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呆坐於廊前,心中空有無盡悲傷,不知不覺又是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晨,濃霧竟然退散,第一縷陽光斜斜的投射下來,透過竹簾正好落在他的臉上。這是久違的溫暖感覺,似一股暖流自上而下灌注全身。一刹那間李若以為自己仍身在相府之中,可惜抬眼所見,依舊只有那青銅的香爐靜靜的升騰著青煙。他突然想到,寒墨在時谷內一直都是陰霧彌漫,莫非真是寒墨走了這才得見陽光?管他呢!想罷便往後倒下,在那溫潤得竹地板上昏昏睡去。
在醒來時已經是正午。不覺肚子咕咕作響,進去後廚房內尋看了一些吃食後,也無心練劍,隨手打開幾本書卷,翻看幾頁便覺苦悶無聊。於是重新在廊前坐下。看院外依舊桃花燦爛百開不敗,細細看來,在今日和煦的陽光下竟比往常嬌豔萬分。
正在他眼望桃花出神之際,耳邊忽然想起一個嬌羞的女子聲音:“傻小子,你瞎盯著人家看什麽呢?”
李若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眼前並無一人,而剛才那句確實清晰無比。李若後背頓是浸出一片冷汗,不知自己又遇見了何方的妖魔。連忙起身換股四周,確實沒有一個人影。他恍然自語到:“莫非是我聽錯了?”
正這時,那女子笑道:“真是個傻子!”
這一聲分明就在耳邊,斷然不會有錯。他這幾日見了太多離奇之事,以為這又是什麽未曾見過的秘術,因此拔劍在手,左顧右盼,顫聲喝到:“誰?是誰在這?”
那女子嗔道:“你拔劍幹嘛?我又不會害你,而你也刺不到我,真是笨的夠可以的了。
李若此時方才確定是個妙齡女子,聽她聲似銀鈴,語帶嬌嗔,不像惡人,因此心下稍安。訥訥問道:”你,到底是誰?“
那女子輕笑一聲,:”你猜一猜嘛,猜猜看“
李若心中一愣,正言道:”姑娘若無歹意,還請現身一見;如有事由,也請直言來意,請不要捉弄小可!“
微風送來一陣花香,幽幽渺渺之中甜馥香綿。但聽那女子說到:”我嘛,既無歹意呢,也實在沒什麽事要找你。就是看你像個傻子一樣一個人呆坐在這裡,正好我呢也挺無聊,就找你說說話咯,這樣不可以嗎?“
李若還是不死心,:”那姑娘可否現身一見?“
”哼!和你說說話就說說話嘛,我幹嘛要見你,我爺爺說我還小,不能隨便露面的!我就是看你跟我一樣被困在這裡,挺孤單挺可憐的才想和你說說話,你要是不樂意我就不理你了。“
”怎麽,姑娘你也是被我師父擄來此處的麽?“
”呵,我才不是呢,我在這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屁孩兒呢?到現在他都不知道我和爺爺在這,你可千萬不能告訴他哦!“
李若心中大奇:”那你和你爺爺到底是何方高人?“
”我們可不是什麽高人,你這人啊還真是死心眼子,哎呀等以後有機會了我會見你的啦“
”不不不,晚輩是想請兩位高人救我逃離此處!”說著李若撲通一聲跪下,朝著空蕩蕩的院子拜了幾拜說到:“晚輩實屬被劫掠至此,若是能得脫此牢籠,晚輩感激不盡,願作牛馬以報深恩!”
“哎哎哎,你別這樣啊,我們真不是什麽高人。雖然我比他年長一百多歲,但是我們修煉的法門不同,我還遠遠不是他的對手。而爺爺年紀也大了,爺爺說若沒有上天恩賜機緣,我們是沒有辦法離開這裡的。所以不是我們不想幫,真的是沒辦法能救你。
” 李若聽她言語懇切,心中剛燃起的希望立刻就破滅了。他呆呆的站起來,心中重回無盡失落。
那女子見他一句話也不說,柔聲問道:“你為什麽還想要離開這裡呀?你不是都已經認了他做師父了麽?而且看你來去人間了一趟似乎也並不開心,為什麽不就留在這裡呢?”
李若悵然道:“本來被擄至此並非我所願,拜師也是被迫。說起人間嘛,還確實沒有我值得留戀的地方了。金烏蒼狗自相逐,楊花弱柳隨風住。我好想找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耕作也好,販柴也好,平靜的過完余下一生了事。”
風中的女子勸道:“雖然你說的有些我聽不懂,但是這裡不就是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嗎?寒墨他也說了,等到你能打得過他的那一天你就可以離開這裡了,到時候你想去哪裡都可以啊?”
“哎~你們都沒辦法贏過他,我一介凡人又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如願離開?”
“我是因為,我·····“那女子欲言又止,想了想又說道:”我和你不一樣嘛?其實我也很想離開這裡去外面看看。你看這樣好不好,以後他不在的時候我和你一起修煉?這幾百年來我都是自己修煉的,等以後你成功了帶我去人間玩一趟好不好?“
“好啊。”李若脫口答應,轉念一想又問:“不過你們在這裡這麽久都沒有被他發現,法術修為應該比我高很多了吧?怎麽還會打不過他呢?”
“嘻嘻,不被他發現是因為我們藏得好啊!但是我們確實鬥不過他。爺爺一直要我好好修煉,可是我自己一個人又無聊又貪懶,法術修為其實也沒比你高多少。”
“那你們究竟是什麽人呢?為什麽要一直待在這,還沒辦法離開?”
”這個嘛,以後再跟你說吧,反正我們不會害你的,但是你也千萬不能跟你師父提起我們,不然,哼,以後就再也不理你了。“
李若聽到這小姑娘嬌嗔的語氣,心中不禁一動。心想,要真是以後日日只能對著寒墨那張嚴肅凶惡的面孔,或是只剩自己靜悄悄的在這,那豈不是要悶死咯。於是好言說道:”好,好,你不想說就不說。我保證絕對不會和別人談起你們,也不會對任何人透露一點你們的蹤跡。但是你能不能告訴你的名字呢?不然以後我想找你怎麽辦?“
”名字?我爺爺沒有給我取名字啊?”
“那,那以後我怎麽叫你呢?”
一陣風起,對面桃林裡的花瓣紛紛掉落。一會之後才聽那女子答話:“哼,我爺爺剛剛跟我說了,女孩子的名字是不能隨便對別人說的。一個男子問女子的名字就是輕浮行為,就是起了壞心思。哼,我不理你了。”
這話說的李若臉上發熱,只聽風聲過後一片寂靜,連桃枝都不再晃動。
李若心中著慌,又不知她在何方,隻好對著院子中間解釋:“姑娘,不是你想的的那樣,我並非起了壞心思。”一連喊了數聲,竟不見一點回應。他又在院子裡朝各個方向道歉一通,可是那女聲再也沒有響起過。
李若在廊前坐下,突然間覺得自己像沉到了一個水池裡。他起身走了兩步,又坐下。不一會又起身抬頭看看天,心想:才到正午啊,還有兩三個時辰天才能黑呢?他想練練劍,拿起劍又覺得肚子餓,於是到後廚房內隨便吃了點東西。走到前面來時,突然間心血來潮,提了一桶水,撕了一塊破布,跪在地板上將屋裡屋外前前後後擦了兩邊。完事之後已是汗流浹背。他走到廊前看了看,天竟然還沒有黑。轉身坐到案幾前,拿起一本野史故事集《玄陽補遺》,翻了兩頁覺得無聊透頂,又隨手拿起一本《千草金方》,裡面全都是各種藥草的介紹,他拿在手裡只聽見翻書頁的聲音都不想看了。終於,這才垂頭喪氣的自語道:哎~~不知道早上的那位姑娘會不會也像我這樣無聊。“
”哼,我才沒你這麽無聊呢?“這聲音如一股柔風吹開了沉默。李若又隱隱聞到了一股花香。他立馬轉過身來,對著院子中間說到:”原來你還在這裡啊!“
”我當然在啦,傻子,不是說過嗎我也出不去的!“
”那,那你不生我氣了吧,我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哦哦,我爺爺剛剛跟我說了,說他教錯了,男子問女子的名字不是輕浮行為,是因為女子長得漂亮!所以我不生氣啦!
“你爺爺人真好,替我謝謝你爺爺。”
“我們說話爺爺能聽到的,不用我替你傳話啦”
“那,我可以見一見你爺爺嗎?”
“嗯~~“那女子似乎正在思考。一陣微風吹過桃林,嫩枝輕輕顫抖。“爺爺說了他知道你想些什麽,他現在也沒辦法幫你,所以不用相見。但是他允許我和你玩,你只要不惹我生氣,有事的時候爺爺肯定會幫你的。”
“我都看不到你怎麽陪你玩?”李若不禁啞笑道。
“你可以陪我聊天啊,自從三百年前這裡出了事之後,這裡一直安靜的像沒有人一樣,我都要悶死咯。”
“三百年前?這裡出了什麽事?是我師父的事嗎?”李若大感詫異,頓時來了興趣。
“三百年前這裡可熱鬧了,不過那時候我和寒墨都還是小孩子。雖然我們一直不認識,但是看著他們開心我在旁邊也開心啊,可是,後來他就變得很陰沉了,這裡也變得常年冷颼颼的。”
李若瞪大了眼睛,想不到他那個冷的像冰塊一樣的師父也會有開心快樂的孩童時光。他還以為魔界中都是天生的凶神惡煞呢?於是問道:“那這裡究竟發生過些什麽事,你可以告訴我嗎?”
“嘿嘿,你想聽這裡的事?”那少女笑道。
李若正待接口回話,那少女又說道:“哼,那你得先跟我講講你的故事,我才能告訴你。爺爺說了不能做虧本的買賣。”
李若不禁莞爾,也不同她爭辯,隻愣愣的說到:“我的故事?我一個凡人,從小被父親關在家中讀書,突然有一天就被莫名其妙的抓到這裡來了,哪裡有什麽故事?”
“可是你叫什麽?你是哪裡人?你家裡是作什麽的?你們那裡有哪些好玩的?有哪些好吃的?小時候你聽到過哪些笑話?你周圍的人有沒有好玩的事?有沒有詭異的事?你都可以告訴我啊。”這小姑娘劈裡啪啦的說了一堆,李若愣愣的聽著,想了想,呆呆的說道:“我叫李若,褚雲國蒼京人士。家父是朝中宰相。我自小身體不好,一直被養在家中小院,很少出門,宰府內也稍有人來,想一想還真沒有什麽有趣的事值得說給你聽。”
“哇,聽說宰相是個大官啊,你是宰相家的公子怎麽會從來沒有出過門?”
李若苦笑道:“家父管教甚嚴,平常宰府裡的仆人們都說不出什麽有趣的事。偶爾出去府外也是一幫人圍著,一些閑話早就忘了,也不值得聽。我在外面待的時間最長的一次就是被抓來這裡之前,曾在外面流浪了幾天。 ”
“那這段時間對你來說也很有意思吧,畢竟之前都沒有體驗過。要是我能去外面流浪幾天的話可得開心死。你給我說說流浪的事唄。”
李若回想那幾日的種種,心頭哪裡能開心的起來。這看不見的少女又糾纏著要聽故事。想了想,便說道:“那幾日裡最好玩的就是去茶樓聽戲了,有一部叫《三山飛仙傳》的。我前前後後也聽過幾次,大概故事都能記住。我說這個故事給你聽吧。”
“好呀,好呀。”只聽那少女歡呼之間,陣陣香風朝李若鋪面而來。風動桃林,花葉聳動似撫掌歡慶。李若低頭一看,台階前多出了一副四方小幾,雕花盤葉的小幾上有一白玉酒盞,一個粉肚白蓋,盈盈透光的酒壺。那少女笑嘻嘻的在李若耳邊說到:你給我將故事,我請你喝酒。你多講一點,我就多請你喝一點。你放心,你師傅要是快回來了我會提前告訴你的。”
李若心中一暖,拿起酒壺倒了一杯,才發現,原來酒壺卻是白玉的,只是那酒是晶瑩透亮的桃紅色,盛在在壺裡時竟與白玉酒壺融為一體。李若平時從不曾喝酒,此時已全然忘了舊日規矩,一口一杯下肚,隻覺甘醇芳馥,唇齒留香。不意臉上微微發燙,心中熱流湧出。轉身拿起一把折扇,在那幾上一拍,倒認真學起那講書先生的做派,說到:這位女嬌客,無才只能入世,真人常望青山。小生才無半鬥,得嬌客恩賜美酒,也不敢吝惜體力,願演說一番《三山飛仙傳》,以為助興!”說罷又故意一聲咳嗽,學老先生撫一撫胡子,逗得那少女咯咯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