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亦常常聽到別人說，“鄭亦哦，我覺得你很帥！”

　　但鄭亦通常把他們的話當成奉承的話來聽，人想拉近彼此的關系而說出的讚美的話就是奉承，這是鄭亦的理解。

　　這一類話王大虎跟他說過，彼時他已經退學了三四年，成為混混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了，有一次他騎著摩托轟隆隆地經過學校門口，載著鄭亦出去玩，酒吧裡聊天的過程中他突然感歎道，“白瞎了你這張臉，怎麽連個對象都談不到?”

　　類似的話紀廣堅也說過，而他能和鄭亦成為朋友是因為只有鄭亦不叫他“激光劍”，盡管鄭亦覺得“激光劍”這個叫法也挺不錯的，偶爾看到紀廣堅的其他朋友跟他打招呼時，那些人還嘴裡發出“Biu-Biu-Biu”的聲音，但鄭亦還是不習慣稱呼別人的外號，所以還是正常地稱呼他。有一次兩人玩桌遊的時候，他像是打抱不平似的說過一句，“你為什麽不能收拾收拾頭髮呢，畢竟這麽帥！”

　　還有一次母親的同事們聚會，一個大叔莫名其妙地摸著他的頭，說這孩子跟華仔差不多帥，鄭亦當然知道華仔，那是這個大叔的年代裡最帥的人之一。盡管華仔和自己樣貌並不相似，不過帥這種東西在有些人的眼中是一種共通的特性。

　　這是最近幾次有人說自己帥，至於往前那就更多了，可他們一次次地強調更讓鄭亦確定了他們是在挖苦自己。因為在這個家庭還沒有破碎之前，從小到大每年過年回家的時候大家都和母親的看法一致，說自己這個醜孩子以後找不到對象怎麽辦?因為長得醜在學校裡有沒有被歧視?而鄭亦覺得這才是真實的自己。所以別說照紀廣堅的話收拾頭髮了，他連鏡子都很少照。有時候，別人的言語就是面鏡子，而在這面鏡子裡鄭亦看到的自己是不堪的。

　　偶爾照鏡子也發現不了自己有多帥，普普通通的五官，胡子還沒生長出來，臉上還有細密的絨毛，眉毛看起來也像是用炭筆胡亂畫了兩道一樣。帥這個字應該和自己沾不上邊。

　　9月5日的中午，回到家的鄭亦生平第一次抱著自己也許是潛力股的心態照了鏡子，看上去還是亂糟糟的，他不禁納悶早上趙迪的話是騙自己的嗎?

　　——在早上兩人打開了話茬以後，接下來的交談倒不至於讓鄭亦那麽慌張了。

　　因為等了好幾分鍾都沒有車經過的緣故，鄭亦提議到濱河路去打車。河道旁的柳樹樹枝長長的垂掛著，兩人在交錯著金色光線的柏油路慢慢走著，一切都美好而自然。

　　很快就有出租車來了，鄭亦很優雅地打開了車門，“Lady first.”還用一隻手擋在車頂下方，怕趙迪碰到頭。

　　交代了目的地後，車內的氛圍很快陷入了沉默，鄭亦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就靠在靠背上靜心思考接下來該說的話，可能是因為車裡是密閉空間的緣故，一陣香氣觸碰到了鄭亦的鼻尖。

　　像是少女的體香、又像是護膚乳的味道，這淡淡香氣稍縱即逝，給人一種神秘的感覺，鄭亦心想這不可能是這大叔出租車裡的香水，這樣的味道肯定是屬於趙迪的。他倒是想問問趙迪有噴香水嗎，可又覺得唐突，隻好作罷。

　　那就先保持這樣吧，有時候無話不說，共享一段沉默也是不錯的。

　　看著窗外建築物一個個的倒退，柳樹樹枝不時垂在車頂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讓鄭亦覺得濱河路美好無比。因為平常上學都是在東二路打車，幾乎沒在這邊打過車，

所以行駛的路線和見到的風景也不一樣。　　因為忍受不住這樣的氛圍，鄭亦開始思考起城市的布局，轉移注意力這種事幾乎成為了鄭亦下意識地習慣。

　　在這座峽谷狀的城市裡，有一條貫穿南北名為中路的主乾道，城市北部的工業區和宗教建築佔了城市的三分之一，而沿著中路一路向南，以盤旋路口為節點，中路不斷從東西兩端分出一條條街道，分別按照東x路、西x路的方式命名著。後來又因為城市開發，靠東邊貫穿城市的河流也進行了河道改造，與中路平行的路也和河道同一時期拓寬了，所以大家都將那條路稱之為濱河路，靠西邊的那條與中路並行的路大家稱之為西路。鄭亦很早以前經常對於那條路不叫做靠山路而感到奇怪。

　　盡管政府後來給所有的街道都換了稀奇古怪的名字，可熟悉的叫法已經被當地人習慣了。

　　就在鄭亦腦海裡思索著街道命名的歷史時，已經到學校了。

　　下車後，趙迪雖然帶著笑意，卻好像有些不滿鄭亦搶著先付了兩人的車費，“你還真的大男子主義啊！”

　　鄭亦強調，“是男子氣概”笑著撓了撓頭。

　　兩人聊著聊著進了校門，經過學校正中央那棵百年大樹的樹蔭，進了教學樓。因為她的存在，鄭亦就沒有再懷念過高一的教室了，盡管那時候靠窗的最後一個座位意味著不在上課時睡覺，也可以看看街道上發生的一切。也因為她的出現，每天都要多走幾步路才能進到教室也不再是那麽煎熬的事了。

　　在三樓的樓梯口，兩人道了別，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在靠窗的最後一排，鄭亦望著窗外，老師講話的聲音似乎越來越遙遠。遠處的山、清澈的天空以及偶爾飄動的雲彩似乎像是靜止的，一切好像都沒有改變，但因為早上的奇妙經歷，讓一切都看上去和往常不再一樣。

　　但具體是哪裡不一樣了，鄭亦也說不出來。

　　她的一切都在腦海中不斷浮現，在許多次浮現後，鄭亦的視線轉到了黑板上，思考了良久，才發覺原來距離那一天已經過了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