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莉吉特看著刹久離去的背影,那雙翠湖綠的眼中,明滅的奇異目光讓人難以捉摸。
公民行政廳二樓,發須盡白,腦袋中央謝頂了大塊的尖眼瘦老頭,見到刹久就喊了起來。
“阿薩克,你又來找活計嗎?”
“正巧,把糞便運出城的奴隸前些天死了幾個,你可以先做著,每一次給你兩片銀貝,我可不想我家的糞便堆得三四天一直沒人收拾!”
阿薩克是刹久血輝城登記的名字。
“刹久”這個名字的音節以通用語實在難以發聲,一般不親近刹久的人,是不會叫他本名的。
奴隸自然是沒有報酬的,但刹久起碼還算“人”,公民行政廳自要給付對等的酬勞。
賤民是無法從事體面的工作的,兩年來,為了多少攢一些錢以備不時之需,不上課時刹久都會出來找一些零活。
而大多數零活都是又髒又累的,哪怕他現在已是司德爾的優等生,但四等民的身份仍舊是束縛他手腳的鐵鏈。
沒有任何公民或上等人,願意給他能發揮才能的工作。
甚至連外邦商人,為了在血輝吃得開,也願意開更高的價格招一些公民。
“好的芬亞先生,請告訴我該怎麽做。”
“日落聖道的所有住戶的糞桶你需要清理。我會把運糞便的煉金車交給你,你會開吧?”
“那車雖然髒,但可是價值上千金貝的,你可不要被偷或弄毀了。”
“如果你敢倒賣,我發誓你會被行政廳綁成奴隸的!”
叫芬亞的老頭不喜歡賤民,語氣尖銳刻薄,好像所有賤民都是扒手小偷一樣。
“記得從東邊開始收拾,一直收拾到西邊,走到頭後隻準沿著運石路從南城門運出去,別從西城門運出去!晚上十點半開始,凌晨四點半前必須乾完!”
……
日落聖道是橫貫血輝城東西,連接東西城門的主乾道,街道寬廣,大多數城邦公民都住在附近。
這裡的住戶們盡管沒有香榭大道那些貴族、巨富公民般有錢有勢,但也算得血輝城邦中的上等人。
今晚看不到城邦傳說故事中的青月女神蕾吉娜,只有藍月女神伊芙亞露出半面,星光倒是格外璀璨奪目。
刹久將最後一桶糞便順著扇形引流導管倒入糞車的便池中,用比較乾淨的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汗。
運石路刹久還沒真正去過,只知道是指最靠近城牆位置的一圈街道。
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建城及後面改建,石料都會從其經過。
因為幾乎曬不到陽光,沒有什麽公民願意在運石路附近居住。
運石路也日益被其他街道擴建的房屋擠佔,變得越來越逼仄。
這裡在城牆改建完後就逐漸被荒棄,只有一些草草搭建而成的破舊房屋還存在著。
奴隸、賤民,落魄到此的外邦人,逃債的欠債者,乃至犯事的罪犯……都藏身於此,混亂不堪。
地熱煉金陣的覆蓋范圍到這邊緣地帶也差不多止住,高原的冰冷寒氣時刻侵襲著此處。
時刻有人在這死亡,可能是餓死的奴隸,可能是流血不止的陌路逃犯、躲債人,可能是睡過去就再也起不來,被冰冷的地面粘連的賤民……
每天當太陽重新升起,他們的屍體就被還苟且殘活在這的人扔棄,以便騰出點稍寬敞些的落腳地。
這裡也被叫作——“運屍路”。
糞車墨綠的輪胎碾在凹凸不平的路上,
昏暗的車燈打在路面,映出一側堪堪躲過車輪碾壓的房屋的緣腳,和窩在角落,一群蜷縮著,瞪著死寂雙眼的流浪者。 深夜到此的惡臭和轟鳴的煉金機器,他們似乎早習以為常,不會吐口痰,扔石子怒罵。
所有命運給他們的,他們都一一接受。
“啊!不要!求求您不要!”
在破舊的房屋之間的巷道,一個穿著破爛麻袍的男人喘著粗氣,他背對著糞車的燈光,雙手似乎在撕扯下什麽。
一個女人在地上掙扎翻滾,衣物僅剩下幾塊。
燈光照射下,雪白的皮肉從殘剩的短褐衣下露出。
她雙腳的金屬鏈拖在地上,發出摩擦石頭的慌亂聲音。
刹久刹住車,抽出放在車上防身的鐵棍,猛地開門跳到男人頭頂,一棍甩在了他右臉上。
男人慘嚎一聲倒地,又摸著臉迅速爬了起來。
“你個多管閑事的賤東西!”男人不是什麽良善之輩,迅速撩開自己破爛的袍子,抽出綁在大腿根纏布上的烏黑匕首。
“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竟敢惹怒血匕會的比洛!”男人大吼著自報家門,似乎想震懾住身前看上去模樣淒慘,臉面卻顯得十分稚嫩的矮小年輕人。
他想趁著刹久慌神的一瞬,偷襲捅上來。
然而經過長時間的摔打,刹久早已養成戰鬥從不分神的習慣,血匕會他也更是沒怎麽聽過。
他的鐵棍一下甩到比洛捅出匕首的手腕,將匕首乾脆利落地打飛了出去。
鐵棍撞擊的重量更是讓比洛再度慘叫。
“混蛋你多管什麽閑事,她本來就是我們血匕會的奴隸,我想怎麽乾她就怎麽乾她!”疼痛讓比洛面部抽搐猙獰,他陰沉憤怒地盯著刹久,怒吼道。
刹久看了眼藏到矮小房屋角落,從斷裂石柱後露出半個頭的女人。
“她怕不是你這個看上去沒多少錢的賤民的奴隸吧?”
“你應該只是個運奴的幫派販子而已,怎麽,想趁著老大不注意,先驗驗‘貨’?不怕吊在你腿下面的髒東西被割掉?”
在司德爾,刹久可沒少聽那些喜歡刺激的少爺們,互相交流對幫派陰暗禁忌的看法,盡管大多是人雲亦雲。
比洛不放狠話了,藏在黑暗中的臉色似乎很難看。
“把她交給我,就說被其他幫派給搶了,你也好有個交待,相信你應該清楚,我沒什麽途徑去你老大那裡告發你。”
“不過……如果我或者這個女奴被你們幫派的人抓到,那我可就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了。”刹久聲音平靜,但他已經踩住了比洛心中最害怕的地方。
“哼!”過了會兒,比洛似乎在心中衡量了利弊後,也不管那柄被打飛的匕首,捂著手腕和臉就鑽進了陰影。
刹久看了下女奴,女奴趕緊從角落鑽出,腳上的金屬鏈發出拖曳的摩擦聲。
她到了刹久身前,立馬雙腿下跪,磕起了頭來。
“謝謝少爺,謝謝少爺!”她似乎經歷過不少折磨,顯得有些膽小。
“起來吧,我可不是什麽少爺,只是個賤民而已。”刹久把她扶了起來。
“沒事吧?”刹久這才注意到,她年紀並不大,可能不到二十歲,黑暗中盡管看不清楚,但臉廓清晰,模樣似乎很清秀,也難怪運奴販想玷汙她。
女奴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