,心中暗想:
“我只是個體育特長生,無法破解這種高精尖級別的生物科學,是很合理並且合乎於邏輯的,再說了,我只要會練就好,何必揪著原理不放呢?”
“總不至於吃個豬肉還要研究母豬的產後護理?”
想到這裡,溫仲文便釋然了許多,再度研究起這閉六識心法來。
封鎖六識並不是這門功法的目的,恰恰相反,強化六識才是閉六識心法最為強悍的功能所在。
再度默運心法口訣,進行調息,封閉住了自己的睛明、迎馨與舌下三處穴道之後,嗅覺、味覺與視力的喪失,換來了觸覺、聽覺還有思維活躍程度的大幅提升。
雙眼一片漆黑的溫仲文,用指尖輕撫地面,每一塊石頭,每一粒塵土,它們的形狀和大小、質感和觸感,完全在溫仲文的腦海裡纖毫畢現,雖然沒有親眼看到,可這與“看到”幾乎沒有任何區別。
“真了不起。”
溫仲文再次讚歎,這還只是大唐武道普通的入門心法而已,地階的高手與天階高高手,會有何等威能,想想還真是令人神往。
溫仲文第一次對這個時代產生了深深的興趣。
“可是……我這菜雞天賦,真的沒救了嗎?”忽然想到這個,溫仲文無奈地歎息了一聲,苦笑道:“要不問一下那個龐大哥吧,或許他會有什麽辦法。”
忽然間,溫仲文耳朵微微顫動,他聽到了,在很遠的地方,傳來一道幾乎輕不可察的腳步聲。
“這閉六識真給力!竟然大老遠就聽到有人靠近了!”
溫仲文急忙睜開雙眼,然後忽然笑著吐了吐舌頭,顯得有些尷尬。
暗夜裡,有人舉著火把,不緊不慢地行進在河谷之中,正在向這裡逐漸靠近——即便不需要強化任何一種識,黑夜裡移動的火光,那麽的鮮明,那麽的出眾,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發現有人在靠近。
“呃……若是來的人沒有打著火把,一樣會被我發現,倒也不是說閉六識就沒有用。”
溫仲文心中默默辯解著,伸出頭看去,霎時又是一陣無言。
看火把映射出的人影,往這走過來的,居然不是兩人,而是三個人?
三個人,只有一個腳步?
莫非另外兩個身影是鬼不成?
溫仲文不信邪,再次打開閉六識仔細傾聽,有心分辨之下,這才聽到了另外兩人幾至微不可查的腳步聲。
原來是踏雪無痕、落地無聲的高手高手高高手,那閉六識也還是有用的……
才怪啦!
這破心法,怪不得只是入門級別,原來還真就是這麽撲街!
正在溫仲文生著悶氣的時候,那三人已經逐漸靠近。
老遠便有一道公鴨嗓的聲音響起:“這什麽破地方啊,又黑又冷路還爛,我說龐小子,你到底知不知道路啊?”
然後,又有一人冷冷地回答道:“你這老潑皮就是事兒多,不願來的話,煩請麻溜地轉身,滾回你的鄢陵當土老財去,別在這礙著道爺的事。”
“謔喲喲,老牛鼻子你還抖起來了,你以為我樂意來啊?要不是那隻白鶴的臉子,我們崔家會借玄……那個東西給你?”
“道爺我借的是寶物,可沒說要順帶送一個聒噪的廢物。”
“你你你……葉法三!這什麽狗屁仙緣老子不要了!咱們現在就練練手,
看看誰才是廢物!” “哼,就憑你崔算盤?諸葛白鶴都不敢這麽和我說話。”
“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上次你就是因為輸給諸葛白鶴半招,才被他擠兌得二十年不得入長安,現在來這跟我裝什麽世外高人啊?”
“……崔知古,你這是找死!”
這時,第三個聲音響起,慢斯條理地說道:“二位前輩別吵了,夜裡道路本就不好辨識……難走一些是正常的。不過好在我們腳程足夠快,按照白鶴先生給我的地圖,人王洞應該就在前面了。”
三個聲音吵吵嚷嚷,速度卻是快得驚人,溫仲文才聽得他們說話的時候至少還在兩百步開外,轉瞬之間就已經到了自己附近了。
只是……除了那崔知古和葉法三之外,第三個聲音不但淳厚瓷實,似乎還有些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似的。
好奇之下,溫仲文不禁再次把頭偷偷伸出了灌木叢向外看。
火光中,三名來人的臉倒是能看得還算清楚。
只見同行的三人裡,右首那人是一名略有些矮胖的中年男子,但這男子的長相實在太有特點,圓圓的臉,圓圓的眼,圓圓的鼻子,圓圓的嘴,頜下一縷山羊胡,再加上他內裡雖然穿著很常見的袴褶,外面卻披著一件深紅色的金邊雲紋大氅,實在很難不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相比之下,左首那人則是順眼了許多——那是一名身材極為高大的道士,但卻看不出年紀,因為那道士除了頭髮灰白之外,身體其余部位露出來的肌膚,在火光的照耀下,竟然細嫩如孩童,白裡還透著紅,眼中更是神光燦燦,身上雖然穿著一件暗色的寬袖得羅,卻在這高低參差的山地裡行走無礙。
不過那道士的額頭上,有兩道深如溝壑的皺紋,兩道皺紋的中間幾乎貼到了一起,看上去就像是打了個交叉似的,亦是令人觀之難忘。
而在他們中間稍前一些舉著火把拿著地圖的那人,寬鼻闊口,眉毛濃黑,寬寬的鬢角連接著絡腮胡,像個毛團包住了臉,看著好生眼熟……
等下……這可不就是今日裡那位上門把自家便宜大哥的噩耗傳回來的龐承嗣龐大哥嗎?
溫仲文眨了眨眼,又仔細看了看,的確是龐承嗣沒錯,於是他開始糾結了起來。
看樣子,這龐大哥似乎是給兩位高手帶路來的?
那……好像可以名正言順地混進隊伍裡去了吧?
不過他們要是來做什麽肮髒的事,會不會要殺我滅口啊?
溫仲文的心中一亂,往後靠去,卻踩到了一根枯枝。
哢。
在這暗夜裡,枯枝折斷的聲音分外清晰。
龐承嗣與那兩人幾乎同時轉過頭來,三個人、六道眼光,灼灼地盯著溫仲文藏身的灌木叢,嚇得溫仲文趕緊低下身去。
“是哪位朋友在這裡恭候吾等啊?出來認識一下如何?鄢陵崔五在這裡有禮了。”
那位矮胖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發聲了。
要死了要死了……被發現了……
溫仲文胸中心臟狂跳,腦中一片空白,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隻思考了片刻,便下定了決心。
整了整衣服,溫仲文先將手伸出灌木叢,大聲喊道:“哎,龐大哥,是我,溫家二郎,我是溫仲文啊。”
然後,他才慢慢地從灌木叢裡探身出來,臉上帶著笑容,揮著手朝龐承嗣走了過去:“龐大哥,沒想到我們那麽快就又見面啦。”
正在看著地圖的龐承嗣聽到似乎有人在叫他,面上略有些疑惑,抬頭舉起火把一看對面來人,頓時大吃了一驚:“二郎!”
面帶著笑容的溫仲文,正要走近三人之時,忽然感到兩邊太陽穴沒來由一陣刺痛,緊接著便是雙眼一黑,竟然看不到眼前之人了。
我……瞎了?
不,沒有疼痛的感覺,只是眼皮子上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壓迫感。
緊接著,溫仲文看到了,不對,這種難以言說的感覺,與其說是“看到”,不如說是“感到”了,眼前的左邊,似乎有著一道極為灼目的雷光,而右邊,則是一排驚濤駭浪,而那怒雷與驚浪,正朝著自己撲面而來。
溫仲文意識到,這或許正是這個世界裡真正的高手所擁有的奇妙手段,但他卻並不知道應該如何去應對。
在“感覺”中,他自己一會像是風中的飛葉,一會又像是海中的浮萍。
溫仲文的心中,此時難以抑製地湧起一股那種面對天地間絕大的偉力、生死完全不由自己所掌控的無力感。
……………………
龐承嗣萬萬沒能想到,會在此處見到溫仲文,正要言語,忽然感到左右兩邊各有一股如淵如海的氣息勃然迸發,向著眼前的溫仲文席卷而去。
“糟糕!”
心中大叫一聲,龐承嗣趕緊出了手。
與他同行的這兩人俱是如今江湖上名聲顯赫的武林前輩,亦是天階造化境的宗師大能。
一般情況下,二人自重身份,輕易不會向小輩出手。
可他們三人暗夜至此,正是為了追索一樁流傳了數百年的江湖秘辛,而這秘辛在江湖上所流傳的隻言片語中又顯得極為詭異,如今卻驟然在此遭遇生人,也無怪乎兩人會即刻出手。
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說,兩人並不能算是真正的出手,僅僅只是用氣機試探而已。
只是溫家二郎資質平庸,如今不過是區區一名通達境,連地階的門檻都看不到,卻又如何能抵擋天階宗師的沛然之威?
若是任由二郎繼續直面這二位的氣機,恐怕他的精神和意識就要被這巨力所扭曲,在日後的武道修行中,不僅要被種下心魔,更嚴重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終身止步不前,再難窺地階之門。
“手下留情!”龐承嗣一聲大喝,雙掌一分,各自向兩邊打出,口中快速說道:“此乃我故人胞弟,且讓我先問明情況。”
龐承嗣的忽然出手讓崔知古迅速收回了對溫仲文的氣機試探。
雖然不知道眼前這人是誰,但崔知古心中有些好奇了起來。
這會是那位掌櫃的暗子嗎,還是那位郡公的余部?
他為人圓滑,不欲無端得罪人,心中有了想法,於是便輕巧地架住了龐承嗣的掌力,轉頭望向葉法三,想看看那臭脾氣的老牛鼻子要怎麽說。
料不到的是,他卻見到對面的葉法三竟是一臉驚訝的神色。
崔知古心中一動,又暗自思忖起來。
那老牛鼻子脾氣雖然不好,尖酸刻薄,可自己與他相識多年,很少看到他臉上會有驚訝的神色,即便是兩年前,那女人廢帝的消息傳來之後,自己就在他旁邊,這牛鼻子聽到消息也只是眉頭一挑而已,想要讓他驚訝,實在不簡單。
於是崔知古順著葉法三的視線一看,發現讓他驚訝的對象,居然是剛才忽然從灌木叢竄出來的那小子,好奇之下,崔知古心念一動,再次將氣機鎖定住溫仲文。
然後,他面容古怪,皺起了眉頭:“咦?這是……?”
……………………
驟然遭遇兩大天階宗師氣機正面衝擊的溫仲文,隻短短一瞬間,恐懼、敬畏、戰栗……無數負面情緒從心中不可自主地一一湧起,心神幾乎淪喪殆盡。
但兩世的記憶在此時居然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因為溫仲文此時的心中,還存在著一股很重要的情緒,“擠佔”掉了其他負面情緒對他心神的影響,維系住了他的一絲清明。
那就是好奇。
是的,好奇。
第一次親自體驗到“這個世界”裡頂級高手的出手,對於擁有一段現代意識的溫仲文來說,是非常新奇的體驗——盡管原來的溫仲文也不曾遭遇過天階宗師級的高手,但因為人生經歷和知識構成的不同,在面對同一件事情時,反應也會大不相同。
如果是原來的溫仲文,心智還算堅定,面對這樣的局面,大概會盡力謹守本心,靜坐調息,通過閉六識來逐漸找回對身體的控制權。
可現在的溫仲文,因為多了一段記憶,第一時間沒能做出正確應對,呆呆地愣在原地,被氣機所衝。
無數負面情緒湧起的同時,溫仲文卻依然忍不住在想:“這個世界的武學原來可以做到這種程度嗎?這種體驗原來是這樣的嗎?這麽厲害,肯定是天階的高手吧?”
可好奇這種情緒,只能延緩他心神淪陷的速度,並不能幫助他擺脫現在的困局。
如果任其這樣發展下去,溫仲文心神的徹底淪陷,依然不可避免。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溫仲文的右眼,忽然從黑色變為了死寂一般的銀灰色!
緊接著,更是有無數如雲如瀑的銀色星光從這隻灰眼的眼底噴湧而出!
溫仲文感到自己先是右眼一痛,然後雙眼一亮,暗夜、山谷、植被、火把,以及龐承嗣等三人,便又再次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雖然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但溫仲文感覺到,自己對感官和身體的控制權,似乎已經回來了。
溫仲文感到莫名其妙的同時,在場的兩位天階宗師心中,卻是有些震驚的。
那道士葉法三,是當今道門最為頂尖的修者,一身道法精妙絕倫,在踏入天階之後,更是獨樹一幟地以道行武,成為了當世傳奇。
可以說,葉法三在感知上的修為,整個大唐能與之相匹的,亦只有寥寥數人。
在他看來,面前的這小子對氣機的侵擾毫無防備,瞬間心神被衝,就像是完全不通武藝之人。
但隻一個瞬間之後,這小子馬上就在自己的氣息侵染下找回了自己的心神——這至少得是地階中品守拙的心境修為才有可能辦到。
眼前這奇怪的小子,修為一眼就能看穿,不過區區人階中品,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當然,儒家有“赤子之心”的說法,和那些禿驢們所謂的“明心見性”一樣,心靈圓融,毫無破綻,就算沒有任何武藝,也能在任何情況下謹守本心。
可若是赤子之心,一開始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心神被奪的情況!
正是從未有過如此先例,溫仲文的表現才會讓葉法三面露訝色。
……………………
當崔知古帶著好奇,將內息再次卷湧而來之時,溫仲文終於能夠體會到天階宗師的氣息外放,究竟恐怖到何種程度——並非是他的武藝進步了,而是他右眼中的神秘銀光,此刻化作了一個個銀點,均勻地散布在他的眼前,並且勾勒出一幅流動的點狀潑墨畫。
在這幅銀色的“畫卷”中,溫仲文可以清晰地看到,崔知古和葉法三的內息是如何催動,走過哪一條經脈,最終又是以何種方式外放的。
他甚至能夠清晰而直觀地“看”到,葉法三的真氣迅捷不定,動如雷霆,他的真氣場就像無數根針一樣抵住了溫仲文;而崔知古的真氣則是厚密綿長,如海波不興,他的真氣場則是像一眼溫泉,朝著溫仲文包裹而來。
雖然很好奇眼前的狀況究竟是怎麽回事,可溫仲文的身體還是下意識地扭動後撤,他連續後退了三步,恰好退到了葉法三和崔知古的真氣場范圍之外。
正是這三步,讓崔知古終於明白了葉法三的驚訝來自何處。
大唐的武者在達到了守拙境之後,便能做到真氣外放。
此時,雙方的廝殺對決,自然是以真氣互相試探為先,通過真氣的相交,感應出對方的氣機,從而做出攻守應對。
可以說,若是做不到真氣外放的程度,凝練出自己的真氣場,那麽與守拙境以上的高手對戰之時,便相當於盲眼打正常人,結果不問而知。
可眼前這古怪的小子,只有區區人階的修為,不通天地橋、不識真氣外放,竟然能不靠真氣的“感知”,就看穿了兩位天階宗師的氣機籠罩范圍?
也許是他身負某種特殊功法,畢竟他的右眼忽然變成了銀灰色,也許就是運行這種功法的表征?
但自己姑且不說,老牛鼻子絕對是天下間最有見識——嗯,也許是第二有見識的人,連他都覺得驚訝的話,說明事情真的不簡單。
若果這種功法真的存在,就足以打破當今的武學體系;可如果不是武學功法,而是其他的什麽因素……
考慮到此處正是人王洞,他們二人正是為數百年所流傳的“仙緣”而來,又恰好在此處碰到了這位古怪的青年——這一切就更為……有趣了。
想到這裡,崔知古右手劃了個半圓,輕巧地推開了龐承嗣,退了半步,然後微笑著說道:“有趣,嘿嘿,還真是有趣。”
葉法三的想法和崔知古大概相同,但他想的還要更多一些——既然這古怪的小子是龐小子認識的人,那他會是那位掌櫃的手下嗎……不,那位掌櫃沒有這種能力,莫非……?
於是,葉法三也撒了手,卻是盯著龐承嗣,低聲問道:“這位小友是誰?可是……可是白鶴門下?”
龐承嗣大聲分辨道:“不,二郎他並非諸葛世叔的傳人,只是上邽本地的普通獵戶……”
可這種話,就連龐承嗣自己現在都不太敢確信了,何況是兩位宗師?
他心中的震驚並不比兩位天階宗師少了半分!
伯陽賢弟家的二郎,是怎麽做到掙脫天階宗師的氣機鎖定的?
他不多不少正好退出的三步……說明他的確能感知到兩位宗師的真氣外放?
可他明明只有人階的實力啊……他是怎麽做到的?
這完全不合理!
莫非是……
龐承嗣心中一動,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地圖,那兩個字從心底浮了上來,便再也揮散不去——
仙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