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中午到學校報名的,所以回家後鄭亦扔下書包,就到了臥室躺了下來。較為簡單的房間裡沒有太多陳設,單人床兩邊的床頭櫃各放了一個電子鬧鍾和機械鬧鍾,書架放著比較多的課外書,房間隻貼了三張海報,坦克、小貓和某本明星日歷的一頁。
櫃子上貼的是明星日歷,因為當時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擋住那個洞,母親就把家裡以前的大幅日歷裁剪下來貼了上去,後來鄭亦也沒有再買過什麽雜志,所以也沒有了海報的來源,那明星日歷看著也習慣了,就再沒有動過。
可能是放了幾年的緣故,也可能是因為受潮或者別的原因,能在那日歷上看到一個不規則的圓形輪廓,那是這個家分崩離析的開始。
即使那件事並沒有給鄭亦太多的困擾,可是一想到就會讓人歎息。
也許是因為和自己也脫不了關系的緣故。
——那是一個天氣還算晴朗的午後,就像今天一樣。
母親提著幾袋子菜和包包回到家裡,看到鄭亦的父親正在用腰帶抽打鄭亦。這是這個房子經常發生的事,鄭亦已經習慣,鄭亦母親也一如往常的來阻止這個家夥。盡管知道母親這樣做也沒什麽用,可鄭亦還是感到難過。
從8歲的時候開始,鄭亦就已經習慣了這一切,剛開始還會不甘甚至頂嘴,後來一切都成為了習慣,他學會了在忍受痛苦的同時,轉移注意力去想些別的事情。
比如說想到自己以後有孩子了,自己是不可能這個樣子的,更不可能將自己此刻受到的苦痛發泄給下一代,盡管距離自己有孩子還是件很遙遠的事,可鄭亦還是經常喜歡這麽想。有時候也會唏噓,為什麽中國人幾千年的教育就總結出來這麽一個字,書架上不是還有那本名為《論賞識教育的重要性》的書嗎?想必他壓根就沒看過吧。
自己倒是挺認真地翻過,還記得裡面的很多典例,尤其其中一個故事,鄭亦記得很清——兒子不成器,每天逃學打遊戲,父親在網吧找到兒子後,陪他一起打遊戲,直到某一天兒子明白了父親的苦心,開始用功學習,考上了重點大學……鄭亦也沒想過拿書裡的父親和自己的父親做對比,因為知道同樣的稱呼可能也會有時候也不代表是同樣的物種。
鄭亦還想到了自己和父親在網吧裡打遊戲的畫面,不由得心裡就泛起一陣惡寒……如果這個畫面真的能發生,那麽遊戲打輸了,哪怕是在網吧裡,父親也會用鍵盤拍自己的吧,甚至會用鼠標線勒住自己的脖子,把自己吊在網吧的風扇上處以絞刑。
從某一天起,鄭亦就沒畏懼過父親了,也許這正是父親對自己愈發變本加厲的原因,就像正義衛士被壞蛋拷問的時候也不怕壞人一樣。而對自己的打罵這回事,也因為被捶的時候自己總能轉移注意力而變得不那麽難熬,所以兩個仇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也不是那麽無可奈何的事了。
至於轉移注意力這個方法,在初中認識了高湛以後,鄭亦才覺得自己也有了知音,對比同齡人過分的成熟讓他們相識,再到某一次看到高湛脖頸上明顯被皮帶抽過的痕跡後他們變得熟悉,那個時候被鄭亦發現秘密的高湛把領子豎了起來,拉鏈拉了上去,留給了鄭亦一句話,“看不下去的事情,移開視線就好了。”
所以面對父親的暴行,鄭亦也覺得不是那麽不能理解了,因為還有人的父親也和鄭亦的父親一樣。
所以忍受的那些苦痛也就沒那麽難熬了,
因為還有人和他一樣。 小時候還會說“你老了就等著被我捶吧!”這種話,後來學聰明了,挨打站定就好。如果一個人沒有在苦痛中沉淪,他就算不能成為一個偉大的人,也會是一個樂觀的人。
但苦痛終究是有盡頭的,盡管代價是破碎。
如果不是那個晴朗的午後,鄭亦拿出了父親給的那部用舊的諾基亞N8,打開了彩信給他看,鄭亦也不會挨那頓打;如果不是父親只顧著打他,把手機放在一旁沒當回事,母親也不會看到那條彩信;如果沒有彩信裡一個中年女人發來穿睡衣的照片,還配了文字的話,母親也不會和父親離婚了……但欲望是一個溝壑,這場風暴將所有人都席卷了進去。氣急敗壞的父親在搬離那天,幾乎將不屬於他的東西全部砸了個遍,在鄭亦的房間裡最明顯的是櫃子上的破洞……
總而言之,他們離婚以後鄭亦的生活安穩了很多,母親調去了臨州的醫院工作,父親在老家那邊受盡了白眼,被人看到都會戳著脊梁骨痛罵,事業也差不多毀了,想必還是在以酒度日吧。而鄭亦自己,因為姥姥姥爺都去世了,所以過年的時候和母親到金城來,和小姨一家一起過。除了因為人少,過年有些冷清之外,在鈴城的時候,自己的日子也好過了很多。
關於這段思緒,也隨著窗外某朵雲彩遮住了太陽後,房間的光線變得黯淡起來的時候停止了。
在快睡著前,鄭亦又想到,她已經離開這個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