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氣勢洶洶地吼出了“正面上”的豪言壯語,可當溫仲文直面那山谷的時候,慫得也是非常之乾脆。
當然,他絕對不會承認是因為自己感到害怕了,再說,都已經來到這裡了,才感到害怕,未免也太過丟臉。
只不過,人生路漫漫,方向是一回事,方法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是要落荒而逃,只是要做一些小小的準備……”
溫仲文半眯起雙眼,凝視著山谷的入口,低聲說道。
現在僅僅是午後,離入夜還很長,他有不少閑余來仔細布置一番,就算不能給那條長蟲一點小小的驚喜,至少也要讓自己手上多幾張牌,萬一等會要跑的時候,也能多幾分把握不是?
出於一名老獵手的謹慎,以及在後世裡從某款吃雞遊戲裡學到的粗淺偵查技巧,溫仲文決定先繞著山谷上的幾座山頭看一看,尋找一下有沒有視野出色的製高點。
還別說,真就讓他找到了那麽一處半山坡的斜突起,向下俯視數百米,甚至能隱約看到那記憶中的山洞洞口。
也許可以在這裡設置一些滾木落石什麽的?
溫仲文想象著那赤色巨蟒被落石砸扁的樣子,心中一陣歡快,不由得腳步都輕了兩分。
只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半坡上,竟然有著別樣的“驚喜”在等待著他。
什麽是驚喜?
在溫仲文的記憶裡,只有上邽碼頭的河道邊,有兩架機關龍爪,專門裝卸貨物之用,除此之外,他幾乎沒怎麽見過機關戰具。
可現在,在這不知名的小山谷裡,在他的眼前,在他選定的這個半坡上,三架已經被架設好的大型機關戰具赫然挺立在那裡。
這戰具的樣子和床弩有些相似,床架卻足足到了溫仲文肩膀那麽高,床架裡也並非單弩,而是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裝了上百支如人臂長的短矛!
而更讓溫仲文特別在意的是,每一支矛,在靠近矛尾的地方,都鑲嵌有一塊很特殊的機關裝置,可惜溫仲文的玄機術水準近乎為零,看不出什麽東西來。
這些矛所指的方向,恰恰便是那山谷的谷地。
而且這三架機關戰具被大大的蓑披蓋住了,還灑上了許多浮塵和枯葉作為偽裝,若非溫仲文心中意動上來探查一番,只靠目力在遠處觀察,實在很難發現。
看著這些被夕陽染上暈黃色的短矛,溫仲文不禁頭皮發麻,他的整個眉頭皺得快要打上結了。
是誰在這裡偷偷安置了如此恐怖的機關戰具?
是為了對付那人面赤蟒的嗎?
數百支短矛從半空飛刺下來,就算是那人面赤蟒,恐怕也很難應付吧?
楔形的矛頭在夕陽下泛著森冷的光,仿佛訴說著這武器的凶殘,更似也在嘲笑著溫仲文“落石滾木”陷阱的設想。
沒時間羞赧,也來不及尷尬,無數疑惑霎時間全部湧上心頭,溫仲文隻覺得思緒變得更加混亂了。
忽然間,不遠處有人聲隱約傳來,溫仲文嚇了一跳,從這山坡的邊上繞了過去——剛才他探查地形的時候就發現,這塊凸起的斜坡旁邊有塊小小落腳處,正好在這凸起的斜坡下方,從上面很難看到,只不過要從坡的另一邊繞過去。
人聲逐漸近了,溫仲文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身形,貼著山壁慢慢地來到那塊落腳處——說是落腳處,大概也只有兩三尺見方,稍有不慎,就會跌落山谷中。
溫仲文稍微探出腦袋往下看,
頓時一陣暈眩,感覺到自己腿都有些發軟。 他心中不禁胡思亂想到:“這大概有十余丈……呃,也就是四五十米高吧?要是掉下去,有輕功也沒用,說不定又給穿越回去了。”
說歸說,溫仲文還是趕緊抬起頭,盡力地往後靠著山壁——也多虧了今天不像“上一次”那樣有雨雪,不然這地方可未必站得住人。
“哈,我就說了,此處定然不會有閑人過來,偏生十三師兄如此警惕。”
頭頂上傳來了人聲,聲音竟有些稚嫩,聽上去恍若孩童。
溫仲文一時有些慶幸,若不是剛才巨大的疑惑和震驚讓他來不及行動,說不定他就要對這機關戰具上下探查一番,那現在可就要露餡了。
這話音才落,又有一個比較低沉的聲音響起。
“勿要多言,就算沒有人,萬一被走獸無意間破壞了機關,壞了本門大事,最終還不是你們這些下級行者倒霉?”
“是是是……不過十三師兄,這一次居然要動用三架藉車,到底是要對付什麽人?下面就巴掌大的地方,還要給矛加裝上鬼車鳴座,就算是虎兕和鐵羆,也都要被射穿了吧?”
“不該你問的就不要問了。”
“哦……”那童聲應了一聲,似是有些低落。
又過了片刻,或許是覺得自己的語氣太過於嚴厲,那個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不是師兄不願意告訴你,而是本門規矩如此,眾人各司其職,做好分內之事。”
“你現在雖然只是下級行者,但如果此行順利,今年的論演中,未必沒有希望晉升為弟子……”
“此次外出行走,還是應該多學、多看,不要浪費了這大好機會才是。”
那低沉的聲音忽然開始絮絮叨叨地教訓起那童聲來,童聲隻得告饒道:“嘿,十三師兄說的對,明夷受教了。”
“既如此,你在此處為我觀望,天色馬上就黑了,我要檢查一下機關,看看‘樞核’是否還靈便。”
“好。”
然後便是一陣悉悉索索之聲。
溫仲文此時屏住了呼吸,認真思考著適才聽到的二人對話。
這二人似乎是某個門派的弟子,他們在此設置這種叫做“藉車”的機關戰具似乎是想要對付某個人?
按照那個年輕弟子的說法,這藉車威力強大,連犀牛都能射穿,那他們要對付的到底是什麽人?會是那條神秘的人面赤蟒嗎?
更為關鍵的是,自己剛才可是偷偷在山谷外面布置了一些“小驚喜”,會不會被這些神秘人所發現,進而來尋找自己?
“好在老馬已經被我牽到另一座山頭拴住了,若是被他們發現,少不得要再生事端。”
溫仲文正得意地想著,上面那十三師兄又開口了。
“樞核一切正常,而根據鋪灑在床架上的石灰粉的受潮程度來看,弦的拉力應該也沒有什麽損耗。”
明夷問道:“驅獸粉呢?還要補一些嗎?”
“嗯,再補上一些,然後我們就趕緊離開,師尊說了,造化境的高手神識已然通玄,只要有一點點殺氣就會被他們感知到,所以只能遠程操控,以機關疲之弱之,方好再施手段,應該能重創那二人……”
又是一陣忙碌聲。
“好了,這是最後一次檢查了,我們趕緊回去複命吧,今晚的事就已經不是你們下級行者可以參與的了,一會我先帶你回上邽,亥時前還要趕回來呢。”
“……”
“明夷,怎麽了?”
那明夷很猶豫地問道:“十三師兄,你既然說那兩人如此厲害,那……你們會不會有危險……”
“既然入了本門,什麽時候又不危險呢……”十三師兄本就低沉的聲音變得更加低不可聞了,忽然說道:“明夷啊。”
“是。”
“你需明白,世人已經生活在謊言和欺騙之中太久,想要喚醒他們,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不過你也無需擔心,師尊的修為不比那兩人差太多,我們又先以機關偷襲,勝算不小。就算還是打不過,有機關戰具的幫助,就算事不成,想要跑掉多半也是不難的。”
“是!”
兩人正說著,忽然又有一個腳步急急忙忙地奔上山來。
溫仲文正奇怪來者何人,便聽到坡上的兩人齊聲叫道:“九師兄!”
“不必多禮。”那九師兄聲音聽上去略有些綿軟,但在一路奔行至此,竟然毫無喘息之意,足見不凡。
只聽那九師兄說道:“今晚的行動取消了。你們協助我將此處藉車全部焚毀,楔矛、元石和所有鬼車鳴座的機關構件統統拆下搬走,人王谷與人王洞內的機關禁製,二組與四組馬上就會來拆除。”
“什……什麽?”那十三師兄震驚地說道:“為此次行動,我們足足準備了足足兩年,從測算、推演到人員選拔,何以……”
“天機亂了。”那九師兄歎了一口氣,說道:“就在今日,五長老用始端衍算之術再次推衍此行成敗,但卻和昨日所得到的結果大相徑庭。”
明夷不服氣道:“為何如此?興許是五長老他算錯了也未可知?”
十三師兄怒斥道:“明夷!”
“無妨。五長老也怕是自己算錯了,拉著師兄弟們一起算了好幾遍。”那九師兄語氣幽幽地說道:“算到最後,五長老臉色非常難看,一直反覆在說四個字——”
“天時有闕。”
三人沉默了好一會,明夷才低聲問道:“何謂天時有闕?”
九師兄答道:“我也說不清,想要知道的話,你們自去尋五長老問清楚便是……總之,這是五長老所簽的旋踵令,時間不多,依令而行吧。”
“是。”
在坡下偷聽的溫仲文,此時也是大感意外,但沒有時間去細想——這個神秘門派還有兩撥弟子,他們一會就要進到下面的山谷裡清理機關禁製,他若還停留在原地,對方一抬頭,樂子可就大了。
想到這裡,溫仲文大氣也不敢出,很是小心地沿著山壁慢慢地又爬回了山上,但這一次,他卻是不再敢繞到那個停著藉車的山坡去了,也不敢就此下山,乾脆找了個灌木叢躲了進去,順便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
方才那三人的對話中所透露的信息,實在是耐人尋味。
如果溫仲文沒有理解錯的話,今晚將會有兩位大高手要到下面的山谷裡辦某件事,興許是決戰紫禁之巔什麽的吧……然後呢,方才那三人所屬的神秘門派便要設圈套圍攻他們?
按照道理來說,預設陷阱害人應該是不對的。可溫仲文現在也並不知道雙方各自都是什麽人。聽其言還要觀其行,就此簡單地去判斷是非曲折,也委實困難。
現在那門派又因為主事人的計算出了問題之類的,放棄了這次圍攻。
該說是果斷呢,還是兒戲呢……
以溫仲文後一世的宅男運動員和這一世的宅男獵戶的閱歷來看——嗯,根本看不出什麽來嘛。
那邊山坡的方向,已經有濃煙升起——看來那三人已經開始焚毀藉車了,既然如此,也就不用糾結於誰對誰錯,反正打不起來了。
不過嘛,自己還是要留下來看一看的。
雖然沒了熱鬧,可兩大高手長什麽樣子,來這破地方幹什麽,這種事情當然足以點燃溫仲文的好奇心。
“造化境是什麽境界呢?大哥好像和我說過,是……天階?”不管是前世還是後世,可憐的溫仲文對大唐的武學體系都缺乏太多了解。
但不管是地階還是天階,來的那兩位,絕對隻用一根指頭就足以輕松碾死他……
等一下……自己是不是忘記了什麽?
溫仲文想了想,一拍大腿。
這時間線不對啊!
按照正常發展來說,今晚應該會有一隻大大的人面赤蟒進入山谷裡,然後把自己殺掉。
可……當時並沒有什麽兩大高手出現來救自己啊?
也有可能是高手來得比較晚?自己死早了沒趕上?
“怎麽搞的,合著每個穿越者都得是合格的謎語人是吧?”溫仲文使勁地揉著自己的腦門,自言自語地說道:“人也好,蛇也好,船到橋頭自然直,我且就在這蹲著,看看這山谷今晚到底會多熱鬧。”
……………………
亥時三刻,無月。
溫仲文躲在一處灌木叢中,盤膝打坐於地。
在等待的時候,他也沒有閑著。
之前是心神全被那人面赤蟒所吸引,空閑下來的時候,他終於按捺不住自己躁動的心,嘿嘿一笑,開始嘗試著按照記憶裡的修煉方法,感受起這個時代武技的玄妙來。
記憶裡,這個時代的武學體系,與後世查先生所描述的神奇世界大為不同。
每個人,不管資質如何,都可以習武,而武道入門,則是從鍛煉筋骨、打熬氣血開始,這就是人階的修身之境。
通常來說,只需要鍛煉到身體靈便、肌肉粗顯,便是修身有所小成,晉升會意之境,可以找一本入門心法進行習練,修習內功了。
而作為一隻菜雞,溫仲文仔細搜刮了記憶裡所有的回憶,也僅僅只找到了一套名為“閉六識”的調息功法。
這是大哥溫伯陽所教給他的,也是大唐府兵最尋常的修煉功法。
傳言閉六識原本是少林的不傳之秘,但在十三棍僧相救秦王之後,為秦王邀至軍中,盛情難卻之下,將這秘術稍作改進,成為秦王麾下的天策玄甲軍獨有的輔助修行的法門,亦能作為武道的入門心法,之後四海歸一,閉六識也被當上了太宗皇帝的秦王禦批為大唐府兵的基礎修行功法。
眾所周知,人體六識分為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與意識。
而“閉六識”則能夠通過自主調節呼吸的節奏來調動體內的真氣,任意封鎖自己六識裡的一種或幾種,從而大幅強化剩余的識。
這門心法的本意在於,通過斷絕自己意識之外的其他五識,來摒除外界的干擾,專注於自身的冥想,便可以在修行內功時有事半功倍之效。
可後來唐軍裡的武者卻發現,通過斷絕耳鼻舌識,來提升自己的眼識、身識與意識,竟然能讓人目光敏銳、手腳靈便、頭腦清晰,極大地增加戰場的存活率。
這才是閉六識心法受到府兵極大歡迎的真正原因。
溫仲文修行閉六識心法已經足足有六年之久,對這門心法的掌握可以說是爛熟於心,現在他已經能夠在任何情況下輕松封閉掉自己的任意三識,而封閉四識則是他的極限。
強化的眼識與耳識,也曾經在他的獵手生涯裡給予過極為重要的幫助。
他甚至有信心,隻說閉六識心法的熟練程度,整個上邽折衝府裡也沒多少人比他強,甚至是他的大哥溫伯陽,在這個年紀裡,對閉六識心法的淫浸也不如自己。
可偏偏他就是無法會意。
在晉升會意之境前,不管修行的是何種入門心法,也只能將真氣在髒腑中循環溫養之後,逐漸散去,既無法積蓄入丹田,更無法調用。
這也是溫仲文之前落水之後,無法用真氣為自己驅寒的原因所在。
只有成功“會意”之後,體內的奇經八脈才會打開,真氣才能納入丹田中,被修行者所使用。
過去的溫仲文也曾經憤懣過,並非自己不努力,也不能說是悟性不好,可偏偏,大哥溫伯陽在僅僅修行了閉六識不到一年,就成功會意,這原因又出在哪呢?
大概,只能是天賦了……
久而久之,溫仲文也就認命了,就算不能做個武功高手,當個快樂的小獵戶,大哥那麽厲害,以後能沾他的光也挺好。
直到……後來大哥身故,自己穿越了。
檢索記憶的時候,溫仲文想起了以前“自己”的心路往事,不由輕歎。
但現在並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
因為自己已經不再是過去的溫仲文了!
作為一名穿越者,有著現代社會所培養出來的強大的科學的邏輯的思維,破解區區內功奧妙,還不是手到擒來?
等到我破解了這內功的秘密,豈不是就能成為天下第一高手?
那到時候,我就到長安去,讓那聖母天后打造一把玄鐵重劍,再去買一隻雕來養著……
不不不,這要斷手的,太不吉利……
胡思亂想間,溫仲文暗自一笑,默運起閉六識心法。
他瞬間便感覺到,五髒六腑中,一股股涓涓細流,默默湧出,順著自己呼吸的節奏,如同潮水一般,外擴、內收,但自己只能感覺到它們,卻無法精細地去操控它們。
但按照閉六識的心法,慢慢調整呼吸,體內某些部分的細流,竟然被慢慢的牽引,略微地翻起小小的浪潮。
溫仲文心神稍微一動,面部的氣海翻湧,一盆水濺起,填埋住了自己的迎**。
隨即,溫仲文就再也嗅不到任何的味道了。
不管是風中的潮濕味、葉子的澀味,還是泥土的腥味,就在一瞬間,通通消失了。
心神再動。
填埋住迎**的那一小盆水再度匯入細流之中。
所有的味道又再度回歸。
“好神奇!”
溫仲文瞪大了眼睛,喜笑顏開。
然後他又一一嘗試除了意識之外的剩余其他四識,玩得不亦樂乎。
——不得不說,這實在是溫仲文在信息大爆炸的後世裡也從未有過的玄妙經歷。
可……這原理又是什麽呢?
溫仲文仔細感受著體內真氣的流動,暗自想道:“僅僅是通過調整呼吸的節奏,就能在髒腑中產生真氣,這在‘現代社會’裡,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既然不可能,又遑論什麽用科學手法去破解?
“這太不科學了!”
溫仲文憤怒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