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李若尚在廊前呆坐,恍惚之間並未察覺極輕一陣風響,正是寒墨已悄然飛離了知葉谷。他極力隱藏蹤跡,避開有行人出沒的地方,因此更費體力。月上中天之時,勉力支撐到垂野客棧後山卻再也無法施術前行,隻得落在一片密林之中。他臉上籠罩的一層黑氣,甫一出現,周遭草木聳動,黑氣彌漫開來彷佛他是從黑暗的地底長出來的一樣。寒墨心知自己不能繼續支撐,趁現在黑氣尚沒彌漫滿全身咬破手指擠出一滴血來彈射出去,又將帶血的手指在自己眉心一點念了聲咒語便倒在草叢中不省人事。
那邊垂野棧內的東院小樓內,沉玉突然從夢中驚醒。翻身一看手指上一滴鮮血透著絲絲涼意。手指撚了撚,血滴隨即消散。沉玉心頭一緊,房內燭火忽明又滅,他已穿戴整齊,宛如一陣疾風朝外奔去,正這時,身後卻忽然響起一個女子的輕呼:“相公!”沉玉不由得頓在門口。
“相公,出了何事?”那女子從帷幔中坐起,亂發堆砌,神情緊張。
沉玉轉過身來,和顏道:“娘子莫慌,沒有大事。一個小老弟在附近受了傷,要我搭救。”
那女子連忙下了床,抄起一件鬥篷披在身上,來到沉玉面前:“你我二人結為夫妻之時不是已經立下過誓言麽,此生生死與共!你也說過要讓我知道你的一切。”
沉玉拉過那女子擁入懷中柔聲問道:“琴娘,你準備好了嗎?”
琴娘握住了他的手,望著他點了點頭。
沉玉指尖幻化出一張符咒,他告訴琴娘:“這是傳送符,可瞬間移動到想去的地方。”說罷將符教琴娘用二指夾住,自己握住琴娘的手催動咒語。琴娘只見那符忽然燃起,指尖一陣熱感傳來,眼前無數流光劃過。再一定神時已身在一片密林之中。四周陰森可怖,寒風颼颼。胳膊上沉玉的手緊了緊,抬頭正好望見沉玉正微笑的看著她,這才將心放下來。
沉玉低頭看著他說,他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起過的那位有昌國韓公子。其實他叫寒墨,是我魔界蠱司讚。蠱司是專門研習蠱術的衙門。看他這樣子應該是被自己的毒蠱反噬了。你靠後一點,我先幫他把毒壓製住,還得他自己才能救他。說罷握了握琴娘肩膀,自己擋在她的身前。
沉玉從懷中摸出一隻長長的毛筆,隔空在寒墨身上畫了個圓形法陣,法陣的紅色微光漸漸隱去,月光從草木的縫隙間投射進去,這才隱約顯出寒墨的模樣來。沉玉收了毛筆,轉過身來重新輕輕攬住琴娘肩膀,說了一聲:“我們回去吧”心中催動咒語三人一起消失在密林中。
回到客棧之時,一陣微風晃動吹亮燭火。三人現身在留仙園的東廂房內。沉玉和琴娘看著躺在床上的寒墨,沉玉思慮了片刻才開口說道:“娘子,我說過不再對你有任何隱瞞,那麽就從這個人說起吧。”琴娘拉住了他的手,靜靜地看著沉玉,聽他繼續說道:“三百年前,我是辛雀國遠山客棧的棧主。他兄長年紀輕輕就成為了典司禦正是少年得志。我們二人乃是多年相知的好友。有一年典司正懷素大人派他來凡間收集三大宗門的春祭禱詞。他先去了本輪宗,一年後他來找我,我以為他竟然已經完成任務,哪知並不是,卻是讓我將象征身份的禦冊與明牌帶回,托我向司正大人請辭。他說在本輪宗春山下遇見了一個女子,那女子與他情投意合相見恨晚,二人已經私定要廝守一生。他已向那女子表明身份,那女子願意為他脫離宗門,
遁世隱居。因此他也要為她遠離魔界。那時候我還不相信愛情,再三勸說無果後隻好將他的原話轉達給司正大人。當時仙魔之間已經停止鬥爭快一千年,司正懷素大人向來寬仁並未多加乾預,此事也未上達魔帝。後來我還時常帶著小寒墨去拜訪他們。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們的父親狼族參將大人私授我一百甲兵,要我火速將他二人救回,後來我才知道,那女子與他相好只是為了向宗門邀功,待時機成熟就招來本輪宗同門進行繳殺。”聽到這時,素琴緊緊的攥住了沉玉。沉玉緩聲道:“可惜我去時他兄長已被重重包圍,寒書和一百甲兵全軍覆沒,我深受重傷殺出重圍隻將小寒墨帶了回來。後來,參將大人因私自調兵之罪被處以冰刑,每日以冰錐穿身一次。參將大人認為自己沒能救回長子一直心懷愧疚,在身心煎熬了一百年之後溘然長逝,他母親也隱居於聖山之上的玄燭宮內再也沒有下過山。” 說到這裡,沉玉停住了。琴娘心中還在想著那個本輪宗春山宮的女弟子,問道:“那,那個女弟子後來怎麽樣了?”沉玉苦澀的笑了笑:“後來的幾百年裡,那女子一直是卡在寒墨心中最大的刺。寒墨一直計劃著要報仇,可是那女子憑借當年一役登上宗門高位,不在世上露面已經百年有余了。”
“她還活著?”琴娘驚訝道。
“是啊,不僅一直活的很好,而且即將更好。”
“莫非,是當今的本輪宗主春山語?”琴娘心裡突然想到,這三宗之內有聽聞有數百歲高壽的可沒有幾人。沉玉皺著眉頭,並沒有回答,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唉,雖說宗門與魔界天生就是死敵。可是我都能看的出來,寒書應是真心愛她想要和她在一起的。難道她的心裡就沒有一絲的感動麽?”
“這些又有誰知道呢!我們都不是當事人,誰也不清楚他們的感受。”
琴娘靠在沉玉的肩頭喃喃道:“人生的際遇真是無常啊!像他們都有通天的本事尚且不能一生順遂,而我只是個一身風塵飄零於世間的普通女子,誰又能預測我的命運呢。以前沒遇到你,我以為自己會在不斷的流離中死去,遇見你以後,就算明天就會遭遇不測我也沒有遺憾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一天,一年,我也覺得足夠了!”
沉玉撫著她的背,手指穿過柔順的秀發,低低的說:“我知道。”
兩人相擁片刻,沉玉忽又說到:“這寒墨,從那時起便一心隻想復仇,因此性情乖張的很,尤其厭惡凡人,你明天若是遇見了,盡量少和他搭話。”
琴娘抬起頭,笑盈盈的看著沉玉:“你和他誰更厲害?”
“我比他年長不少,論功夫與見識我遠超過他,但他是魔界中專門研究蠱毒的蠱司讚,這下毒用毒的功夫我可比不上。”
“那你說這麽多年來他一直把你當兄長,你也把他當弟弟看待,他會聽你的嗎?”
“話說如此,可他性情乖張,行事古怪,所做之事常常出人意料。你可是有何想法?”
“嗯”琴娘沉吟道:“我想直接告訴他,你我之事。”
沉玉看這個眼前人,緊緊握著她較弱的肩膀。只聽她說:“有你在呢,他不會把我怎麽樣的。反正我是跟著你了,神仙也好,宗門也好,誰來了我都會承認我是你的人。”
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從房中的桌子上慢慢移動到寒墨的臉上,已經是午時了。
寒墨睜開眼,看到灰色的粗布床幔立刻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坐起來凝神聚氣,發現體內的蠱毒已經被壓製住,剩下只需慢慢解蠱,這對他來說不在話下。床邊的水盆裡已經盛好了一盆清水,寒墨走過去洗了把臉,抬頭看見銅鏡中的自己面帶煞氣,不經輕輕苦笑。架子上放著一件米白色的長袍,這是他在人前路面時常用的裝扮。他褪去黑袍換上新衣,束起頭髮系上長長的淡青色發帶,手握一柄折扇,鏡中的自己儼然一副年輕書生的模樣。他衝自己擠出一個微笑,這才走出房門。
此時正是晌午。留仙園內的青綠草木的在微風中閃爍著金色的陽光,這是和知葉谷中終年的桃紅或濃霧決然不同的氣息。照說以往此時應是客棧內最喧囂的時候,今天卻有些不一樣。出了園門,前門樓裡竟然出奇的安靜,只有一陣琴聲悠悠傳來。寒墨也愛撫琴,入蠱司之前夜光宮禦銀桂曾教授過他一些樂理,閑暇之時也偶爾彈奏。只是他往日所學琴譜甚少,又都是魔界曲目。今日聽見這琴曲,在人間也不曾耳聞。只聽這琴聲曲調婉轉,指法鏗然,洋洋灑灑如春日暖陽,熙熙徐徐似和風過崗。正待要凝神細聽,琴音卻嘎然而止,前樓裡爆響起一陣叫好聲,緊接著又變成了往日的吆喝聲,勸酒聲,高談闊論和嬉笑打鬧的聲音都鋪面而來。寒墨心中冷哼一聲,口內罵道:“一幫俗貨!”
行至門前,迎面走來一個端莊秀麗的女子。靛藍色的裙子外著一件天青色的雲紋長衫,烏雲一樣的長發斜挽在鬢邊,一根玉簪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那女子一見寒墨便眼內生喜,上前行了一個萬福,說到:“韓公子醒啦,想必身體大好了?”
“你?”寒墨啞然道:“你,知道我?”
雖然那女子行完禮依舊低著眉眼。寒墨還是能看出她眉目頗為清秀,幾縷纖細泛黃的額發在眉間飄動。只是面色蒼白,眼角已有細微長紋,年齡約摸不下三十歲。只聽她又開口,語音甘綿:“雖說我的夫君與公子是至交好友,但公子已許久不來走動,自然還不認識我。”
寒墨心中一緊,脫口而出:“你的夫君?”
“妾身夫君正是此間小店的老板!“她這話說的不急不徐,神色自若。
寒墨眉頭一擰,片刻之後,轉而輕浮一笑,說道:“嘖嘖嘖,小娘子真是好樣貌,難怪我那義兄近日來紅光滿面。不知我能否有幸知道你的芳名,來日方長,我也好與義兄把酒追思!”
“妾身只是塵世飄零之人,賤名不足掛齒。公子和常人一樣喚我琴娘便可。來日尚不可言說,一千年是來日,五十年也是來日,一年也是來日。我二人相守,隻惜眼下,便已足夠。”
寒墨一張臉似笑非笑:“呵呵,不知你是否真正明白壽歲一千年和壽歲五十年之間的區別?”
琴娘微微抬起頭,輕輕笑著說:“他活一千年,我活五十年,有五十年能相守,於我也是一聲無憾了。”
寒墨冷冷問道:“他都告訴你了?”
“既是真心,何必隱瞞。”
“那麽,關於我呢?他又告訴你了多少?”
“小公子請勿介懷,妾身今日主動與公子相見只是想告訴公子知道:其一,天地浩瀚,妾身只是世間萬千塵埃中的一粒微塵,不想公子因我這微不足道的凡人而與我夫君產生嫌隙。其二,萬物有靈,妾身雖是一介凡人,也知知音難求,所愛更是難得,一顆真心是已經系在他身上了的,萬不會做那種無情無義之事。”
寒墨仔細的看著她,眼神清冷凜冽。琴娘也不卑不亢,大大方方目不斜視。陽光透過額前的劉海像一層細細的薄粉塗在她的臉上,看著似乎要年輕了好幾歲。
寒墨圍著她打量道:“呵呵呵,我界中人,從來都愛特立獨行。我這義兄既好美人,就如同我好練蠱一樣,我有什麽好介懷的?倒是這人世間的規矩,也有很多,不知你會不會介懷呢?”他搖著紙扇,盯著琴娘的側臉,等她回答。
琴娘回過頭來,正視眼前這個口舌厲害的少年,朗聲說到:“既然是微塵,又何必逆天改命。既是真心,又何懼別人言論。”說罷,施了一禮,翩然離去。
寒墨愣在原地,良久才輕蔑一哂,也轉身繼續朝前樓走去。
前樓大廳內安放著數十張桌子,每張桌子上都坐滿了往來的販夫走卒,十幾個小二正來回奔走。二樓臨欄處又有一圈雅座,座內焚香供花,是衣裳華麗的達官貴人們才能消費的起的地方。左手邊有一高台,台中還放著一張古色琴,琴前金獸尚在吐霧,寒墨不覺停住了腳步,望著那案幾,耳邊竟回想起剛才的琴音,腦海中也不由思索那琴娘在台上撫琴會是何模樣。只是他尚在回味,就有兩個小廝上來將琴小心擦拭一遍,仔細收起端了下去。接著上台了三個說書人。那三人一上台便先朝上各方抱拳,又是各方鞠躬,方才分兩撥站定。右邊兩人站在桌後,一人戴上一個面具,只見左邊一人咳嗽一聲,開腔道:“各位老爺,各位看官,五弦琴音猶繞梁,千古興亡皆過場。咱《三山野談》書接上回,此回叫恩廣失公,情深不壽。”大堂內一糙漢聽到此處一拍桌子喝了一聲好,樓上樓下緊跟著想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好聲。那說書人仍面不改色,待叫聲稍息接著開口道:“上回說到,花山宮座下大弟子徐聞因疑師尊偏心,在觀海台禁足之時暗中修煉師尊未授之秘法,事情敗露,連累春山宮疏影女弟子,被宮主春山凌打的死去活來。徐聞情急之下救走春山疏影,叛逃出本輪宗。冷山宗主震怒,著令全宗追拿二人。花山徐聞反抗之中誤傷同門性命,與春山疏影雙雙負傷。為救春山疏影性命,他先是逃至流風谷,象勢宗卻閉而不見。不得已又駕仙劍逃至大日山中,叩拜在長德宗門前。那長德宗山門高有十丈,千年古藤將刻滿秘法的山門層層纏繞。花山徐聞竭聲喚道。”說到這,那說書人手一指,旁邊兩人中帶白臉面具的男子吊起嗓門叫道:“本輪宗門下弟子花山徐聞求見長德宗主澄壺尊,師侄有要事相告!”
寒墨聽到這裡便轉身離開了。這是凡間廣為流傳的一個故事,說的是幾百年前本輪宗花山宮主英一心想要壯大本門,廣收弟子,各傳本事。大弟子花山徐聞與春山宮大弟子春山疏影相戀,後雙雙反叛出宮,繼而叛逃至長德宗,後引發長德,象勢,本輪三宗相爭。長德宗元氣大損就此衰落,象勢宗臣服於本輪宗近三百年,本輪宗一家獨大。期間花山徐聞和春山疏影之間舍生忘死的愛情故事更是為這段傳聞增添不少唏噓之處。可是寒墨心想:“這些個俗世百姓哪裡又能真正知道當時的辛密呢?三大宗門對這些傳聞都不加製止恰恰說明這只不過是後人的茶余閑話罷了。
出得大廳寒墨便想往西而去,本輪宗正在此處西行六百裡的四常山內。自從聽說春山語即將要飛升成仙,他就時常焦躁不安。自己的計劃剛剛才開始實施,若不乘早得報大仇,越是往後機會越是渺茫了。就算不能手刃那老婦,也要攪的她不得安寧。他此刻身在蒼京附近,不便施展術法,便在前院要了一匹馬,往西趕去。
翻過一座山頭,路上人煙漸漸稀少。金輪銀湖波光灼,翠屏深林微風爽。寒墨躲避日頭,打馬進了一片微風徐徐的樹林,看見前邊樹蔭下卻立有一人一馬。那人正是垂野客棧棧主沉玉。
寒墨拉住韁繩,不知他沉玉此時在此出現是何意。
那沉玉卻似早已算到會在此遇見他一樣,見他到來便轉身搭話:“老弟,你這是要往何處去啊?”
寒墨自從見了琴娘之後,不由得便對他心中有氣:“兄長,如今你是擁香抱玉,全然不顧我魔族的規矩不說,也好似忘了我哥的教訓。我怕你即將自身難保,怎麽還有心來過問我呢?”
沉玉歎了一口氣,“這麽多年來我於你亦兄亦友,所以才放心讓琴娘與你見面。我心知她不是春山語那樣的人,你也不是出賣朋友的人。”
“哼,那麽會不會像我哥的遭遇那樣呢?”
沉玉轉過頭去,催馬往前行了幾步。“我知道寒書一事影響頗大,尤其對你。那個被你帶走的少年就是他的轉世吧?”
這回寒墨沒有回答。沉玉深感疑問:“只不過,你如何能確定他就是寒書的轉世?”
寒墨輕輕的回答:“我喝過他的血。”
“血魂術,這不是你能使用的吧!”沉玉大感吃驚,不過轉念一想有道:“也是,這術法不是你能用的,這辦事的性格卻是你的。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這個你就沒必要知道了。”
“寒墨!”寒墨在他身後,卻沒有答應。沉玉繼續說到:“那麽我來猜一猜,莫非你想讓他恢復前世的記憶?可是僅憑一星半點的魂靈是不可能的,魔帝也沒法做到。他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你留著他有何用處?如今你擄走他已有些時日,這些日子裡他究竟怎麽樣了?不過,反正不會拿他練蠱!嗯,想不通,看來還得找時間去知葉谷裡看一看,說起來這幾百年了我還沒有再去過那個讓人傷心的地方呢?”
寒墨轉臉輕笑道:“大哥,何必如此費口舌,簡單點說你不就是想知道我究竟要做什麽嗎?我也簡單點告訴你,我要報仇!”
沉玉追問道:“我當然知道你要報仇,可我想知道的是,你要怎麽報這個仇?”
“這個你就沒有必要知道了。”寒墨話剛出口,立馬轉念一想。換了句話:“或者說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呢?”
沉玉接口說到“因為我可以幫你。”
“哈哈,你是垂野棧主,你的職責是記錄凡間的事情,可是卻不能參與其中。你要幫我?就不怕被通宣府的大人們在太陰殿上告你的狀?刑司正大人那邊也不是好蒙混過關的哦!”
“我確實不想和刑司打交道,我猜你也不想吧。”
“幾百年了,我還真是不喜歡你這兜兜繞繞地說話風格,直接開出你的條件吧!”寒墨已經有點沉不住氣了。
“很簡單,我幫你完成報仇,並替你遮掩在人間所做之事,盡量給你提供協助。作為條件,你要答應替我保障琴娘的安全。”
此言一出,寒墨十分詫異:“我替你保障她的安全?那你呢?你幹嘛去?”
沉玉吸了一口氣,緩緩說到:“我只是想要坦蕩蕩的和她相守,不願再在人前隱瞞我們的關系。所以以後被魔界知道只是時間早晚的事,甚至有可能會被宗門知道,繼而引來圍剿。以後會發生什麽事誰也無法預料,所以,我要的是:不管將來發生什麽情況,不管我在還是不在,你都要替我保她平安無虞。”沉玉說話之時定定的看著寒墨。
寒墨也看著沉玉,仿若是第一次認識他,良久,失聲道:“大哥呀大哥,你是失心瘋了麽?她一介凡人的壽命頂多還有五六十年,你做這一番又何必呢?”
“我是活了上千年,可是遇見她之後的這段時間才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這樣的日子別說五十年,哪怕只有十年也足夠我一生無憾了”沉玉幽幽的望著前方,嘴角流露出舒心的笑容,卻聽到寒墨在旁一聲哂笑,彷佛頗為輕視他這副深情的模樣。他從袖中摸出一小卷書信,口中念念有詞,施了一個符咒浸入紙中,然後遞到寒墨面前,說到:“這是我的生死契約信物,你要不要接?”
那紙卷約莫食指長短,尾封處蓋著刑司的火漆印,不過已被解開,重新用一根紅繩系著。寒墨吸了一口氣,看看沉玉,又看看那刑司的火漆印。心裡知道這是魔界刑司的公函,沉玉拿此做契約信物,說明裡面內容肯定是與自己有關。
沉玉似乎知他心中所想,說道:“她只有區區數十年的壽數,於你我而言仿若片刻而已。”
寒墨聽到此話又看了沉玉一眼,一把奪過書信,解開紅繩,看了起來。只見小小一張紙條上寫著:“致通宣府外府諫言垂野棧主沉玉案前,告知如下事:我司聽聞褚雲國蒼京城宰相府內有妖魔現世傷人,一時間眾人惶恐。本我族傷人並非大事,但聽聞此事乃蠱司讚寒墨所為,且此事已由該國國師奏報至四常山本輪宗,引起宗門,世人同仇。故此特差刑司讚蕭長鳴前往責問。事發褚雲國,乃棧主監察之地,還請通知蠱司讚寒墨前來聆詢。具體日期由刑司禦蕭長鳴協定。刑司掌案使奉書。”
“哼,我這點小事怎麽還驚動刑司了?”寒墨冷冷問道。
“小寒墨,你真是一心隻知研究蠱術和復仇啊?對這時勢竟如此不通?我已經傳書告訴過你了,春山語將齋戒三年之後飛升仙班。你以為她就真的只是閉關齋戒?她飛升之後,誰來做春山宮的新宮主?誰來做本輪宗的新宗主?這些都是她飛升之前要安排好的。你覺得春山語會安心的齋戒,然後坐等升仙嗎?”
他這樣說了一大通,倒是讓寒墨有些不好意思了。寒墨打斷他說到:“所以,他們可能會拿宰相府的事情做文章?”
沉玉笑道:“本輪宗,天下第一宗,這個宗主誰不想當?可是誰又有資格當呢?你這會整的這檔子事,保不齊就會被人拿來當作立功的機會。”
“那就要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立功了。”
沉玉正色看著他說到:“你倒是膽大的很,可是太陰殿上的各位大人們並不這麽想。蛇族大將委無遺大人,狼族參將秋連目大人和刑司讚蕭長鳴早就已經悄悄到了人間,就是為了打探春山語成仙一事的影響。正好你又惹出了這檔子事,順便就讓刑司讚那小子問責與你,到時候真正問責的恐怕是那兩位大人。”
“委無遺和秋連目兩位大人?”寒墨看起來有點不敢相信。隨即拱手道:“我這些年來一直在高月城外奔波,於太陰殿上的各位大人更是知之甚少,如今竟然惹得一位大將,一位參將,一位司讚聯合問責,實在惶恐,還請兄長教我!”
沉玉看了他一眼,繼續說到:“都說了是因為蠱司讚蕭長鳴正好在人間辦事,所以就順道跟著他過來了解情況。雖說是了解情況,但他們二位位高權重,既參和進來了哪裡還有那個刑司讚的事呢。不過你不用太過擔心,秋連目大人與你同屬狼族,而且一向和氣,處事沉穩寬厚。我想他應該只是聽一聽,不會為難你。但委無遺大人是蛇族大將,職位最高,最後事情是大是小可能都由他說了算。 ”
“那該如何?”寒墨問道。
“嗯,這位大人我之前也一直無緣得見,不過聽說他極好收受一些小玩意,你可趁此時間收集一些入得了眼的東西呈上去,先把這個關節打通,哄他開心就好說話了。至於你在宰相府所做之事,我目前還沒收到什麽更多的風聲,到時你撿事情大概說一說,不要提及你藏起來的那個凡人,應該便可搪塞過去了。”
寒墨笑道:“這個好辦,我這些年在人間走動,拿得出手的東西還是有幾件的。到時還請你替我呈上去。”
“那好,五日之後,垂葉客棧留仙園內聽訊。”沉玉看著寒墨,笑了笑。
“沒問題。”寒墨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個小指長度的玉葫蘆,也念念有詞施了一咒在其上面,然後遞給沉玉,說道:“這是我獨門煉製的蠱,名叫‘兩廂’。隻消在危極之時將瓶口打開,這蠱便能護她一時周全,我也會立刻現身相救。”
沉玉握著那個小小的碧玉葫蘆,只見其晶瑩剔透,仔細看時裡面隱約可見一層黑色似沙似水一般隨之湧動。葫蘆身上用青絛系著,看著就似一個吊墜。“兩廂?”沉玉不禁在心裡笑了笑。再抬頭時只見寒墨又已翻身上馬。他便說道:“既已結成誓約,那麽你還接下來有何打算總該讓我知道吧。”
寒墨在馬上已拉住了轡繩,說到:“無妨,等需要的時候自會來找你。我先去給那位大人準備禮物吧。告辭!”說完一甩馬鞭,奔馳而去。
只剩沉玉若有所思的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