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白焰很小心的斟酌著用詞,他沒有用【正確】,或者【合適】這種詞匯,因為他不懂符道,而是用了【好看】這個字眼。
因為這樣寫的確會更好看。
他看著自己在桌上修改的筆跡,越看越覺得順眼,順眼到心中的鬱悶都散去了不少。
於是他笑了笑,緊接著,突然又發現出來的時間已經很長了,而且這裡應該是專門給符院的學生準備的練習場所,自己不是符院的學生,好像不應該隨便進來。
思緒至此,許白焰便最後看了一眼桌上的符文,以及身旁的大鬼,順便感歎了一下造物主這奇奇怪怪的審美,轉身,走出了地室。
......
......
在符院書樓旁邊,是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小路旁,有一條小巷,因為是個死胡同,所以沒有什麽人會去特意關注它。
更沒有人會知道,那小巷盡頭的牆壁上,其實有一道符,只要攜帶者與其對應的符文,便可以暫時的穿過這堵牆。
而牆的另一側,則是一間小屋子。
寬敞,乾淨,但是不高,只有一層,所以被四周的建築包圍著,根本不會有人發現。
大約兩個月前,這個小屋子裡住進了三個人。
一個低三下四的陰柔仆人,一個面無表情卻長相可愛的侍女,以及一個身材瘦弱的矮小書生。
書生不上課,也從來沒有見過任何學堂的老師,甚至連考試也只是因為興趣,去參加了一科【術數】,在這兩個月裡,他一直呆在這間屋子裡,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去符院的書樓,看看書,寫寫符,擺弄擺弄那隻大鬼。
“少爺,您的茶。”皮膚極好且不長胡子的高大人此時已經退下了之前的富商服飾,換上了一身極其不顯眼的仆人裝束,微佝著身體,獻媚地將一杯濃茶放到了少年面前。
少年沒出聲,只是微微點了下頭,拿起茶,沒什麽講究的抿了一口。
這段時間,少年每晚都要喝上一杯濃茶,甚至有時候會在口中喊含上幾片乾茶葉子,然後於夜深人靜之際,走入符院的書樓,一直呆到第二天早上。
看著自家少爺日漸疲憊,高大人也面露難色:“少爺,這樣日夜顛倒著,是不是有些不妥,雖然外面的人隱約知道您已經進入了朝都學堂,可是咱也沒有必要為了隱藏身份總是晝伏夜出,這樣您的身子怎麽受得了。”
長桌後的少年放下了手中的幾封信件,沉默了片刻。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並不是為了隱藏身份而日夜顛倒,分明是因為自己若是不把精神耗到精疲力盡的那一刻,就根本睡不著。
少年抬起了略顯蒼白的臉,笑了笑道:“不礙的,你也知道就算是我現在就躺在床上,也無濟於事,還不如利用一下這些時間......”
一邊說著,少年一邊將手中的那幾封信扔到身後的壁爐之中,看著那些紙頁被火焰吞噬殆盡......
這些密信上,記載著各方的勢力已經派人來到了朝都。
包括各個郡縣的官家,軍部的聯絡人,一些巨商等等,甚至有一封信裡明確的指出,北疆那邊也已經有人潛伏在了朝都的某處,只不過現在還沒有查清楚到底是誰。
可各方皆匯聚於此,卻唯獨少了白家。
不知道那位誅神屠鬼的老爺子為何一直按兵不動,所以少年一直吃不香,睡不好。
“父親的身體怎麽樣了?”看著被燒盡的信件,少年突然沒來由的問了這麽一嘴。
高大人似是將身子佝僂的更加謙卑:“沒再加重。”
沒加重,不一定就是好消息,因為表示也沒好轉。
“還能挺多久?”
高大人沒出聲,身子一動不動,似是不敢接這話。
少年看著爐中火焰:“這裡就咱們倆,你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高大人繼續沉默了好一會兒,不過最終還是小聲道:“聽皇城裡的大夫說......許是過不了明年......”
爐中的一塊木頭承受不住火焰的炙烤,發出哢吧的一聲輕響。
“看來他老人家也知道自己命數快到了啊。”少年喃喃自語著,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他卻絲毫不顧及身邊還站著個人:“我將進入學堂的消息,四年前就被人傳了出去,十有八九就是他親自放出來的......呵呵,也對,歸天之前,總要最後看一眼我到底藏著幾斤幾兩......”
說著,少年起了身,換上了學服便準備出門。
高大人自然是知道,少爺又要去書樓了,便道:“我去叫朵朵小姐。”
......
其實一個管家仆從模樣的人叫一位侍女為‘小姐’,聽起來確實有些奇怪,但是這個房間裡的三個人關系本就奇怪,所以也就沒有人會在意彼此之間的稱呼。
......畢竟,這裡不是皇城......
街上,夜深人靜,朵朵跟著少年走出小巷,跨過短街,走進了書樓,然後又來到那扇被符隱藏起來的門前。
剛要推開......
“恩?”朵朵愣了一下。
“怎麽了?”少年問道。
朵朵看著門上的符咒:“好像,又有人碰過......”
少年道皺了皺眉,這扇門的位置處在書樓最隱秘的角落,還有符作為屏障,按理說,是不應該被如此頻繁的觸碰的......
不過他對朵朵寫下的符極為信任,因為這個小姑娘對於符咒的古怪感情,能讓她書寫的符咒洞悉人性,若是帶著哪怕一絲殺伐或是邪念的心境去觸碰這符,那瞬間便能被寫符之人洞察到。
想到這裡,少年便笑了笑。
這不是沒有危機意識,而是對於身旁站著的這位小姑娘絕對的信任,除非是把一隻大鬼扔到自己的面前,否則,就算是一整隊的刺客衝過來,也是無濟於事。
所以,少年直接推開門,走入長階。
他今夜......還要繼續寫符。
寫禦鬼之符。
當然了,他的這種身份自然不可能真的操縱鬼去南邊和那些恐怖的生物廝殺戰鬥,但是憑借人的血肉之軀,去操縱一個如此巨大的生命,另其臣服於自己之下,是一種極為磨煉心境的事情,所以在無數個無不眠之夜裡,少年喜歡上了這種寫符的感覺。
如果未來的某一時刻,自己真的能坐上那把巨大的椅子,那麽一定會懷念起今時今日寫下的每一道筆跡吧。
很快,少年便穿過了長階,走入了地室,朵朵則如往常一樣,守在門口。
室內有清風環繞,所以並不覺得悶熱,在這個只有一隻死去的鬼與自己存在的空間裡,少年很奇妙的放松了下來,他走到了那張長桌前,拿起了筆,剛要準備繼續書寫那道符。
可突然的,他的眼瞳猛地一縮。
因為他猛然間意識到,昨天這支筆自己分明是擺在了筆架的左邊,可是此時,自己卻是從右邊拿起來的!
少年一瞬間便警惕了起來,用最快的速度掃視了一下周圍。
雖然警惕,但是卻也沒有過於慌張,因為如果這裡進來過人......起碼是有不軌之心的人,那麽符咒應該早就感知到了才對。
“怎麽回事?”他很是疑惑,與此同時,他的視線也突然注意到了什麽。
眯起了眼睛,然後很是驚奇的在面前的桌子上,看到了一道筆畫,還有一行小字。
【這樣寫會不會好看一點?】
“???”
少年看著這行字,有些懵了,又覺得有些荒唐,還有些無厘頭的可笑。
也就是說......在過去的幾個時辰裡,有一個人進入了地室,站在了桌前,然後......給我改符?
什麽人能隨意的進來?
又有什麽人會如此的無聊?
再去看那道筆畫,他的雙眉皺的更緊了一些,因為他發現,如果符咒的最後一筆真的這樣寫,那的確會好看不少。
“什麽意思,這是在教育我麽?”他沒來由的這樣想著。
這種行為在他看來,是極其無禮的,他本該惱怒,但是那一筆的確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順眼,就好像是如果改一下, 就能讓這整道符都上升一個檔次一樣。
百般思量之下,少年拿著筆,認認真真的按照桌上的筆跡修改了一下自己的符。
“確實好了不少。”
他喃喃著。
但還是很不悅,畢竟這裡是禁地,那到底是誰可以隨意的越過門口的符進來,進來之後,又很沒有禮貌的對自己的符咒指指點點。
少年越想越氣,最後執筆,帶著一股子傲嬌氣的在那行小字下面寫道......
“謝謝......”
然後,便走出了地室。
一路回到了那間巷子後的小屋之中。
既然有人能夠悄無聲息的進入地下,那少年自然不可能再繼續呆在那裡。
“高叔,書樓下面有人進去過......幫我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