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的小山村,與世隔絕。在村子中央的一塊圓形空地上,許多村民正圍在一起,似是在參與某種集會。從村民們的穿著打扮上看,這個村落並非在中原內地。“魂祝大人、魂祝大人!”一名二十多歲的男子跪在地上,朝眼前一位老者苦苦哀求道:“求求您了,我就這麽一個女兒啊!真的不能選別人嗎?!”男子一邊說著,一邊不斷叩頭,他身旁的妻子,此時早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癱在地上。“徐家郎,咱們寨子裡的規矩,你不是不知道……”被稱為“魂祝”的老人佝僂著身軀坐在藤椅上,蒼老的面孔仿佛預示著他與死亡的距離已經越來越近,“祈佤村自古便受魂祝與祝命術保護,方能躲過其他族群、寨子的攻擊。祖上流傳下來的規矩,若魂祝七十六年天命未盡卻將身死,需選一名孩童,吸納其精氣以便重塑身軀再履職責,直至傳功於繼任魂祝方休。無論選上誰家的孩子皆是天意,不能有絲毫怨懟。”言畢,魂祝緩緩轉過頭看向一旁。一名六七歲左右的小女孩,正站在魂祝右手邊,身旁尚有兩名壯年男子按著她的肩膀,確保小女孩不會逃跑。兩行清淚無聲滑過幼小的面龐,一雙空洞的眼睛,似是早已放棄了對命運的抵抗,小女孩無聲無息,漠然站在魂祝面前。“靈兒啊!!爹對不起你,爹對不起你啊!!!”男子大聲哭喊著,雙手穿過阻攔的人群,不斷向小女孩抓去。女孩茫然無神的雙目,緩緩轉向自己的父母,此時他二人早已被數名村民架住了胳膊,往人群外拖動。“好了,咒法也該開始了,莫誤了時辰。”魂祝說罷,顫顫巍巍地從藤椅上站了起來,在兩名隨從的攙扶之下,緩緩靠近小女孩。 “靈兒莫怕,很快就會結束的……”老魂祝用沙啞的聲音說著,一隻手不斷撫摸小女孩的頭。蒼老的身形弱不禁風,但在小女孩的眼中,卻異常高大,異常恐怖,如同催命死神般,正欲一步步吞噬自己的生命。“祝命!攝魂返生……”只見魂祝右手按住小女孩頭頂,口中不斷吐出詭異咒語,渾濁的雙眼泛著陣陣異光。咒語聲聲輕喃,似有詭異邪力,摧人肺腑,讓不少圍觀村民嚇得紛紛退後數步。“女兒啊!!!!!!”似是感受到了這股邪力,小女孩的母親掙扎著向人群中央衝去。“快攔住她!”村民們吼道,緊接著人群衝了上來,一把將小女孩的母親按倒在地。也許是護女心切,那女人竟如癲狂一般,用牙咬,用手抓,將前來按住她的村民紛紛衝開。眼看女人就要衝到魂祝身旁,只聽砰~的一聲悶響,那女人後腦被前來阻擋的村民打了一記悶棍,頹然倒地。村民們仿佛擔心女人再度起來礙事,緊接著又在她身上補了數棍。
“啊!!!別打!!別打啊!!!”
“不要妨礙魂祝!否則你也得死!!”
幾名壯丁手持血粼粼的木棍,對那名男子大吼著。生生悶響,猶如殘忍的刑罰,不斷鞭笞著生者的心靈。老婆在他面前死了,女兒馬上也要死在他面前,雙重打擊讓這名漢子萬念俱灰。
“娘………”熒熒藍光之中,逐漸失去意識的小女孩緩緩伸出了手,對著女人的屍體用盡力氣喊著,“娘!!!”撕心裂肺的喊叫,讓眼前的這一幕變得更加殘忍。“按住她,別讓她亂動!”感覺到小女孩情緒失控,正在施法的魂祝趕忙向眾人吩咐道。然而就在此時,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只見小女孩猛然轉過頭,一雙泛著青色光芒的雙眼正瞪視著面前的魂祝!
“你們殺了我娘……你們……全都要死!!!”
“什麽?!”
驚聞此言,
魂祝還來不及反應,頓感剛剛從女孩身上吸走的精氣此刻正在緩緩倒灌回去!非但如此,那些由歷代魂祝傳下的累世咒法力量,此時也正如決堤洪水一般從魂祝體內向小女孩身上流瀉而去。“怎、怎麽會這樣?!”魂祝慌忙之中欲抽開按住小姑娘的手臂,怎奈何力量倒灌產生了強大壓力,這手臂已然無法從小女孩頭頂上方移開分毫。“來人啊!來人啊!!!”魂祝驚慌失措地喊道:“快、快把我的手砍掉!!”然而,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慌了神,非但無人敢湊上前去,更別說拿刀去砍掉魂祝的手了。 “魂、魂祝大人,我們……我們哪敢砍您的……”
“混蛋~!!!!趕緊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魂祝不斷哀嚎,小女孩周身正在噴湧著紫色光華,而她的雙目此時早已青光暴漲,如同兩盞明燈一般!見情況危急,一名膽大的村民抄起柴刀衝了過去。“魂、魂祝大人,我來砍了!!”說著,那名村民高舉柴刀大喝一聲,準備砍向魂祝的右臂。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小女孩右手微抬,對著那名村民的胸口憑空一抓,頓時一股青煙自他胸前緩緩流瀉而出,並聚攏在女孩的小小的手掌之中。緊接著,剛剛還活蹦亂跳的漢子,頓時瞳孔一散,轟然倒地……
“抽、抽魂啦!!!!”
不知人群中誰先喊了一嗓子,頓時所有人如驚醒一般,紛紛四散奔逃。“是抽魂術啊!快跑!”呼喊、狂奔,剛剛還聲勢浩大的村民,轉瞬之間便成了四散而逃的驚弓之鳥,而那個期盼著延命的魂祝,此時此刻早已被女孩吸成了一具乾屍。在吸幹了魂祝身上最後一點咒力後,小女孩緩緩轉過身說道:“娘死了……你們……都要死!!”只見她雙手攤開,輕聲念道:“祝命!拘魂十方!”隨即,在她的周身泛起數道耀目青光,向四周衝去!見此情景,村民哪敢久留,紛紛四散躲避,然則那幾道青色光華似是有生命一般,追逐村民而去!但凡被青光穿過之人,魂魄瞬間被帶出體內,當場斃命。“救命啊!快跑!!”村民們一邊喊叫著,一邊四散逃命,然而青色光華如拘命無常,任憑他們如何躲避,都難以阻止死亡的降臨。青色邪光在整個村子上空不斷盤旋著,逢人便殺,百余人的村寨在短短幾分鍾內便成了滿地屍骸的死地!看著女兒在青光包圍下不斷施法,那名男子緩緩站起了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小女孩。
“靈兒!!停手吧!!”
“………………”
聽到了父親的喊聲,小女孩如木偶一般茫然轉頭,閃著異光的雙目向那男子望去。“已經夠了……殺再多的人,你娘也不會回來了!聽爹的話,罷手吧!”男子一邊說著,一邊流著眼淚環視周圍:原本平靜的村莊,此時已經成了煉獄,舉目望去只剩遍地屍骸,側耳傾聽唯有哀嚎陣陣。男子跪在地上,向天大吼:“老天爺啊!!我這是做了什麽孽啊……”
“爹…………”
“靈兒……!!”
就在此時,小女孩將手緩緩伸向了父親,緊接著四周青光如受到感應一般,紛紛遊回小女孩體內。“靈兒!!”青光奚數回返後,小女孩雙眼一閉,昏倒在地上,男子呼喊著衝了過去,一把將女兒抱在了懷裡。
“爹……我們……回家吧……”
“嗯……爹帶你回家……”
“還有娘……”
“…………靈兒放心,你娘會和咱們一起走的……”
雲,低沉威壓;雨,傾盆怒瀉。男子用單薄的身軀,背起了女兒,抱起了妻子,在剩余村民們驚恐的目光中,茫然離去……
飛機上,徐紫靈緩緩睜開雙眼,兩行淚痕卻早已掛在臉龐。“又是這個夢嗎……”她自言自語道。趁其他人沒有注意到,徐紫靈趕忙擦了擦眼角的淚痕,隨即扭過頭,望向機窗外湛藍的天空。坐在飛機另一側的宇文,此時此刻並無睡意,因為他知道自己即將面臨一個抉擇,一個有可能改變將來人生軌跡的重要抉擇。“穆野,”宇文轉過頭,對坐在另一側的穆野說道:“過來一下,有事情和你說。”見宇文神表情有點神秘,穆野悄悄走了過去,坐在了宇文身邊的座位上。
“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想問你個事情。”
“什麽事這麽神秘啊?問吧。”
“拿到三十萬後,你怎麽用?”
聽到宇文的問題,穆野沉思著說道:“沒想過……其實吧,當初太禦找到我時,我自己並沒有對那些錢多麽看中。”“那你為什麽答應太禦的要求?”宇文有些不解地問道。此時穆野臉上泛起一絲微笑,“我只是想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更精彩一些。”他一邊說,一邊靠在椅背上,“很早以前我母親就去世了,而父親是個很忙碌的人,也沒有多少工夫照顧我,因此我從小就經常自己一個人。”宇文撓了撓頭,很尷尬地說道:“額……對不起,我是不是問了些不該問的事情?”“沒事的,已經過去很久了,”穆野擺了擺手,繼續說道:“盡管有父親在,我的生活一直過得比較富裕,然而日複一日的生活讓我很沒有存在感……就好像平靜的湖水一樣,沒有波瀾。當太禦找到我的時候,其實我是很高興的,至少我可以做一些從未嘗試過的事情。”宇文皺了皺眉頭,說道:“我說,你不會是為了找點刺激才參與這麽危險的事情吧?”“不是的,”穆野連忙搖頭,“在我看來,這並不是什麽尋求刺激,而是一種人生態度和價值的體現。我不想因為滿足而變得平庸,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相信如果你是我,也一定會這樣做的。”看著穆野的眼神,宇文不禁感覺和他相比,自己與太禦合作的出發點實在是有些沒追求了。不過話說回來,穆野的家境應該也不是一般的殷實,單從他玩槍如此熟練就能看得出,因此穆野不追求金錢也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宇文則不同,父母辛辛苦苦奮鬥了半輩子,總算供出了他這麽個大學生,然而在這個競爭異常激烈的時代,曾經的天之驕子如今卻已經一文不值。捧著鮮紅的畢業證和各種雜七雜八的證書,宇文同每一名生活在都市最底層的人一樣,品嘗著人生的酸甜苦辣。也許金錢並不是萬能的,也許理想本該是遠大的,然而在這座無情的都市裡,年輕的理想早已被現實轟的粉碎,個人的價值也變成了待價而沽的商品,良知、道德甚至做人的底線,都在被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不斷消磨。宇文低頭不語,他在思索著自己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背後的原動力究竟是想做個英雄的想法,還是未來充滿誘惑的傭金……
“穆野,假如……我是說假如。”
“嗯,假如什麽?”
“假如給你個選擇的機會,你會選擇一直在太禦工作嗎?”
穆野歎了口氣,笑道:“我說,你今天怎麽這麽多問題啊?”宇文搖了搖頭說道:“你別打岔啊,我就是想知道,如果給你個機會讓你繼續為太禦工作,你會怎麽選擇。”穆野沉思了片刻,抬起頭說道:“怎麽說呢,這段時間經歷的事情雖然說不上血雨腥風,但也是驚心動魄了。盡管很多人都說我是個比較老實的人,但我心裡清楚自己並不歡平淡的生活,也許安安穩穩地接父親的班會讓我衣食無憂,然而這並不是我想要的。所以……”穆野緩緩抬起頭,平淡的眼神中有意思堅決,“我想我會在選擇留在太禦。”“可是……你不怕沒命嗎?這段時間你也看到了,我們每次經歷的委托沒有幾個是不死人的……”宇文表情凝重地問道。“是啊,這算是‘高危行業’了吧……”穆野靠在椅背上,表情也變得有些頹喪,“不止如此,也許我們還有可能為此而殺死別人。”說到這裡,穆野忽然停頓了聲音。空氣仿佛有些凝滯,二人只能聽到舷窗外隆隆的發動機聲響。片刻後,宇文率先打破了沉默。
“穆野……你殺過人吧?”
“嗯…………”
“是怎樣的情況呢…………?”
“這個……是很久遠的事情了。”
“很久遠的事情……”宇文小聲重複著穆野的話,心中不禁升起一絲寒意。“難道,穆野小時候就殺過人?”宇文這樣想著,眼前這個老實又陽光的大男孩居然有這種經歷,著實令人訝異。而更令宇文好奇的在於,究竟是怎樣的事情,能讓他小小年紀就殺人呢?“大概在我十三歲的時候,父親還在做著一些見不得光的買賣……”穆野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自顧自地說著:“其實很多成功的商人,他們的第一桶金掙得大都不太乾淨。父親當時在和幾個人一起走私羚羊角,後來因為生意破裂,父親便和他們分道揚鑣了。然而這種事情你也知道的,想輕易脫身沒那麽容易,因此他們其中的兩個人試圖綁架我來要挾父親。”宇文側過頭,小心地問道:“難道說,你把那兩個人……”穆野吐了口氣,默默點了點頭。“這……不太科學吧?當時你才十三歲,怎麽能……”宇文不解地問道。似是勾起了曾經的回憶,穆野睜開雙眼,繼續對宇文說道:“當時,那兩個人把我帶到一間出租房內關了起來,並且開始著手威脅我父親。也許在他們眼中一名十三歲的孩子根本不是什麽威脅,況且他們手上還有槍,因此也沒有把我綁起來。而我當時並沒有哭鬧,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等待時機……”穆野的口氣很淡定,似乎是在講述一件和自己並不相乾的事情一般。“終於,其中有個人睡著了,而另一個正在看電視。於是我偷偷溜到那人身邊,拿起了他的手槍……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開槍,盡管那種五四手槍的後坐力對當時的我來說還很大,但是我卻並沒有打偏,兩槍,兩條人命就這麽結束了。”穆野一邊說著,一邊用右手比了個手槍的動作,看得宇文有點發毛。“後來,父親找到了我,並報了警。由於死無對證,所以走私的事情也沒有暴露,這件事就被當成普通的綁架案處理了。再後來,我和父親離開了原來的城市,到了這邊開始新的生活了。”穆野笑著聳了聳肩,似乎是告訴宇文故事結束。宇文歎了口氣,笑著說道:“沒想到你還是個有‘故事’的人啊,呵呵……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時,穆野轉過頭問道:“那你呢?感覺你也並非沒有殺過人……”穆野頓了頓,繼續說到:“在衝進會館之前,我曾偷偷注意過你的眼神,當你招出魂體的時候,神情有些冰冷和……無情。”“額……有、有嗎?”被穆野這麽一說, 宇文反倒覺得有點尷尬,自己長這麽大頭一次聽到別人如此形容,難免有點不適應。“其實,我有時也感覺自己很陌生,尤其是召喚出魂體時,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另外一個人……盡管我至今也不明白為何自己能召喚出魂體,甚至連這魂體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也不清楚了。”宇文說著,思緒也逐漸回到了遭遇殺人魔的那一晚……
“這麽說來,當時你是無意識這麽做的?”聽完宇文的講述,穆野摸著下巴思索道。“也不是完全無意識,我當時能清楚地感覺到一切,只是這個……‘行為’,似乎並非完全出於我的本意。總之,就是很難解釋了~”宇文說道。此時,江俊從飛機前艙走了過來,“一會兒飛機就要著陸了,我們下了地就直接回天然大廈,沒意見吧?”他問道。宇文和穆野都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江俊見狀,笑了笑,衝著兩人比了個“OK”的手勢,隨即轉身回到了前面的座位上。也許是對接下來的事情比較在意吧,江俊在轉身的同時,意味深長地看了二人一眼。這一眼的含義,宇文心裡十分清楚,江俊第一次與自己見面時的欲言又止,同時也是杜滅口中所說的選擇,即將在他們進入天然大廈之後見分曉。從剛剛對話中,宇文大概已經了解到了穆野的抉擇,而徐紫靈面對選擇會怎麽做,便不得而知了。宇文側過頭向徐紫靈望去,只見她依舊用手支撐著下巴欣賞舷窗外的景色,在蔚藍天空映襯下,徐紫靈的側臉顯得更加柔美、神秘……“如果可以,希望你能遠離這樣的生活。”宇文心裡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