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傑端著湯跟萊爾和那個男孩一起坐在壁爐邊。他只是看著木柴上的火苗躍動,兔子湯的肉腥味讓他有點想吐,有點想念老家的麻辣兔頭。
旁邊坐著的男孩認真的在低頭喝湯,雖然沒有什麽異常的動作但關傑總是覺得不自在。他從壁爐邊站起身。
“我好像用不著吃東西,先出去透透氣。”
“外面很冷,最好加一件外套。”
男孩繼續低頭吃碗裡的兔肉,好像剛才的話不是他說的。關傑猶豫了一下還是抓起一件厚外套披在身上才出門去。
外面仍舊是一片冰天雪地。關傑下意識拉緊外套聳成一團。不時有鎮民的眼光落在身上又迅速移開,關傑隻覺得恐懼。眼睛是這些人身上的窗口,讓人覺得人皮底下是恐怖的怪物而且隨時會破皮而出。
關傑拉起領子快步向鎮子外走去,松林裡更有安全感。腳印在雪地上延伸,等到身後只剩鎮上的教堂頂時他才坐下來歇息。
呼
松枝在頭頂延伸向天空,松林裡很靜,靠著松樹枝乾關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看向自己來時的道路,或許直接就這麽沿著這條路走可以走到正常人生活的地方,反正自己不會累不會餓,連睡覺也只是習慣使然。
只要小心掩飾自己身上那些不會愈合的傷口,大約也能在人群裡生活下去。
關傑怔怔的看著澄澈的天空這個想法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直到天空的一角變成灰色,墨汁一樣的顏色把藍色一角染黑並且還在視線中蔓延。天快黑了?
極晝的時候怎麽會天黑。
松枝上的雪落在臉上,關傑從樹乾旁彈起來迅速看向身後。關傑可以確定這是他目前為止看到過最恐怖的東西。
濃重的黑霧從它身上散發出來,觸手一樣把關傑裹在中間。關傑只能感覺到一陣冰涼在軀體表面穿行,是它在巡視獵物。
霧氣向四周延伸,怪物一張臉幾乎貼在關傑臉上。只是它身上的其中一張。關傑認得出那張臉是剛剛跟萊爾閑聊的婦人。灰黑色的面孔嵌在怪物軀體中段,眼睛裡一片混濁。
無數張扭曲的臉構成它龐大的軀體,關傑依稀辨認出幾個鎮民的面孔。貪婪,恐懼,色欲…各種人的欲望分部在它的各個臉龐上,最的多情緒是憤怒。
無視張人臉張大嘴像在吼叫,但關傑聽不到聲音隻覺得難受。面前的臉龐已經移到別處去,怪物或許是在為沒有找到獵物生氣。小部分黑霧凝結成黑沙將松木乾刮得稀爛,關傑的手臂被殃及擦破了衣服也不敢有動作。
直到怪物轉頭往其它方向走去關傑才敢挪動一下發麻的腳。他跌坐在樹乾邊不住的發抖,這片寂靜的森林霎時間變得可怖。似乎因為他已經“死去”怪物對他沒什麽興趣。
剛才汗毛直立的感覺揮之不去連同那怪異的外形也不時浮現在眼前。關傑想著能把腦海裡恐懼的部分關掉,也做一回故事裡智近妖的主角才不枉來異世一回。但事實證明就算經歷了幾天詭異的事,他隻也是個普通人。
小鎮裡不想回去,四周看起來比鎮子裡更危險。正在關傑騎虎難下的時候,他感覺到一股冰冷的觸感沿著脖頸往上來到臉頰。關傑僵硬的抬起頭。
眼前的天空被一個半透明的人遮擋住,碧綠色的眼睛盯著關傑。
“卡洛。”
關傑驚叫一聲,聲調在這松林中越來越低。那半透明的金發垂到臉上。關傑的視線變得模糊,
世界被無形的漩渦卷襲最終一片漆黑。 …
清澈的河水從身邊淌過,穿過水體從水面浮來。面前有一道身影在等我,他穿著棉質的長袖衫金發在腦後披散著。
我從河流中起身,水中倒影出另一個穿著長衫的人影,我是卡洛?法裡內利。
這條河沒有流動時的聲音,只在我走動時發出聲響。我向前與另一個“我”並肩。
“我”看起來臉色不好,轉頭剜我一眼拳頭也捏緊了。
“我不會得罪你了吧。看這我們都是卡洛的份上原諒我嘛。”
“我”露出無語的表情,話都懶得說轉身逆流而上。我試圖跟上卻被憑空出現的巨力直接摁進水裡。
咚
後腦杓結結實實磕在了地板上。眼前是石製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我”又把我推進什麽地方了?
屋裡的燈全都熄了,我從地上爬起來往房間外去。父親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今天母親好像晚上偷偷約見了客人,肯定偷偷背著我跟父親見面。
客廳裡點著一盞煤油燈,母親和另一個男人的臉在燈光下發黃。
不是父親。
黑暗裡恐懼在心中蔓延,我下意識捂緊嘴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母親看起來神色很為難低頭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聲音很好,或許以後長的也會也不錯。如果作為歌唱家登台你以後就不愁吃穿了。”
男人抓住母親的手,母親掙扎了幾下再也沒有動作。
“我知道你不忍心,但是他死了這一段時間你們沒有收入已經請不起仆人吧, 再過段時間就得被迫賣房子。”
男人的右手搭在母親的腿上輕拍,像是在安慰。
“我知道你暫時沒有手術的錢,我可以幫你們墊付。只要經過訓練我會幫你把他捧成全國最受歡迎的歌劇演員。你要是再猶豫等他大一些到了變聲期,這天籟的童聲可就毀了。”
母親抬起頭,煤油燈的光在兩個人眼中閃動。母親的沉默看起來不再那麽悲慟,變成意味不明的期待。
“我知道他是你丈夫最後的血脈,但是你這些年為他做了這麽多。他死了丟下你不管,你不該給自己找一條生路嗎。”
最後的難題也解決了,有合情合理的台階。
我轉身回到自己房間的床上躺下,過了很久母親才悄悄開門進來。她像往常那樣為我把被子蓋好,低頭親吻我的額頭。
我閉著眼睛裝睡,或許我會在她走之後在被子裡流淚。悲傷灌進鼻腔和眼角,我現在應該扮演一個無助的孩子。
但是我坐起來,因為有不屬於孩童的憤怒在胸腔裡燃燒。母親對我的動作絲毫沒有反應,隻留下一個將要離開的背影。
也對,她只是我回憶中的一段。我下床向她跑去,雙手推向她,想要把她徹底推出我的回憶,我的人生。
四周的時間突然都慢下來,整個空間像是掉入了時間的琥珀裡停滯。我聽到河水的聲音,寂靜的河被攪動。
另一個成年的“我”憑空出現,伸手推向母親的背影。
“雖然也理解她,但我早就想這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