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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異聞錄》第5折,羈旅伊始
  “啊!”

  溫鍾文一聲慘叫,從噩夢中驚醒。

  玄幻小說看太多就是這點不好,做個夢說不定都會是沉浸式體驗。

  剛才溫鍾文就做了一個噩夢。

  在夢中,他似乎是一名古代人,因為傷心哥哥的死,就跑到野外胡亂騎馬射箭,還不小心落了水,之後又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山洞裡,被一條莫名其妙的紅色大蛇給懟著臉抽死了……

  “這什麽遭遇啊,未免也太慘了。”

  溫鍾文扶著腦袋,深吸了一口長氣。

  這次的夢境實在太過於真實,夢中“自己”的一生,從小到大,與那死去的兄長相處的點滴,獨自一人生活的苦悶,甚至以及臨死前被大蛇一尾巴糊上臉的疼痛,溫鍾文都能逐一仔細回憶起來。

  一念便是一生。

  以至於他現在甚至還有一些精神恍惚。

  “雖然穿越是不錯啦,可就不能整個爽一點的劇本麽……還沒頭沒尾的,好撲街的故事。”

  十一月的寒冬裡,給噩夢嚇出了一身冷汗的溫鍾文,將身下的茅枕與被衾都浸濕了。

  他睡眼惺忪地嘟噥著,吐了口長氣,隨意地抖了抖被衾,熟練地將它翻了過來,再撥拉了一些乾茅草墊在身下,正要躺下接著睡……

  等一下?

  茅草??

  被衾???

  溫鍾文心中一驚,猛然翻身跳下床來,回頭看去。

  不看不打緊,一看之下,他腦子一嗡,渾身上下劇烈地顫抖不已。

  在他的面前,是一張黃竹板拚接成的短榻。

  塌上鋪滿了乾茅草,茅草上是一條毛被衾。

  關於這條毛被衾的來歷,溫鍾文竟然記得非常清楚。

  那是兩年前,自己在隴山裡射了一隻梅花鹿,然後巴巴地請了巷頭的老硝工喝了一頓酒外加四百文錢弄成的皮底,才做成的這條被衾,裡面的碎麻布還是問碼頭邊的李嬸要的……

  “不對不對……”

  溫鍾文捂著腦子,口中呻吟著,慘叫道:“那,那不是我,那是……那是溫仲文!我……我,我叫溫鍾文,是華夏國射箭隊的國青隊員,剛才明明在宿舍裡睡覺……”

  他有些慌亂了起來。

  在溫鍾文的腦海裡,就像忽然多了一段人生記憶,稍加回憶,穿越前與穿越後的兩段記憶,便同時翻湧了起來。

  以前溫鍾文就聽過莊周夢蝶的故事,當時他還不以為然,嘲笑說人怎麽可能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可現在……

  同樣都是一十八年的長度,同樣的清晰而真實,兩段記憶反覆交織,這讓溫鍾文一時竟也分不清,到底哪一段才是自己“真實”的人生。

  “呵呵,果然還是在做夢吧……”

  溫鍾文用力地閉上眼,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再猛然睜開雙眼……

  還是那土屋陋室。

  摸了摸身下,依然是竹板硬床。

  溫鍾文急忙跳下屋榻,衝到門口,賭氣似的用力打開了門。

  然後,他便徹底呆住了。

  門外,天色灰蒙蒙的,似乎正要降雪,而眼前用土牆圍成的破陋小院裡,有一架碾車,一看到這碾車,溫鍾文甚至能馬上回憶起以前的“自己”是如何用它碾開谷粒的。

  院子的一角,搭出了一個小小的馬棚,一匹灰棕色的駑馬安靜地站在那裡,時不時地噴著響鼻。

  這是大哥給他留下的老馬,已經十四歲口了,跑得不是很快,但好在溫順聽話……

  不遠處的土牆上,

掛著一塊漆黑的木箭靶,那是自己平日裡習練箭術所用。  “也是個玩弓的嗎……”

  看到箭靶,溫鍾文下意識地抬起右手,自己的指間關節和掌面上,常年苦練射箭的繭子竟然也還在。

  可他現在卻已經分不清,手上的這些繭子到底是“前世”、又或是“今生”所留下的了。

  思緒混亂的溫鍾文,再次抬起頭,望向遠處,裡許之外,一條大河隱約可見,那是藉水。

  沒有電線杆子、沒有汽車、也沒有任何現代化的設施,屋外的泥磚土房參差相連,耳邊偶爾傳來了犬吠聲——溫鍾文甚至馬上能分辨出,這是巷頭要值更的劉裡正家裡養的細犬,名字好像叫做阿嗚……

  這裡……這裡是……

  稍作思考,溫鍾文很快就知道了眼前的所在。

  這裡是上邽城外的河梁鎮,不遠處是藉水碼頭,一路向東,便是渭河,再向東去,那就是帝國的心臟,無數華夏人夢中的盛世雄城,長安。

  陌生的環境,就像是……相隔了千年的時代差。

  熟悉的環境,就像是……自己已經在此居住了十年有余。

  這種詭異的狀況,讓溫鍾文怔然了許久。

  終於,一陣冷風吹來,隻穿著單衣的溫鍾文打了個寒戰,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默默地合上了屋門,歎了一口氣。

  他按照自己的“記憶”,來到床後邊,那裡有個木架子,上面擺著一個銅盆,盆子裡接著一些清水,溫鍾文把臉湊到了盆子上,定睛一望

  既值得慶幸而又顯得詭異的是,水中倒映出的那張熟悉面孔,倒是沒有任何的改變。

  “真穿越了啊?”

  溫鍾文滿臉苦澀。

  雖然自己平時總吹牛說要穿越,但兄弟,我都是開玩笑的啊……

  那平時自己還吹牛說過會中千萬大獎、和劉X菲談戀愛、讓阿X納奪冠,恩?這些怎麽就沒實現?是因為這些比穿越還難嗎?

  溫鍾文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一模一樣的臉,名字也就一字之差,這真的是巧合嗎?

  正在溫鍾文對著自己的臉上下其手的時候……他忽然驚叫一聲,差點打翻了銅盆。

  銅盆裡,自己那張熟悉的面孔上,充滿了驚恐。

  他右眼中的瞳孔,不知為何,竟然從正常的烏黑變成了一片銀灰。

  而更為奇異的是,這隻銀灰色的瞳仁中,竟然有著一道道如雨瀑一般的銀色流光,閃爍不息。

  溫鍾文急忙退了好幾步,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右眼。

  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地平複著心情,待到感覺稍好一些,溫鍾文這才再次伸出頭望向銅盆。

  右眼烏黑依舊。

  那銀色的流光也已經不知所蹤,仿佛就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溫鍾文使勁地眨了眨眼,又輕輕地用手指撐開了眼瞼,對著銅盆仔細觀察。

  雖然銅盆中的影像不夠清晰,但似乎自己的右眼,在視力上並沒有任何問題,看上去和左眼沒什麽區別。

  是錯覺嗎?

  溫鍾文不敢肯定,畢竟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太過詭異。

  正這樣想著,忽然,屋外傳來了輕輕叩門的聲音,一道溫敦瓷實的人聲也隨之響起:“請問,溫家二郎在否?”

  溫鍾文嚇了一跳,急忙離開銅盆邊,對著屋外問道:“誰在……呃,是何人叩門?”

  “請問,此處是否溫家二郎溫仲文宅邸?”

  “正是……咦?”

  溫鍾文正要回答,忽然一股極為荒謬的錯愕感從心中湧起。

  在他的“記憶”中,這幅畫面好像有著極為強烈的“既視感”,似乎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應該是……

  順著本能,他嘴上不由自主地低聲接著小聲說道:“某自帝京而來,此處有溫中候的消息須親自通傳……”

  “某自帝京而來,此處有溫中候的消息須親自通傳……”幾乎是同時,門外之人,幾乎一字不差地複述了溫仲文口中的言語。

  溫鍾文眼中滿是震驚和不可置信,他急忙衝到小院門口,刷地一下打開了門。

  門外,一名風塵仆仆的漢子正站在那裡。

  溫仲文很是用力地端詳了對方幾眼。

  沒錯,藏青色的皮襖、黑色的皮帽與黑色的披風,臉型方正、寬鼻闊口、濃黑的眉毛、寬大的鬢角、濃濃的絡腮胡、壯實的肌肉……正所謂凜凜大漢,此之謂也。

  實在是讓人印象深刻。

  如果不是自己之前已經見過他的話……

  見到溫鍾文望著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門外那壯漢先是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感覺沒什麽問題,這才拱手說道:“請問是……”

  “嘣。”

  溫鍾文飛速又地合上了門,隻留下那壯漢在門外錯愕不已。

  門內,溫鍾文蹲在地上,抱著頭,眼中滿是震驚地望著陰沉的天空,嘴裡呻吟著道:“我……我這不僅是穿越了,而且還回到了這輩子的我‘死掉’前的那天早上?”

  …………

  望著陰沉的天氣,門外的龐承嗣心中也變得有些陰鬱了起來。

  如果可以的話,其實他並不想做這份差使。

  但是,伯陽賢弟只有這麽一個弟弟,如今他已然故去,若是自己不能親自走上這一趟,心中如何能過意得去?

  更何況,他自己也還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過來處理,左右只是順路。

  只是順路而已……

  龐承嗣這樣安慰著自己。

  饒是他心中已經做好了百千種心理準備,想好了各種安慰的話語,卻是沒能估料得到,與伯陽賢弟的弟弟在第一次見面時,竟然會是這種古怪的場景。

  錯愕的龐承嗣再次低頭打量著自己的全身。

  很平常的穿著打扮啊,並不像有什麽能夠嚇得著人的地方。

  一頭霧水的他,不得不再次上前輕叩柴門,這一次,他的聲音大了一點:“勞駕,請問是溫家二郎嗎?我是伯陽賢弟在長安的好友,須有緊要的消息通知你。”

  門內依然沒有什麽反應。

  但龐承嗣耳力不錯,他仿佛聽到門背後有人在說話,好像是什麽“死掉”之類的……

  “猜到了嗎?所以才會……”

  龐承嗣臉上浮現出黯然之色,想了一會,再次伸出手來準備叩門。

  還沒等他敲上門,吱呀一聲,門便又被打開了。

  一名青年男子站在門內,低聲對龐承嗣說道:“呃,剛才……多有抱歉,這位大哥,先請進來吧。”

  剛才沒來得及仔細看,現在龐承嗣終於得以看清眼前這青年的長相。

  容貌有些清秀,不太像隴西男兒,但依稀可以看出和伯陽賢弟面貌相肖。

  今日天氣雖然陰沉,但如今已快正午,這青年居然還隻身著單衣,皮襖隨意地披在身上,而且頭髮也有些亂糟糟的,隨意束在身後……

  似乎生活有些懶散……

  而且……竟然只有人階水準……

  龐承嗣隻覺得心中一陣失望,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點了點頭,隨著對方進了屋。

  在進到裡屋之前,龐承嗣看到了牆邊上掛著的箭靶,他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箭痕讓他又不禁暗地裡輕輕點了點頭。

  來到裡屋之後,那青年先熟練地將屋內的爐堆撥起了火,這才轉身拱手施了一禮,但卻不見他開口。

  龐承嗣只能回了一禮,斟酌著說道:“在下白州龐承嗣,字繼才,乃是伯陽賢弟的同袍,就腆著臉喚你一聲二郎可好?”

  溫鍾文看著眼前這人,腦海中快速地回憶著大哥溫伯陽過往的書信,裡面似乎有提到過這麽一位叫做“龐承嗣”的同袍,曾經一同在已故程大將軍的麾下效力……

  龐承嗣也不扭捏,學著溫鍾文,圍著爐火席地坐定之後,從懷中掏出了一紙公文,輕聲說道:“我這裡,有一些伯陽賢弟的消息要帶給二郎你,但是……”

  此時的溫鍾文,心中完全被荒謬的情緒所填滿。

  如果不是怕被對方當成神經病,他此時是真的想大喊一句——

  老板,這一集我看過!

  自打龐承嗣進門開始,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言語,幾乎都與“上一次”分毫不差。

  就連現在,龐承嗣將信箋遞過來時,兩個手指夾著信箋的姿勢,以及臉上的黯然之色,還有那唏噓的胡渣子,都一模一樣。

  溫鍾文強忍著心中古怪的感覺,接過了信箋,同時很自然地伸出了手掌。

  而與此同時,龐承嗣剛好從懷中掏出了一枚鐵戒指,正要遞過來,看到眼前的手掌,忽然也是一愣,下意識地便把戒指放了上去。

  看著溫鍾文將戒指接過去之後,龐承嗣這才反應過來有什麽地方不對,心中大訝:“奇怪,他怎麽好像……早就知道我要給他什麽東西似的?”

  溫鍾文倒是沒有在意龐承嗣古怪的臉色,他將那枚戒指拿在手中,輕輕地摩挲著。

  手中的戒指有些黝黑,與其說是戒指,不如說只是一枚普通的磨得光滑的鐵環,環圈外刻著一個小小的“若”字。

  他想了一下,輕歎一聲,很小心地從自己的脖子上扯出了一條掛墜,麻繩上拴著的也是一枚戒指,式樣與龐承嗣拿出來的這一枚完全相同,只不過自己的那一枚,刻著的則是一個“明”字。

  這是兄弟二人已故去的父母的名諱。

  看著手中的兩枚戒指,一段記憶忽然不受控制地從腦海中浮現出來。

  那是……自己的便宜大哥溫伯陽,在離開的那一天,將戒指珍而重之地交到自己手裡時的樣子。

  甚至還有,在父母故去之後,大哥溫伯陽是如何帶著兄弟兩人艱難求生的記憶,也隨之不斷湧出,一幕幕逐漸變得清晰。

  他教自己識字、騎馬、開弓;他為自己洗衣、做飯、縫補;他總是爽朗地笑著對自己說以後富貴了兩兄弟要如何如何;他從折衝府拿到授證即將隨軍出征時驕傲又隱含著擔憂的眼神……

  這種感覺讓“前世”是孤兒的溫鍾文覺得陌生又熟悉,親近又遙遠。

  他搖了搖頭,似乎想要驅散這種感覺,然後低下頭來,熟練地將火漆撕掉,把信慢慢攤開。

  果然,內裡的文字,也與“上一次”所看到的分毫不差——正是大哥溫伯陽的死訊。

  接下來,本該是他情緒失控,沒說上兩句話,就會丟下眼前這位老哥,然後騎著那老馬出門、落水、再被一條紅色的大蛇給弄死在某個山洞裡。

  本來應該是這樣……

  可現在,溫鍾文凝望著眼前的公文信,沉默不語。

  他原本直覺地以為,自己應該是一名從現代都市穿越到這個時代的羈旅行者,可當公文信打開的那一刻,哀傷與憤怒, 依然淡淡的、慢慢的、不可自控的,在內心中翻湧起來。

  信紙上忽然多了兩團小小的水痕,筆墨也被暈開,溫鍾文這才驚覺,自己居然在無意識間流淚了。

  這一刻,他心中忽然有些迷惑。

  那個哲學上的終極問題——我是誰,現在對於溫鍾文而言,已經不再是概念上的思辨,而是成為了真實的、眼前觸手可及的迫切問題。

  對大哥溫伯陽的記憶和情感,似乎是真實存在的,可在“現代社會”裡,一十八年的人生經歷,在一瞬間如走馬觀花一般閃過腦中,好像也並無虛假。

  說溫鍾文是穿越客,固然沒錯;可換個角度,說溫仲文是一名擁有了後世溫鍾文記憶的“本地人”,似乎又何錯之有?

  溫鍾文苦笑了起來。

  好在他本來就是舉目無親,除了偶爾有些想念教練和隊友之外,了無牽掛;而現在穿越了,至少還有曾經的親情可以懷念、去憑吊,那些記憶裡溫情的點點滴滴,更是自己從未擁有過的人生財富。

  那就先這麽過著吧,反正,自己一直是隨遇而安的……

  就當是個真人VR遊戲好了……

  既如此,溫鍾文便已經是過去了。

  我便是那溫仲文。

  秦州溫仲文。

  下定了某種決心之後,溫仲文抬起了頭,神色逐漸變得堅毅。

  他將手中的戒指珍而重之地收好在床榻邊,這才轉過頭來,盯著眼前的龐承嗣,嚴肅地問道:“龐大哥,你現在可以告訴我,我的大哥,溫伯陽,到底是怎麽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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