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

　　天氣已經不能用寒冷來形容了。

　　昨夜剛下過一場雪，今天寒江城就積了一腳深的雪，現在還是早上的七點多一刻，街道上的人流並不密集，但還是有上班和上課的人不斷來回。

　　“聽說了嗎，就因為前幾天的那場官司，政法學院都被網上的人給罵慘了，甚至還有人專門跑來政法大學找事呢。”

　　一個政法大學的學生對旁邊的朋友說道，兩人都穿著同樣的政法學院校服，兩人是同學。

　　朋友道:“這事誰不知道！關鍵人家正主都還沒出現，咱們在這兒瞎摻和也沒什麽用。”

　　學生點了點頭，道:“嗯，真沒想到被稱為‘不敗舌神’的他會輸，以他的性格，想要接受這一切恐怕會很困難吧。”

　　朋友不屑地撇了撇嘴:“輸?不，他可沒輸。他只是敗了，而且敗的比輸還要難堪，所有人都希望他輸，但他卻沒輸，因此才成為網絡上那些人的討伐對象。”

　　想起那位學長的無敵之資，政法學院還真沒有一位學生不對其向往，十六歲就考入政法大學，剛成年還未畢業就開始了接收法律業務，而且在每一場官司中都是完敗對手，哪怕是連資深的老教授，都會對這位學長誇讚又加，寄予厚望。

　　只是這位學長的脾氣實在是太過傲慢了些，甚至有點目中無人，頗有持才傲物的風骨。

　　這種人待在學院裡還好，一旦進了社會指不定哪天就會被人狠狠地教育，或者被老天爺降下一個大大的跟頭，磕的你頭破血流。

　　那學生不由感慨:“網絡上的人還真是可怕，他們的行為簡直是在法律的邊緣左右橫跳。”

　　這次學生的朋友並沒有立即反駁，而是靜靜地佇立在原地思考著這個問題，似乎在內心正給這個行為做一場激烈的辯論。

　　忽然，學生眨了眨眼，向遠處一道走來的身影看去。

　　“是我眼花了嗎?”

　　“我怎麽感覺那個人好像是學長啊。”學生又揉了揉眼睛，奇怪地問道。

　　他看到的那人雖然五官和學長非常相似，但身上穿著的衣物並不是政法學院的灰色校服，是一件較為破舊的小襖。

　　而且還有一些不同的地方，說不出來哪裡不同但又能確切真實地感受到，究竟是什麽不同呢?

　　學生認真地想著，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是氣質上的不同，他看到的那人氣質既壓抑又頹廢，猶如一個失業過後的過氣資本家，而學長卻是總持才傲物的，走過來便像一舉烈陽，不是能溫暖人心，是刺的讓人睜不開眼。

　　誒，那人溜到哪裡去了?

　　學生短暫地思考過後，再抬頭看那人時，發現他已經不見了蹤影，空曠的街道上，稀稀疏疏的行人依舊，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那個人。

　　寒江城字如其名，被一條全國流量排名第三的河流寒江貫穿，昔日裡奔騰向前的寒江，今天不知是不是天寒地凍的原因，格外的沉寂。

　　因為剛下過雪，所以寒江的河面上結了一層細細的冰層，冰層模糊被白霧鋪蓋，讓人無法看清下面的寒江水。

　　在寒江的兩側就是被白雪覆蓋的街道，兩條街道東西對稱，大概相隔了約二十米，一個年輕男人正站在一側的西街道，他穿了一身破舊的小襖。

　　男人不僅年輕而且長相有些帥氣，長而雜亂的頭髮下隱藏了一雙明淨的眸子，但他似乎昨晚剛熬了一個通宿，眼窩有些凹陷。

　　“既然我不能判斷我做的是對還是錯，

那就讓賊老天來審判我吧。”男人閉著雙眼喃喃道，“寒江是我的母親河，如果我能從這裡走到對面，那我就選擇面對這一切，如果不能，那就只能對這個世界說聲再見了。”　　約過了兩分鍾。

　　男人翻過欄杆，從容不迫地站到了新結的冰層上，這一舉動立馬引起了兩邊街道上行人的注意，紛紛叫他趕快回來，上面太危險了。

　　他們都以為男人是想在冰層上面溜冰，但寒江上新結的冰層並不結實，不僅脆而且很薄，稍微不注意就會讓整個冰面都崩潰。

　　男人當然也知道新結的冰並不結實，但他不在乎，他現在隻想要一個答案，這個答案很渺茫，是關於真相，人心，和準確的答案。

　　踩在冰塊上的質感和地面並不一樣，就仿佛冰面下麵包裹了一層未知的神秘，冰很薄，男人能清晰感受到下面流著的寒江水。

　　很洶湧，絕對不是現在看到的平靜。深吸一口氣，男人抬起腳，再不快不慢地放下。

　　第一步，男人閉上雙目，認真感受踩在冰塊上的質感，她不是冷冰冰的冰塊，而是一個活物，它有心跳，也有脈絡。

　　這是寒江，他的母親河。

　　這一步，他看到了自己的過去，一個從小生活在孤兒院的孤兒，沒有父母，但有很多朋友和陌生人來看望他。

　　在他餓肚子的時候，韓姨會偷偷給他去廚房拿一塊麵包，麵包沒有醬，很乾很硬，但他覺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食物。

　　孤兒院的院長喜歡下棋，通常會坐在孤兒院旁邊的槐樹下的石板凳上給他講故事，長大了又講大道理，教育他長大了就要回報社會。

　　因為他的生命是來自於他失蹤的父母，但他的生活卻是來自於那些捐助孤兒院的好心人。

　　沒有他們，他就沒有辦法使自己的生命延續下去。

　　這就是這個男人的出身，一個孤兒，雖然有朋友有親人，韓姨和院長就是他的親人，但他很自卑，因為沒有父母，因為所有的衣食都來自於別人的施舍。

　　直到男人跨出了第二步，十六歲，他滿懷驚喜地接收到了來自政法學院的錄取通知書，那一刻他知道，他有機會擺脫這個孤兒院了。

　　臨走的那一天，他清楚地記得，自己是多麽想要離開那個鬼地方，他已經是高高在上的政法學院的學生了，一畢業就是萬人矚目的律師，直接成為社會的白領階級了。

　　那時的他多麽興奮，興奮到手舞足蹈，興奮到徹夜難眠。

　　但他忽略了老院長和韓姨的期盼，以及隱藏在心底的那抹憂傷。

　　這重要嗎，或許對於當時的男人來說並不重要，而且這也只是他人生的開始。

　　他十六歲入政法學院，一進門便展現出令人窒息的政法學天賦，十八歲成立自己的工作室，開始奔走在各個城市，贏下了無數場官司。

　　有人說他年少輕狂，也有人說他不知者無畏，總之一有人談到他，無疑話裡的意思脫不開三個詞，驕傲，天賦，和鬼才。

　　他就是這樣一個集天賦，實力，驕傲於一身，能把對方律師說成是犯罪同夥的人。

　　但是人如果驕傲起來絕對可以自己毀滅自己，就在半個月前，他為一個嫌疑人在法庭上辯論，一個殺人強奸嫌疑人，他在找了一部分的證據覺得沒問題以後，打贏了這場官司。

　　他沒有想到的是，他為之辯論的不是嫌疑人，而是一個真真切切的殺人強奸凶手，凶手不是第一次作案， 是一個易容後的在逃追緝犯！

　　因為他的失誤，不，更應該說是因為他的驕傲自大，導致凶手現在逍遙法外。

　　官司結束後的一個星期，那個被殺的女孩的外婆喊冤自殺了，她和自己一樣，沒有父母，只有一個靠賣菜把她養大的外婆，外婆接受不了自己孫女逝去的結果，凌晨吞了一瓶安眠藥沉沉睡去。。

　　霎時間，漫天的輿論，網絡上的噴子鋪天蓋地朝他襲來，更令他顫抖的是，孤兒院的院長，也在這時候去世了。。

　　那一刻，他崩潰了。

　　成年人的崩潰只需要一瞬間，並且禍不單行。男人終於意識到，相比於名利世俗，天底下似乎有更重要的東西值得人去守護。

　　男人睜開眼睛，這就是他的一生，十八年的歲月往事。回頭看去時，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寒江河的正中央。

　　岸上的人驚訝地發現他居然沒事，這塊只有手掌厚度大小的冰面竟然能支撐他走到河中央！

　　哢擦！

　　一聲細微的聲響從他腳下傳出。

　　男人面色一僵，低頭看向自己身下，密密麻麻的蜘蛛紋路正在自己的腳下向四周蔓延。

　　壓強，現在只有減小壓強才能延緩冰面裂開的速度，想到這裡的男人立馬準備趴下。

　　但冰塊的碎裂是沒有時間的，沒等男人開始動身，整個寒江河的冰面全部崩碎。

　　咕嚕嚕，寒江河流的很猛烈！

　　“有人掉河裡了，快打119！”

　　他在寒江河裡隱約聽到站在岸上的人大聲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