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來愈黑的天,混雜著汽油的肮髒氣味,地上像是被人潑了強硫酸,焦黑的草杆孤零零地杵著。月亮清冷地掛在墨藍色的幕上,四周一片死寂。
沈宵行要穿過這片荒蕪的地方,到另外一個國度。
良屈是遠離戰爭的世外桃源。那裡的公民享受著絕佳的社會福利,從出生開始,政府就一直承擔著他們的教育、醫療費用;那裡的科技是世界一流的,擁有世界最頂尖的醫療技術,那裡根本沒有絕症的說法;但是最吸引人們的是那裡的人最快一年就可以提升自己的公民地位,從低等變成中等,再從中等變成高等,最後就是貴族了。
和他同行的人也有不少,有的是黑市的商人,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軍用包;有的是難民,拖家帶口,連小孩子的肩上都綁上了厚厚的棉被;有的只是單純的學者,在這些荒無人煙的地方尋找著他們自己的財富,剩下的都是那些喪失了原先國籍的退役老兵或者是逃兵。
越來越冷了,那個看著只有三歲大的女孩愣愣地看著沈宵行,她有著一雙很大的綠色眼瞳,略帶點赤紅的頭髮總是絞在一塊。沈宵行抱起她,她那兩隻瘦瘦的胳膊立刻環著沈宵行的脖子,擺出死也不肯松手的架勢。女孩的父母很抱歉地向沈宵行抱歉,沈宵行擺手,表示沒關系。
這一家人都是固執的性格,天一冷,女孩就會要沈宵行抱著,她的爸爸媽媽也總是一直跟他道歉,不管他解釋過多少次自己很樂意抱他們的女兒,他們也一直堅持這樣做。
“你也是孩子,怎麽能讓你抱我們的女兒呢?”沈宵行走得快,孩子媽媽就在後面追。
“不小了,十四歲已經是個可以守衛家園的戰士了。”孩子爸爸佛系得多,安慰著孩子媽媽。
“你是從哪來的,小夥子?”孩子爸爸問他。
“東邊,先生。”
“那就是格納了,對吧?”
沈宵行含糊地應了,孩子爸爸便沒問關於他家鄉的事了。
“個子高高瘦瘦的,眼睛、頭髮都是純黑色,又是東邊,應該是從那個地方過來的。”孩子爸爸悄悄地對孩子媽媽說。
“那個地方?應該是個靠得住的孩子。”孩子媽媽轉頭看向少年單薄的背影,女孩已經伏在他的肩頭睡著了。
她走過去,接過孩子,“累了嗎?要吃點乾餅嗎?”
“我不餓,食物應該留在最需要的時候。”沈宵行整理好自己被睡得皺巴巴的衣服,就開始鋪床。
有個肚皮圓圓的商人朝著沈宵行的方向走了過來,有幾個人圍成一個小圈,不知道在討論著什麽,偶爾扭頭用一種期待的眼神看向沈宵行和那個商人。
商人走到距沈宵行半米的地方就停下了,沈宵行面不改色,問道:“先生,你有什麽事嗎?”
“你是要進良屈,對吧?”
“是的,先生。”
“你想要錢嗎?”商人降下聲音問他。
“我不想要,謝謝先生。”
商人蹲下身子,和沈宵行眼睛對視,“我現在有筆生意要你去做,事成之後你七我三,怎麽樣?”
“我沒興趣,謝謝你的好意。”
“我是看在你一個人怪可憐的才找你的,別不識好歹!等你到了良屈才知道沒有錢有多痛苦!”商人惱羞成怒,狠狠地踩了床鋪幾腳。
沾著沙子和泥土的腳印在白色的床鋪上格外鮮明,沈宵行站起身。
“擦掉。”
“你說什麽?”商人從胸口的袋子裡取出一枚金幣,
拋在沈宵行面前,“這個,夠你在良屈買一百床這樣的破褥子!” “擦掉。”
“你還想怎樣?”
“我讓你擦掉。”
估計是他們這邊的動靜太大了,女孩被吵醒了,一直在哇哇大哭,掙脫開爸媽的環抱,朝沈宵行跑過去,怕她摔倒,沈宵行趕緊跑過去抱起了她,商人也自覺無趣地走開了。
孩子爸爸拍拍少年的肩,讓他過來一起吃飯。
晚餐是乾豆和餅子,飲用水實際上已經很少了,但因為是三人份,那個半透明的大水罐在這種缺水的地方顯得很誘人。
等他再次回到床鋪,那個汙漬已經被處理過了,雖然有些看不清,但還是乾淨的。
當第一縷陽光從地平線那邊穿透過來時,孩子爸爸醒了,他再三確認過妻子女兒恬靜的睡顏,終於心安地起身。
光灑在少年黑色的頭髮上,他身上破舊的衣裳此刻也宛若披上金色霞帳。
這個少年就像雕塑一般,守在他們的營帳旁。
沙地上點點暗沉乾涸的血跡,讓孩子爸爸心一驚。
“孩子,你沒睡嗎?”
“有偷水賊,要小心。”沈宵行經過他身邊輕聲提醒道。
“你受傷了嗎,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沈宵行。”
“宵行,謝謝你。”
女孩從床鋪上爬起來,睡眼惺忪地撲到沈宵行身上,“哥哥,抱抱。”
沈宵行單手抱起她,另一隻手有些費勁地插進褲兜。
“怎麽少了好多人?”孩子媽媽也醒了過來,環顧四周,床鋪明顯少了不少,但這些天他們都是一起行動的,便有些吃驚地問道。
孩子爸爸就走過去, 跟她慢慢解釋。
還有三天,就能到良屈。一個學者是這樣說的。
他的臉十分白淨,肉堆砌得看不出原本的輪廓。
學者身邊跟著幾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應該都是雇來的。
“那天晚上我看見了,你究竟是什麽人?”學者大概二三十歲,似乎對沈宵行很感興趣。
“我只是迫不得已出來謀生活的普通人,先生。”
“你騙誰呢,你知道那天晚上和你打的人其中有一個是退役兵嗎?那可是積累了二十年經驗的老兵,你就這麽把他乾掉了。”
“我沒讀過書,先生,也沒什麽見識,我只知道靠我的力氣掙錢。”
學者遞給沈宵行一張名片,上面寫著“季遠,帝國大學植物教授”。
沈宵行接了過來,看也沒看就塞進兜裡。
沒想到季遠居然笑了,“你真的是來謀生活的嗎?”
“是的,先生。”
“那也應該知道什麽叫圓滑吧?”
“抱歉,先生,我不知道‘圓滑’的意思。”
季遠的臉冷了下來,“什麽都不知道,我簡直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就算是良屈,每天也還有許多人找不到工作忍饑受餓,你要怎麽活下來?”
“我只要一碗飯、一杯水就可以活下來。”
“說的時候總是輕松的,可真正到做的時候,你才會後悔,沒有早點聽從我的意見。”
沈宵行沉默了,因為季遠是對的。
他就是因為沒有所謂的“圓滑”,才會被“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