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興認識你！”

　　水滴沿著少年的發絲向下滑落，打濕了睫毛，鏡子裡的鄭亦濕淋淋地，只有眼神銳利。

　　他並沒有打算吹乾頭髮，因為外面還在下雨，而他馬上就要出去，並且他沒有打傘的習慣。

　　這是鄭亦記憶裡所經歷的最大的一場雨，從教學樓走到學校門口的距離就已經讓他全身濕透了，書包裡的書估計也濕透了，可鄭亦在乎不了這些了，一種觸電般的感覺讓渾身濕透的他也不覺得冷，隻覺得熱血燒到了腦門。

　　——在剛才淋著瓢潑大雨走到街口的時候，鄭亦看到了趙迪正在往家裡走去，盡管這兩年來總是看到這樣的畫面，總是看到她的背影。可是這場雨中，看著她一個人淋著雨的背影，讓鄭亦的心狠狠顫栗了一下，突然間的一個念頭像是閃電一般出現在腦海。

　　鄭亦雙手將稍長的頭髮順在了後面，不斷對著鏡子微笑，“很高興認識你！”

　　這是他將要跟趙迪說的話，至於這句話之後他要說什麽、做什麽他也不知道，可他還是決定去做，樂觀的人總是會對事件的變化產生美好的想象。下了單元樓，剛走出小區，結果他就被一個穿黑色雨衣的人撞倒，鄭亦本就濕透的校服又沾上了泥水，瞬間就讓他變得懊惱起來，爬起來看了眼撞倒自己的那人，對方好像也沒道歉的意思，直直地站在那裡，雨下得太大，雨衣的兜帽遮住了那人大部分的臉，只能看出下巴上的胡茬參差不齊。

　　鄭亦心裡急著去找她，心裡埋怨了兩聲就回頭走了，也沒管那個怪家夥。

　　終於站到她家的單元樓下時，窄窄的小區巷子寬度說不定都不能夠讓兩個人並肩行走，也看不到有人，只有雨滴的聲音不斷回響。看著身上沾著的泥，鄭亦不斷地深呼吸，卻始終不敢按下單元門上的號碼，盡管他清楚地知道401就是她家的門牌。

　　可能有十分鍾的時間，也可能只有兩分鍾，冰冷的空氣和身上濕透的感覺讓鄭亦對時間變得不那麽敏感起來。他開始猶豫，開始懷疑自己站在這裡做什麽，開始想到回家後可以換掉身上濕透的衣服，洗完澡後躺沙發上聽音樂或者看電影……

　　雨天當然不適合外出，更不適合冒失地去找一個都不認識自己的女孩，在鄭亦還在盤算著如何抉擇的時候，低著頭的他發現視野裡多出來一雙陳舊的皮鞋——抬頭一看，一個略顯陰翳的中年男人肩上扛著一個小煤氣罐正在盯著他看。

　　“額嗯，那個……”正在鄭亦腦海裡想著該跟這男人解釋什麽的時候。

　　男人從腰間掏出一把鑰匙串，粗暴地拍在門禁上，一聲“嘀”後，單元門開了。

　　鄭亦和男人陸續進了單元，在鄭亦走到一層半的時候，從樓梯的縫隙發現了那男人一瘸一瘸地走著，還扛著那個罐子，才發現他的腿腳不好。

　　“我來吧！”鄭亦又下了樓，接過了男人扛著的煤氣罐，往樓上扛著，盡管才是初二，但平常還是有一些鍛煉，所以對付一個小煤氣罐還算舉重若輕。男人嘴唇緊閉，皺起眉頭看了眼鄭亦，也沒說什麽。

　　男人的表情讓鄭亦第一次感覺到原來笑容也能僵硬，在短暫的沉默後，男人開始向樓上走去，鄭亦空著的那隻手揉了揉僵硬的笑容，開始往樓上走。

　　樓道裡彌漫著腐朽的感覺，破損的家具堆滿了樓道，各種開鎖修下水道的廣告印滿了整個牆壁，空氣裡滿是塵土的味道，每一層的樓道燈好像都是壞的，

給人一種陳舊的感覺。　　男人走在前面，腳步聲一頓一頓的，鄭亦的腦袋裡卻在想著，單元門這人幫忙開了，而自己現在隻面對著一層阻礙，可自己要是敲開門了該怎樣跟她說呢，這個問題困擾著鄭亦到了四樓。

　　男人拿鑰匙開了門，“要不進去坐坐?”

　　鄭亦第一想到的是自己剛才被雨衣男撞倒得一屁股的泥，第二才想到還要去找趙迪，第三是不好去陌生人家，於是憋出笑容“不用麻煩了。”

　　男人好像也只是嘴上說說，沒有挽留的意思，一隻手接過了煤氣罐，剛進去就把門猛地一拉，留下震耳欲聾的聲音和頭頂落下的灰塵給鄭亦。

　　而最讓鄭亦驚訝的是，這緊閉的門上赫然寫著三個數字——401。

　　這是鄭亦少年時期對愛情發起的第一次衝鋒，也是第一次對一個女孩有了這種想法，這種懵懂的讓人迷惑的感覺讓鄭亦為之昂揚，也為之氣餒。因為這次失敗的衝鋒，那個冷漠的男人可能是趙迪的父親讓鄭亦放棄了。

　　事後當然會後悔——如果當時進去就好了，說不定還能見到她，可能這一天將會是他們第一次相識的紀念日——可是沒有如果。

　　這場衝動過後，雨還沒有停，被熱血燒灼的鄭亦窩在陽台的沙發上，濕掉的衣服也沒有換，看著窗外的雨，緩緩地睡了過去。

　　再之後忙著考高中、與朋友們打鬧之類的事情，漸漸地這件事也消失在了鄭亦的記憶裡。

　　有時候一件事人會以為是忘了，可這些以為忘了的事其實一直潛藏在心底，在某個時候又會再次出現。

　　回過神來，出租車已經從遠處開了過來，鄭亦從那句關於“很高興認識你”的回憶中抽身而出，上車關上了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