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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異聞錄》第4折,詭谷異蛇
  微風陣陣,天陰欲雪。

  藉水濤濤,東匯入渭。

  萬裡隴山,環擁著藉水,河谷兩岸一片茫茫。

  一隻手忽然從河中伸出,使勁地扒拉住了江岸,幾番掙扎,昏昏沉沉的溫仲文終於艱難地從河裡爬了出來。

  江風吹過,浸了水的皮袍子越發沉重,刮骨的北風讓溫仲文難以自控地連打了好幾個寒顫。

  他四下望了望,急忙找到了一個勉強能夠遮風的灌木叢,努力地擰幹了衣服上的水,但心情卻是極為沉重。

  方才墜河的時候,坐騎已經走失,不過老馬識途,它或許能自己溜達回到家中。

  但現在要命的是自己!

  自己不過是區區人階中品,雖然有修習內功,可未曾晉升會意,奇經八脈未開,只能稍微抵禦寒氣侵襲,根本無法驅動真氣祛除寒意,並不會比普通人堅持太久。

  就著這一身濕衣,想要在冬夜的寒風中走出這片河谷,那更是妄想。

  如果無法盡快找到一個足以避風的地方生起火堆,那他的小命,很快便要交代在這裡了。

  抬頭仰望,天色陰沉,恐怕馬上就要有雨雪來襲,溫仲文一邊哆嗦著搜集路邊的枯枝碎葉,一邊焦急地四處張望。

  收集好了足夠的碎葉,溫仲文急忙從懷中掏出了火石——運氣眷顧了他,因為用油紙包得很好的關系,火石並沒有沾到水——他迅速地用樹枝扎了一個簡單的火把。

  待到火頭燃起時,溫仲文將手湊了過去,仔細感受著火焰帶來的炙熱,即便寒風中這小小的火把並不能為他帶來太多溫暖的呵護,可溫仲文終於是感到心中的一些安定。

  只是仍需要找到能夠避風生火的地方。

  隴山重巒疊嶂,谷深路險,想要找一個合適的避風處,說難不難,說簡單,其實也並不簡單。

  總算是天無絕人之路,隻片刻,溫仲文就發現,前面有一處山陰的背坡,坡底有條小道,就算不是山谷的入口,也是彎折的山坳,天然是避風的好地方。

  但在邁步之前,溫仲文心中還是稍微有些猶豫。

  他年紀雖輕,卻已經是附近小有名氣的老獵戶了,可就算是經常進出隴山狩獵的他,也很少會到下遊這邊的河谷來。

  上邽本地人都知道,下遊這邊的河谷地勢複雜,不良於行,更重要的是,大家從小就聽老一輩說,下遊河谷處是昔日人王伏羲的修行悟道之處,頗有神異,等閑人若是福緣不足貿然擅闖,便是有性命之憂。

  曾經有不少自恃甚高的人前往探尋,大部分一無所獲,甚至據說還有小部分人,從此再也沒有了音訊。

  總之,這倒不像是什麽福地,反而是個比較邪門的地方。

  可手足上的麻痹與身上的僵硬提醒著溫仲文,他此時的狀況已經容不得自己再去挑挑揀揀了!

  任你如何鐵打的漢子,一身濕衣,在刮骨的寒風中煎熬小半個時辰,腦中剩下的唯一想法,就只會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

  溫仲文能感覺到,自己的腳步已經越來越重,再找不到一個遮風生火的地方,他很快就會葬身在這隴山河谷之中。

  無奈之下,溫仲文用力地一跺腳,匆匆掃了幾眼四下的環境,感覺似乎沒有什麽野獸出沒的痕跡,便急忙鑽進了這山谷中。

  進山谷的路很是窄小,曲折幽寂,植被叢生,好在勉強能夠通行。

  艱難前行數百步之後,山道忽然開闊,道路盡頭處,

出現了一座小山谷。  之所以說是小山谷,是因為此處的地形有些狹仄,谷地只有不足百步見方,周圍的坡壁也甚是陡峭,不高,但難於攀爬。

  最慶幸的是,這谷地的邊上,竟然還有著一個小山洞。

  真是意外之喜!

  溫仲文急忙三步兩步地奔了過去。

  湊近了看,才發現這山洞大概三五步寬,一人半高,洞內漆黑一片。

  將手中的火把慢慢地從洞口向內探去,火焰凝而不亂,說明洞中無風,很可能只有這麽一個入口。

  於是溫仲文晃了晃火把,又向洞中連續投擲了好幾枚石子,除了嗒嗒的石子落地聲和不甚清晰的回聲,洞中並沒有其他的動靜傳來。

  他抬頭看了看天,夜幕已降、寒風漸起,容不得他再謹慎試探了。不得已,只能咬著牙,拔出腰中的匕首,躡著步子走進了山洞。

  借著火光,溫仲文第一眼就發現了,這個山洞的確不大,只靠手上的火把就已經幾乎照亮了大半個洞穴。洞中略有些濕涼,山壁上還附著一些青黑色的苔,沒有碎骨或者野獸的糞便,也沒有其他可疑的穢物,看上去幾乎很少有人或者野獸會來此處。

  只是,洞中空氣不太流通,青苔與腐植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一開始還有些刺鼻,在逐漸習慣了之後,倒也還好。

  溫仲文打著哆嗦,卻還是很小心地巡了一圈洞內,便趕緊將收集來的乾柴與枯葉小心堆疊好,再以火把引燃,慢慢堆砌成了一個小小的火堆。

  隨著火苗升騰,一股暖意隨著光亮逐漸在整個山洞中彌漫,溫仲文也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知道,自己總算是把這條命撿回來了。

  “先將身上的衣物烘乾。待到身子暖和些了,再看天氣決定該如何尋路吧,左右此處離上邽並不算太遠。”

  溫仲文很快便做出了決定,小心地挨著火堆坐了下來。

  枯枝上,火苗躍動,不時發出劈啪劈啪的聲響,而坐在火堆邊上的溫仲文,冰寒而麻木的身軀逐漸回復了溫暖,一直僵脹的腦袋裡,也慢慢有了活絡的思緒。

  此時的洞外,逐漸傳來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就著火堆的光,溫仲文轉頭向外望去,風雨中似乎還混雜著雪花冰晶,即使離洞口足足有十數步,坐在火堆旁的溫仲文,依然能夠感覺到洞口吹過來的寒氣。

  好險……差點就要去見大哥了。

  望著火堆,溫仲文嘴唇微動,忽然間,一滴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下來——並非囿於當前困境之故,而是他終於有時間為今日所遭遇的人生變故開始感到悲慟。

  說來也並不複雜。

  今日一早,溫仲文在家中收到了長安的來信。

  並不是大哥平日裡常用的麻紙信封,而是公文常見的金箋,還蓋著兵部的印章。

  彼時他的心中便有著不詳的預兆。

  而當他用顫抖的雙手打開信箋,裡面居然、或者說果然,便是自家大哥溫伯陽“暴病身亡”的訃文……

  記得在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已經故去,全靠著大哥將溫仲文拉扯長大,兩兄弟在父親故友的幫助下,艱難地在上邽求生活,感情自不必多說。

  後來,大哥逐漸展露出了武藝上的天分,不僅會意成功,打開了奇經八脈,跨入人階上品,更是在短短一年後就打通了體內的天地橋,任督二脈行走無礙,成為地階高手——要知道,在整個秦州,十八歲前就能夠進入地階的青年才俊,歷史上也不過寥寥數人,而且幾乎全都是門閥貴胄。

  大哥的表現震驚了所有人,無數門閥向他拋出了橄欖枝,只要大哥願意成為這些門閥的外門供奉、甚至入贅門中,稀有的修行資源與巨量的錢帛都唾手可得。

  不過大哥拒絕了,他在一次秋訓中,正式承襲了父親的府兵之責。

  “我關西男兒的功名,合該向馬上取,豈能與他人求?”

  溫仲文依然記得大哥在大笑著說這話時,雙目之中,豪情萬丈的樣子。

  沒過多久,突厥複叛,屢犯大唐邊州,朝廷急調隴右府兵馳援定州,大哥為了謀取功名,給他留下了一塊永業田、五貫錢、一匹老馬與一張弓,便匆匆報了名出發了。

  臨行前,大哥曾與他約好,待到建功立業之時,便將他接到身邊,兄弟二人一同打拚。

  再後來,溫仲文數次收到過大哥溫伯陽的來信,信中除了思敘手足別情之外,還紀錄下了溫伯陽過去幾年裡是如何靠著勇毅逐漸在軍中出頭的經歷。

  在定州,大哥他們配合霍王的機關獸大軍擊退了突厥人;在豐州,他們救援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崔都督被突厥人砍了腦袋;後來,大哥被分到了程大將軍帳下,經過幾場惡戰之後,終於將突厥人再次逐出了塞外。

  因為擅射的緣故,表現出眾的大哥,被程大將軍舉薦到了長安,進了衛軍,雖然辛苦,但前途光明。

  當時大哥也躊躇滿志地在書信中寫道,兩兄弟遲早會在長安相聚雲雲……

  但不多久,程大將軍便因為勾結奸相裴言,被聖母天后坐罪賜死,大哥也小半年裡沒了音訊。

  溫仲文依然記得在那段時間裡每日的煎熬,既擔心大哥出了事,又隱隱害怕大哥所卷入的大風波是否會株連到自己。

  好在沒多久之後,他便再次收到了大哥的來信,說是軍中升遷恐怕從此無望,但遇到貴人,未來或許仍然柳暗花明。

  之後在信中,大哥溫伯陽便再也沒有提到過自己的事,只是詢問溫仲文的近況,不時提起一些長安的風物和趣事,還會隨信寄來一些布帛,叮囑溫仲文置購些田產以待日後娶妻之類。

  溫仲文還記得,上一次拆閱大哥的信件,應該便是一個多月之前,信中反覆叮囑他,如今手中寬余,要設法多讀些書,並不要忘記在年關時拜祭父母,不久便可以將他接到長安雲雲……

  自己當時又是驚喜又是惶恐,生怕資質平庸、至今仍是人階中品的自己,到了長安只會成為大哥的負累。

  沒曾想,噩耗便在突然之間降臨。

  閱完訃文的溫仲文,一時悲憤無己,直接便丟下了那錯愕的信差,騎著馬狂奔來到到隴山中,發泄一般地射獵,怎料行到藉水邊某處,馬兒忽然便發起狂來,帶著他一路亂竄,最終將他甩飛到了藉水之中……

  大哥留下的這匹老馬,平日裡乖巧溫順,今日怎的忽然發了狂?

  莫非是它也能感應到大哥出了事麽?

  也不知道這雨雪之下,那老馬是否能安然回到家中……

  溫仲文苦笑一聲,自覺身上已經變暖,正要看衣物是否已經烘乾的時候,忽然聽到洞口外傳來了微微的風聲,以及唰啦唰啦的細聲。

  似乎……是雨水打在什麽東西上面的聲音?

  而且,那東西好像離這裡越來越近了?

  是什麽過來了?

  溫仲文一個激靈,來不及穿上衣裳,抄住匕首一躍而起,左手抓住弓,右手上了弦,箭頭瞄準了山洞口,屏住了呼吸。

  山谷如此狹窄,猛虎和熊羆都應該不會進來才對!而且自己明明已經再三確認了,此處並無猛獸留下的痕跡……

  會是人嗎?不,如果是人的話,當是會先發聲詢問!

  莫非是為了避雨、誤入其間的野獸?

  想到此節,溫仲文握弓的手更用力了。

  一陣狂風襲來,洞口外的唰啦細聲也變成了喀啦喀啦的粗重之聲,突然,一道紅影竄入了洞中。

  溫仲文心中狂跳,來不及多想,手指一松。

  嗡。

  弓弦一震,羽箭離弦,便朝著那紅光射去。

  但羽箭才剛剛射出,溫仲文心中就大喊了一聲“不好”。

  原來弓弦和羽箭今日在河裡沾了水,已然失了韌性,這射出去的一箭雖然還算有些準頭,卻是軟綿無力,被那紅光一抽,便歪歪斜斜地掉落在地上。

  “嘶哈!”

  借著火光,溫仲文這才看清闖進洞來的是什麽。

  不看還好,一看之下,他不禁渾身發涼,額頭上冷汗涔涔,不可置信地驚呼道:“此地果有神異?”

  闖進洞中的凶獸乃是一隻巨蟒,身長近兩丈,盤踞在洞口足有一人之高,通體赤紅,只有從頭頂一直到脖子,才生著幾圈淡金色的斑紋。

  只是這巨蟒又和溫仲文之前所見過的所有長蟲不太一樣。

  眼前這凶獸,竟然生了一張酷肖人面的頭,雖然它的腦袋一如蛇般細長,卻並不扁平,而且腦門凸出,鼻梁隱約可見,口器如蟒蛇一般大張,乳白色的蛇牙下,猩紅的蛇信吐露在外,嘶嘶作響,兩隻暗金色的豎瞳緊緊地盯住了溫仲文,詭異可怖。

  溫仲文多次出入隴山與藉水河谷中狩獵,卻從未聽說過隴山中有如此異獸!

  手中弓箭無用,他的一身武藝就已經廢了大半。

  但看那人面赤蟒絕非凡物,就算弓箭完好,溫仲文也很懷疑自己是否能夠與之一戰。

  好個溫仲文,此時他的面上絲毫不露任何怯意,只是咽了口唾沫,反握手中的短匕,不住打量著眼前的人面赤蟒,心中不斷盤算著應當如何脫困。

  這長蟲已經堵住了山洞的唯一出口,想要憑借身法逃出去,未免太過困難。

  而且,溫仲文年紀雖然不大,卻是經驗豐富的老獵手了,他深知,蛇類雖然無足,可行動速度極快,對於自己是否能夠跑贏這長蟲,他不是太有信心。

  而且就算跑出去了又能如何?

  雨雪交加,身無片縷,這寒夜裡,他又能撐上多久?

  思來想去,實在難有對策,溫仲文忍不住低聲歎問道:“蛇兄啊蛇兄,我今日不小心墜河,隨後誤入貴寶地,隻想取個暖便走,並非故意冒犯,不如咱們好聚好散,過幾日我再帶些吃食與水酒來一表謝意,你看如何?”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溫仲文說完這話之後,他從那赤蟒的一雙淡金色豎瞳裡,竟然看到了一絲戲謔和殘忍。

  還來不及細想,那人面赤蟒猛然起身,向前一探,如磨盤般大小的蛇頭就已經呼到了溫仲文的眼前。

  溫仲文幾乎能仔細看清每一枚蛇牙的鋒利,以及隱約聞到蛇口中令人欲嘔的腥臭。

  人面赤蟒的動作是如此之快,溫仲文只能下意識地伸出左腳大力踢向眼前的火堆。

  一時火星四濺、燃薪亂飛!

  那赤蟒腦袋向後一縮,躲開了飛濺的柴火。

  它果然怕火!

  溫仲文心中一喜,乘著那赤蟒縮身躲避的時候,盡力將身子後仰,手中的匕首從下往上,徑直戳向它的下顎!

  但他的手才剛剛擺起,眼前便忽然一黑。

  然後,溫仲文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整個人先在空中陡然向後彎折,如皮球一般飛了起來,撞到了山壁上,再跌落於地,翻滾了小半圈,才停了下來。

  是這赤蟒的尾巴!

  它一直藏得很好,在溫仲文踢亂火堆的時候,這赤蟒假意躲避,實際上卻是趁著溫仲文後仰時,在他視線不及之處,側身抽尾,猛然對著溫仲文來了一下狠的,一尾巴徑直抽到了溫仲文的臉上!

  誰能想到,這凶獸竟然如此狡猾!

  溫仲文還想努力爬起身來,略一使勁,渾身便如同散架了一般,腦海中鍾鈸大鼓陣陣齊鳴,又似斧鑿刀刮疼痛難忍。

  他張開嘴大口吸氣,一股溫熱的腥甜卻忽然湧起,堵住了喉頭。

  “咳咳……”

  溫仲文低咳了兩聲,仿佛已經使盡了全身的力氣,無數鮮血從他的鼻孔和嘴角流出,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已經慢慢地變得模糊了起來。

  馬上能見到大哥了……這樣也好……

  溫仲文想著。

  “咦?七色命罡?”

  隱約有模糊的聲音傳來,似乎是有人在說話,溫仲文努力地想抬起頭,可最終,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竟然是……我又不是故意的,真麻煩……”

  這大概是溫仲文生前所聽到的最後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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