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孫千江的書齋內,孟璿雅坐在藤椅上,正焦急地等待著穆野一行人的營救結果。滴答作響的時鍾,如同劃過心頭的細小刀片,裁切出陣陣迷茫和不安,孟璿雅皺著眉頭,冰涼的雙手不斷交錯摩挲,似是不知該放在哪裡。“額……孟小姐……”一個聲音從客廳外傳來,孟璿雅回頭望去,原來是那個女大學生林惠子。“哦,林小姐……”孟璿雅急忙回答道:“有什麽事嗎?”林惠子走到孟璿雅身旁的藤椅處,坐了下來。 “我看你有些坐立不安的,所以……這次有印法門大師和安德烈先生助陣,相信宇文一定會得救的。”
“嗯……我相信他們的實力,只是我仍無法克制自己的擔心。”
言罷,孟璿雅搖了搖頭,眉眼低垂。同一時間,孫千江捋著胡須獨自坐在書房裡,那招牌式的圓框眼睛背後,一雙老眼緊緊盯著桌上的五座燈台,燈台下面分別壓著五個由黃色符紙剪成的小人,其中兩盞已經熄滅,焦黑的燈芯唯余青煙嫋嫋,猶如魂歸天際……孫千江摘下眼鏡,蒼老的手不斷揉著雙眼,“哎…………”他深深地歎了口氣,隨即手指輕輕一翻,五張人形紙符無火自燃,另外三盞燈火也噗的一聲滅掉了。做完這一切,孫千江調整了心神,戴上眼鏡朝著書房外走去。“孫老先生!”見孫千江出來,孟璿雅和林惠子趕忙起身。只見孫千江雙手背後,步伐沉重地踱至書齋客廳,小聲說道:“他們回來了,你們去門口迎迎……”話音剛落,三人便聽見門口有汽車開來的聲音。見狀,孟璿雅急忙跑出書齋,而林惠子卻在孫千江的臉上察覺到了異樣,便問道:“老師……宇文沒事吧?”孫千江歎了口氣,回答道:“他應該還好,只是……有兩個人回不來了……”
下了車,穆野和徐紫靈便將半昏迷的宇文攙進書齋,而孟璿雅和林惠子則扶著受傷的安德烈,幾人七手八腳地來到了客廳。剛剛將宇文放下,穆野便急忙問道:“孫老!印法門大師和趙子峰怎麽樣?”同時,徐紫靈也一臉焦急地望向孫千江,希望他能給眾人報個平安。早在營救之前,孫千江便給參與營救的人每人塞了一枚疊成三角形的紙符,自己則在書齋中起了護命之陣。此陣以受術者生辰為引,利用禦陣之人術力反向增強受術者生命力,那燈火便代表了受術者的命火:火光明亮則無危險,火光搖曳則表示正在與人搏鬥,火光漸弱則代表此人將有性命之危,須通過術法及時反補命火,而燈火熄滅,則代表此人已回天乏術……見眾人焦急詢問,孫千江卻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可惡!”穆野怒氣騰騰,抄起背後伏繇弓轉身便要衝出書齋。“穆野!回來!”孫千江怒喝了一聲,額頭的皺紋上也暴起了青筋,“你現在去幹嘛?替他們收屍還是自己去送死?!”他說道。“可是……”穆野的肩膀因為激動而開始不斷顫抖,他說道:“真要棄他們於不顧麽?”孫千江走到穆野身邊,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說道:“即便是你現在趕過去,非但改變不了現實,反而無端丟了性命,我相信這不是他們兩個希望看到的結果……”一時間,沉默充斥在書齋中,所有人的心頭都蒙上了一片烏雲,徐紫靈低著頭,纖細的手早已握成拳頭,不斷壓抑著心中的悲傷情緒。“惠子,”孫千江說道:“你先幫安德烈先生檢查一下,我看他身上也有重傷,不宜拖延。”“嗯……”林惠子點了點頭,便將安德烈扶入書房,隨即又取了幾隻銀針插在他受傷最嚴重的腹部,
“安德烈先生,施術過程有點疼,你忍耐一下。”林惠子說道。安德烈點了點頭,緊接著林惠子用手指逐個點了一下那些銀針的末端,便有一條如同絲線般的綠光將銀針順次鏈接,隨即林惠子雙目微閉,右手在那銀針之間輕輕翻動。“額…………”安德烈輕哼一聲,汗珠便自他的額頭上冒了出來。見安德烈已在治療,孫千江便招呼眾人將宇文抬到另一個房間裡。“孫老……”看著宇文躺在床上,胸口不斷起伏,穆野擔憂地說:“宇文本來想以禦魂術和杜滅他們作戰,但不知為何突然手捂胸口,表情十分痛苦,然後……便昏迷了。”聞言,孫千江俯下身子,用手扒開宇文的眼瞼看了看,又將手按在宇文的胸口上。“嗯……”收起手,孫千江若有所思地說:“果然是這樣。”“孫老先生,宇文究竟怎麽了?為什麽會昏迷?”孟璿雅有些焦急地問道。 “現在宇文的身體內,除了原有的天、地雙魂之外,又多了一條人魂。”
“多了一條……人魂?”
“嗯,情況比較複雜,這條人魂既是他的,也不是他的,因此人魂便和天、地雙魂在他的體內形成彼此牽製的局面,無法完全調和,所以在宇文試圖運使禦魂術時,魂力才會反噬其身。”
“是他的又不是他的……這……”
不只是孟璿雅,聽罷孫千江的解釋,連徐紫靈也有些摸不著頭腦。“我知道宇文身上本是沒有人魂的,而此時他身上這條人魂……難道?”徐紫靈看著孫千江,驚異地說。“沒錯,”孫千江點了點頭,隨即坐在宇文身旁,一手把著他的手腕,一手捋著胡須緩緩說道:“這條人魂,是藏青雲的。”“什麽?!”聞言,穆野大驚失色。
“怎麽會是他?難道說藏青雲死了以後,附身在宇文身上?”
“我們誰也沒有親眼見證過他們二人最後一戰時究竟發生了什麽,因此也無從探尋為何藏青雲會將人魂悉數寄在宇文體內,但可以肯定的是藏青雲此舉必有其目的!我想你們也都知道了,他們二人本是同一個人的轉世,而那個人便是當年親手打造雲海天儀的明朝太師,如今三魂歸一,老頭子我鬥膽猜測,藏青雲是選擇了將那人未完成的天命交給宇文。”
“如果……如果我們能早點知道這一切就好了……”
“老頭子我又何嘗不想早點告訴你們,無奈造化弄人,天命,天命啊……”
就在眾人嗟歎時,躺在床上的宇文緩緩睜開了眼睛!“額……這裡是……?”宇文甫一回神,便騰地一下坐了起來,“怎、怎麽?剛剛不是還在戰鬥嗎?大師呢?”他環視眾人,眼神中滿是疑惑和緊張,見孟璿雅也在,宇文疑惑道:“璿雅……你怎麽也在這?”房間內,氣氛一時變得凝重,似乎所有人都不願多解釋什麽,準確來說,是不知該從何說起。“喂……你、你們這是怎麽了?”也許是經歷過無方幻陣的侵害,宇文似乎對這種分不清現狀的處境十分害怕,只見他抓住穆野的胳膊,神情驚恐地喊道:“怎麽了?!究竟是怎麽了啊?穆野!你說個話……說個話啊!!”“宇文……!”見狀,穆野急忙按住他的肩膀,說道:“別激動,你身體還不是太好,先坐下來……”宇文緩緩坐回到床上,剛剛的急迫情緒使得他面色通紅,不停地喘息。“宇文……”徐紫靈坐到宇文身邊,神情有些傷感地說:“剛剛發生了很多事情,不是我們不想和你說,只是……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說起。”“紫靈……”宇文轉過頭,眼神充滿了悲傷與絕望,“他們死了……是嗎……?”他緩緩說道。徐紫靈低著頭沉默片刻,隨即咬著牙點了點頭……
啊啊啊啊~~~!
一瞬間,痛苦、絕望、悲傷、悔恨、無措……種種複雜情緒,伴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自宇文心中宣泄而出!隨即,便是淚水決堤傾瀉。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此時宇文除了放聲大哭之外,什麽也做不了……
“宇文,你好!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就證明我的計劃已經失敗了。在行動之前,我準備將此信托於印法門,倘若我未能成功毀掉雲海天儀,那麽他便會依照囑托將信交予你手。也許你會疑惑我為何要給你寫信,的確,這裡面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和你一一說明,一時間千頭萬緒,也不知該從何下筆。不知你是否還記得,當時月兒與你第一次接觸時的情景,那時你魂力剛剛蘇醒,尚無法完全控制。為了不讓你在力量面前走上邪路,我們一步一步引導你進入太禦,直至今天。我原本以為這些不過是對初識禦魂術的你有一個提攜機會,卻不曾想這一切都是命運為你我安排的再會。也許你還不相信,其實我和你前世本為同一個人,想必我這麽說你會覺得驚訝,沒錯,最初就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然而就在剛剛你試圖拔出插在天儀上雙劍時,這一點也終於被確認了。那兩把劍乃是當初製造雲海天儀的明代修真高人北辰苑的佩劍,劍分陰陽,陰劍名喚“浩淵”,陽劍名喚“太辰”,根據我這段時間對雲海天儀以及北辰苑的研究來看,此雙劍被作為最後一道封印釘在了雲海天儀之上,而能將其拔出的,只有他們的主人——北辰苑。早在前世記憶未曾恢復之前,我也在為太禦努力尋找雲海天儀,直到那一晚天儀現世,我以自身魂力解開第一道咒封後,曾經作為北辰苑而存世的記憶,自腦海中再度蘇醒,然而那時的我卻依舊拔不出這兩把劍。
你曾和我說,你的魂魄有些奇怪,該有的人魂不存於體,反倒是天、地雙魂在你的體內運轉不息。你知道嗎?聽到你這樣說時,我的內心有多麽激動!在我很小的時候,禦掌君允文曾說我‘上不見天下不觸地’,三魂獨有一條人魂。那時我年紀尚輕,並未在意,直到後來禦魂之力逐漸覺醒,方察覺人魂之力缺少施展媒介,力量雖大卻難成堅實之體,如同守著一座巨大的火藥庫而手上卻只有數把手槍一般尷尬。盡管我多次嘗試,卻始終無法喚出自己的天、地雙魂,無奈之下也只能將精力全部轉向人魂修煉。與你的相遇,讓我開始懷疑這一切是否真的是命運的安排?你與我一樣,都是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便擁有了禦魂之術,然而你可知道這種術法玄妙到隻存在於史料記載,數千年來能修成此術的人如鳳毛麟角,為何獨你我能輕易使用?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這種術法修煉的是魂魄,而也只有魂魄才能超越肉體的消亡並以輪回的方式不斷存在。由此可見,你與我,皆是三魂齊修,集禦魂術之大成者——北辰苑的轉世!
為阻止你拔劍,我剛剛將你從天儀旁邊拽了開來,也許就是這個動作,使得北辰苑的三魂在短時間內有了接觸,以至於現在兩把劍被雙雙拔出了一段。而這一幕,想必瞞不過杜滅的眼睛,所以我決定在寫完這封信之後,便要先行一步將雲海天儀帶走銷毀!也許現在的你們會疑惑為何我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背叛太禦奪走雲海天儀,我想如果你真的是北辰苑另外兩魂轉世的話,不會不記得此物究竟會帶來什麽災難。那時正值萬歷四十四年,北辰苑身為明代修行門派‘天宗’的副宗主,與當時的正宗主詹天師一同預測出數甲子內中原必遭兵禍殺戮不斷,因不忍見華夏傾頹,遂攜天宗陣派至寶《大衍神機雲海天儀圖考》進宮謁見明神宗朱翊鈞。傳說《大衍神機雲海天儀圖考》是一代神人薑尚在臨終前所作,傳說按此圖指示建造的雲海天儀,不但可以延續國運,更能吸收宇宙鴻蒙之力,形成護國大陣抗擊外敵。抱著捍衛中原的信念,北辰苑在隨後的數年中一直致力於督造雲海天儀。天啟六年,雲海天儀終於大功告成,北辰苑於五月初六在京城工部王恭廠火器校場內舉行國祀之禮,欲以天儀之力開啟護國大陣,一阻不斷南下的八旗鐵蹄。然而就在那一天,發生了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變故:先是明熹宗朱由校忌憚北辰苑實力,在天儀成功運轉後便派出大批錦衣衛欲將其除掉,同時還請了實力非凡的江湖高手助陣;就在北辰苑將他們擊潰後,一名操縱陰陽異能的蒙面人忽然殺入,欲趁亂奪取天儀。那蒙面人的實力和北辰苑不相上下,二人激戰數個回合,雖各自負傷卻也難分軒輊。然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二人打鬥時,雲海天儀忽然產生莫名異變,竟開始釋放駭人的能量,以至於京城內數萬人當場魂歸西天。眼看事態即將失控,北辰苑以絕招將蒙面人殺退,自己也因此受了重傷。心知依靠這傷體已無力將天儀毀掉,北辰苑當機立斷,以雙劍和魂封咒將失控的雲海天儀強行封印並送入時空裂縫。危機雖被化解,然而北辰苑也明白自己被騙了,雲海天儀自始至終都不是什麽護國神器,而是有心人為達到目的而設下的騙局!而他也能夠確定,那個實力非凡的蒙面人,正是與他有著亦師亦友之情的詹天師。可惜那時的他已經難以改變現實,且自己重傷頻死,所以北辰苑只能拖傷回到當初為自己建造的地宮,以禦魂術強聚三魂入輪回,期望在來世能夠將他一手造出的禍世之物毀掉。
雖然我深信,你與我皆為同一個人的轉世,然而我終究不是你,也無法期望彼時彼刻的你能理解此時此刻我的心情,也許你會覺得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無稽之談,荒謬之至,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相信我。太禦,這個組織與當年的天宗一樣,同為詹天師一手創立,如同事物陰陽兩面,天宗在明,而太禦在暗。所謂的禦掌也從來都只有一個人,那就是詹天師!盡管過了數個甲子,他卻仍然靠異術活著,仍然在汲汲營營雲海天儀!詹天師或是君允文,我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究竟是誰,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麽,但是從目前的種種現狀看來,雲海天儀一旦落入他手裡,那絕對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悲劇!事已至此,我不能坐視不管, 即便賠上這條性命,我也要去修正曾經身為北辰苑時犯下的錯。宇文,其實我很希望你沒有看到這封信,那就代表我已經成功了,不需要再由你來接下這份命運的重擔,你還年輕,未來對你來說是有無限種精彩的可能,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希望你能做出一番比我還出色的成績。然而這一切也可能會成為我的一廂情願,同為北辰苑魂魄轉世者的你恐難逃君允文的算計,如果我失敗了,那麽擺在你面前的是兩條路:為防止君允文趕盡殺絕,你必須逃走,徹底從這個世界上銷聲匿跡;或者你可以反抗,接下我沒有完成的天命。不管你選擇哪一條路,皆是凶險非常,因此我希望你能在看完這封信之後,謹慎選擇。
最後,倘若我已經死了,那麽我估計人魂之力可能會回溯至兩個地方,一個是直接回到同為轉世者的你身上,另一個便是當年北辰苑坐化之處——九陽地宮,位置大概在HeB與TJ交界的地方,也就是當年直隸省地界。我本想去那裡查看一下,可惜現在事態緊急怕是沒機會了,如果你有幸選擇了第二條路的話,我相信那裡會帶給你更大的幫助!提筆間,時間過得匆匆,不知不覺已經很晚,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坐在天然大廈的辦公室了。看著窗外霓虹閃爍,我心中也有幾分對平靜生活的不舍,然而這份責任我必須一肩擔下,這場跨越數百年的恩怨,也該有一個了結。那麽,就到這裡吧!再見,宇文。
藏青雲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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