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惠國,京城,千面坊。
一處雅間,兩位男子對坐而弈,其中一人華服錦衣,身披一件墨色刻絲鳳紋花軟緞袍,頭戴一頂墨色彈鶴紋綸,妝容更是精致,整個人顯得一絲不苟,放在整個三宗四國的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反觀對面那人,面容一般,勉強能算是清秀,身上就只是一件普通的文段長衫,隻以一條粗布束發纏腕,雖然也是清爽整潔,但和對面那貴公子模樣的男子相比,就略顯得有些簡單隨意了。
“阿瑾,如何?聽我一句勸,你自己該主動一點了,人一個大家閨秀,還得主動來找你是怎的,不合適。”
對面那男子忽然開口,言語之間多有笑意。
那錦衣華服的男子聞言,頓時以手指揉眉心:“不是說好了,不要叫我阿瑾了嘛,都什麽時候的事兒了。”
說罷,又落下一子,對面那男子哈哈大笑:“哈哈哈,情不自禁,情不自禁,阿瑾你別打岔,說正事呢,你的終身大事,你自己總得上點心吧。”
說話間,瞥了一眼棋局,就重新看向眼前被他叫做阿瑾的男子,只是隨手放下了一顆黑子,頗有些不上心,可就算如此,棋盤上的白子依舊是勝少敗多的局面。
二人棋力懸殊,顯而易見。
“這事兒再說吧,容我想想。”
只是那個被稱作阿瑾的男子,有些猶豫,並沒有答應下來。
原來,這錦衣華服的男子,就是這千面坊的坊主,唐柳,人稱“柳生”,此人江湖上傳聞相當不少,最著名的一件事就是當初在大孤山的那場“論道”了。
曾經三宗四國剛剛形成四大牌坊的格局沒多少年的時候,除開那風過山莊和荷花山莊,像現在的什麽大惠的千面坊百匯閣,大嬿的燴雲樓,大平的摘星樓,囚龍國的西雪原這些勢力,其實都還只是初具雛形。
當時有兩場算是相互切磋的“論道”,一場是在這大惠國境內的大孤山,主要是大嬿國境內的各方豪強以及大惠國境內的那些有些名氣的人物。
另一場則是在那囚龍國和大平之間的那處南君湖上,是由大平皇室大擺擂台,作為東道主。
其中,大孤山那一場,當時咱們這位千面坊坊主,正值風流,期間醉意正好,忽見得一隻紅雀落於案幾之上
眾人喝去之後,也不遠飛,在酒席上方盤旋。
於是,眾好友打賭,誰人能略施手段,將那紅雀拿下,那一壺千斤難買的寒酥,就是誰的。
唐柳便取腰間明珠彈山雀,卻不傷其分毫,只是以巧勁擊暈使其落下。
而那顆明珠,是唐柳早年間斬得一條蛟龍所得,珍貴無比,曾經大惠皇室得到消息,斥資萬金想要買下,被唐柳拒絕,更加讓這顆龍珠價值抬升。
江湖上越傳越神,最後甚至說那唐柳一身道行武學,和這顆龍珠有著莫大關系,若是得到,最少一甲子功力雲雲,惦記的人不計其數,只是唐柳本身實力卓絕,又有著千面坊這等龐然大物。
沒什麽人真正敢來就是了。
而大孤山此事,之後在三宗四國的江湖裡廣為流傳,被稱為“小風流”,這位千面坊坊主唐柳,也得了個“柳生”的稱呼。
為何被稱為“小風流”,只因為如今這三宗四國的江湖上,唯一能被稱為是“大風流”的事情,就是曾經的霧尊了。
而和千面坊坊主唐柳對坐而弈的這位男子,想來應該不是尋常人,但是卻不然。
此人在江湖上,不能說是一點名氣不顯,只能說是半點浪花也無,其實都不在這大惠京城當中居住,而是在洛城邊上的一個小鎮當中,開著一家鋪子,靠賣些書謀生。
不算是多麽偏僻,也沒有多麽繁華的地段,一個人既是老板,又是掌櫃,還是店夥計,為人風趣,書肆裡經常有孩童來白翻書,他也不去趕,一來二去,生意就好了起來。
雖然沒什麽大富大貴,倒也是比較富足。
而且和唐柳是多年的好友,唐柳閑下來的時候也會去洛城邊小鎮上的那座書肆找這位多年的好友談心,只是今天倒是這位書肆掌櫃難得來京城一趟,來看看有無什麽新出的孤本善本。
也就順道兒來千面坊瞧瞧唐柳。
“你自己知道就好,年年把人家姑娘剔出去,為的啥,不就是不想讓她上榜之後為人熟知嘛,還要裝模作樣的收錢,你呀你,死要面子活受罪。”
那位書肆掌櫃,聽唐柳還是有些猶豫,搖了搖頭,又多提了一嘴,之後就不再多說,轉而低頭去看棋盤,又落一子。
“嗯,我再考慮考慮吧,說起來總比做起來容易。”
唐柳說罷,就要再落子,不曾想,憋了半天也不曾看出,這局面該如何死中覓活,隻好無奈投子認負:“你就不能讓著我點。”
“哈哈哈,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
大嬿國,皇宮,偏殿。
“這次就是你和獨孤公子去吧,玉兒那孩子說什麽也不願意。”
一位體態婀娜的宮裝婦人,在為一位女子仔細的挽著頭髮,兩人眉眼之間,多有相似之處,這女子,正是那天俞聒在泊仙居裡見過的長公主。
而那位婦人,身份自然不言而喻,是當今大嬿,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
“知道了,母后,您這次為何要親自去啊,代表大嬿皇室,杜將軍一人就足以。”
“不用瞎操心,你父王自有安排,你這次去,也全當好好玩一段時間,老是待在這宮裡,憋壞了身子可不好。”
這位皇后娘娘,名喚黃芩①,姓唐,其實本是大惠國人士,和那位千面坊坊主唐柳還有些親戚關系,算是遠親。
年輕時和好友幾人同行遊歷,路遇不測,被當時出宮巡獵的大嬿皇帝救下,後添為貴妃,再之後做了皇后,也算一段佳話。
現在的她,已經年過半百,卻依舊不顯年歲,時間仿佛隻讓的她多出了幾分雍容富態,比之以前,更加氣度非凡。
“怎麽會呢,這宮裡挺好的。”
“好了,你這孩子,來,別亂動。”
整理好了長公主的頭髮,這位皇后娘娘又笑呵呵的拿起了梳妝台上的脂粉,長公主無奈,隻好乖乖認命。
還是自家妹妹過的舒坦,隨性灑脫,除了自己誰也不好管。
…………
大平國,京城,西南行宮。
一位氣度不凡的男子,在這頗有些冷的大殿裡,身著單衣,雙手負後,面向那案幾之後的《千裡江山》圖,目不轉睛。
靜靜的聽完身後那黑袍羽冠之人的敘述,這才轉過身來:“就這些?”
“回稟陛下,就這些。”
原來此人,眉宇軒昂,正是大平國當今的一國之君,盧信石②。
只見他驀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看來咱們那位傳說當中的霧尊,倒也真不是趕盡殺絕了。”
頓了頓,這位大平皇帝收斂情緒說道:“去準備吧。”
“是。”
說完,那黑衣人就欲離去,但像是想起什麽,又問道:“陛下,那落陽宗的慶典?”
“你和三轉安排就好。”
“是。”
那黑袍人這才退出大堂,饒過幾條小路,回皇宮去了,在他走後,大平皇帝繼續端詳那幅《千裡河山》,半晌,那黑袍人去而複返:“陛下,南平王回來了,您看…………”
話音未落,就聽到別院外一陣大笑聲:“哈哈哈,師兄,想我沒?細辛③老哥,都說了我自己來,無需通報,怎個就不聽呢。”
大平皇帝聽見這聲音,對那前來通報之人擺了擺手,隨後邁過門檻,正好那曹細辛口中的南平王也跨入院子。
待得看清其面容,居然正是那月公子趙小石!
…………
百匯閣。
“玥兒,你看這一件如何?算了,有點花了,這一件呢?…………”
魚郭正在廂房裡挑挑揀揀,明玥就在後面為她接著,有點無奈,她倒是看不出什麽差別,就都說好了,這都挑了兩天了,還沒定下來,不就是一個排名嘛,要不要這樣。
像是知道了明玥在想什麽一樣,魚郭立刻回頭:“玥兒啊,這你就不知道了,像是摘星樓和燴雲樓,都是會去落陽宗道賀的,那些人可不像那個老匹夫那樣眼瞎,到時候,以姐姐我的姿容氣度,那二十仙的名頭,不得有我一個啊,謔謔哈哈哈哈。”
說到最後,竟是情不自禁的大笑起來。
明玥有點欲言又止,倒是不好潑小魚姐姐的冷水,隻好憋著了。
“來來來,玥兒,先不說別的,看看姐姐給你準備的。”
“哎哎,衣服啊,小魚姐姐,衣服。”
“不用管它,來來來。”
魚郭挑選無果,似是想起了什麽,忽然就拉著明玥往外走去,明玥攬之不及,手中衣物掉了一地,魚郭倒是不在意,繼續拉著明玥向外走去。
轉過了幾道廊迴,到了另一間廂房,魚郭推開門的一瞬間,明玥就瞥到屋子裡琳琅滿目的服飾,滿屋子的衣物不計其數。
好嘛,原來剛剛那櫃子裡,只是九牛一毛。
“玥兒,你來看,我給你挑幾件合適的。”
“啊,這………………”
…………
三月初五,今天雖然沒什麽特殊的地方,但大後天,就是三宗之一的落陽宗宗門慶典,所以,這兩天該到的也都會到,這墜神平原的幾條官道上,真叫個熙熙攘攘,基本上沒有什麽空閑的時候。
若光說那些被邀請來的各大勢力,其實倒也不至於如此擁擠,只是,這場慶典可不單單是落陽宗,整個洛城,在這一段時間,都會異常紅火,那些外地的商販,大都會來此“趕趟”。
也就會吸引許多人來此,不為其他,光是那琳琅滿目的集會,程度就不亞於新年,甚至猶有過之,畢竟,就算是新年的時候,這裡也不至於如此多人。
不斷有車馬穿行在洛城的大街小巷,有的是直奔去往落陽宗方向,而有的,則是去往那些早已說好了的地段,這些就都是外來的商販了。
這些人賊精賊精的,可不會放過這幾天洛城的人氣,花鳥魚蟲,奇珍異寶,只有你想不到的,但絕沒有這些商販賣不了的。
雖然每天才是慶典,但是今天這洛城就已經開始“運作”了,現在就已經基本上是隨處可聽叫賣聲,入目皆是殺價人。
一個攤販前,幾位衣著光鮮的公子哥,正在和那攤位老板砍價,原來是其中一位公子哥,瞧上了一件筆洗,是那蟾宮折桂樣式,其表面烏光內斂,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翻過來之後,下面還有底款。
是那“懷月在水”四字,皆以小楷寫就,更顯清奇。
雖然不能斷定就是出自大家手筆,但其本身倒也是一件不錯的擺件,再加上這些年這種樣式的筆洗,少之又少,應該是一件舊物件無疑了。
那位公子哥,倒也是有些識貨的,一眼相中,只不過這幾位的穿著一看就是大家族裡的少爺,平時也不自己買東西,一下子露出歡喜的神色,可不就得被人殺豬。
果不其然,那攤販老板,開口就要三千兩,還說了一大通這筆洗的不一般,給幾個公子哥唬的一愣一愣的,剛一開始還真在那裡想著湊錢,都沒發現那攤販老板的淺笑。
不過,幾人過了一會兒,約莫是這幾位公子哥身上帶的錢不夠,那位有眼緣的公子哥,就開始和攤販老板講價,只是這功力實在是淺薄。
殺價半天,也隻砍掉不足半成,倒是給自己說的口乾舌燥。
“我說,你要是真看上了,兩千八百兩,如何?我這可算是大讓步了,比之前談的兩千八百二十兩可是整整少了二十兩。”
那攤販老板大概是看出眼前這位公子哥有些累了,便開口說道,當然,開口之前,就已經將眼底笑意盡數收斂,又重新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甚至還有幾分肉疼神色,看起來像是虧了大錢一般。
“啊,這……容我再想想。”
那公子哥倒也不真是錢多沒處花的人物,這兩千八百金,就是他們幾個一起,也還差點,現在他正在考慮是不是要把自己那老松奇石玉佩典當了。
這位公子,也是今天剛到此地,身份是那囚龍國的蘇氏公子,小公子蘇轍言,約麽就是和子恕一般大的歲數,尤其喜好這些奇石怪樹樣式的物件,他身上那塊老松奇石玉佩,就是前幾年蘇氏的那位嫡長子,也就是蘇轍言的大哥蘇俞年送他的。
是一件由那囚龍國的那位觀雪大師親手打造的孤品,先不說眼前這蟾宮折桂的筆洗是真是假,就算是真,撐死了也就這攤販老板說的這個價,而這塊老松奇石玉佩,真要拿出去賣,光是那位觀雪大師的名頭。
就少說也要在這個價錢上翻一翻。
而現在,這倒霉孩子都已經在想著要不要典當了以舊換新,心裡約莫是覺得這老松奇石玉佩,也有些年頭了,不如就換了,還只是用來補個差價!
這要是被他大哥知道了,那可就又是逃不掉一頓皮肉之苦了。
就在蘇轍言舉棋不定之間,忽然路邊有人驚呼:“那不是荷花山莊的馬車嗎,他們怎麽來了?”之後便是一群人跟著附和,你一言我一語。
“對啊,那不是荷花山莊嗎,怎麽連他們也來人了。”
“不是說荷花山莊和落陽宗有宿怨嗎?”
“對的,以前這荷花山莊可從來沒有來過,如今他們這麽大張旗鼓的前來,難不成是想要和落陽宗尋仇?”
“我看未必,若是尋仇,何必要挑這種時候,各方勢力都在,其中不乏和落陽宗關系不錯的,這荷花山莊豈不自討苦吃。”
“是極,是極,而且我聽說當年荷花山莊主要還是和咱們大惠皇室有過節,落陽宗也只不過是勸架而已,頂多也就拉偏架,真要是尋仇,荷花山莊不去找大惠皇室的麻煩,怎麽跑到這落陽宗來了。”
“……………………”
聽著周圍人的閑言碎語,蘇轍言和他身邊那幾位公子哥,也都抬眼看去,果然如那些路人所言,剛剛駛過去的那兩輛馬車上都有那出水芙蓉的圖案,是那荷花山莊無疑了。
就連那攤販老板也一樣為之側目,一時間,雙方這談價錢的事情,倒是不急,暫且擱下了。
這一耽擱,價錢一事就又不著急定奪,街上眾人目送那兩輛馬車轉過街角,奔著落陽宗去了,都嘖嘖稱奇,還真是。
而這個消息,一定會在短時間內傳遍三宗四國,說不得,那囚龍國裡早有人注意到的這荷花山莊的馬車出來,順著方向也能猜出個大概。
接下來這倆冤家是冰釋前嫌,還是大打出手,亦或是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就都成了接下來一段時間市裡坊間茶余飯後的談資了。
目送馬車離去之後,蘇轍言再次轉過頭來,小心將面前那筆洗捏起,捧在手中左右端詳了一遍。
也不知怎的,居然是越看越順眼。
於是,蘇轍言將心一橫,與身後的一位公子哥耳語了幾句,就將自己身上那件老松奇石玉佩解下遞給他,原來剩下那幾位公子哥模樣的,是幾位裝扮起來的家中仆人。
眼瞧著那個公子哥就要離開,但是遠處忽然跑來一個看起來略顯憔悴的中年人,看見來人,那攤販老板似乎是有些遺憾,到了嘴邊的催促那個公子哥掏錢的話也沒說出口。
只見那人,眼見著了這處攤販前的諸位公子哥,眼前一亮,改走步為小跑,一溜煙兒就到了攤位前,一邊跑還一邊一邊對著這邊的蘇轍言幾人大喊道:“幾位小哥!看上哪一件了,無需猶豫,二十兩紋銀拿去,小本生意,概不賒帳,概不賒帳哈。”
人到眼前,話到耳邊,蘇轍言和那個正要離去的家丁,一時間面面相覷,有點拿不準這人的來路。
又轉頭看向那“攤位老板”,卻見那“攤位老板”一手持折扇,覆著半邊面門,偷偷在那裡笑呢。
……………
入夜,這洛城不愧被譽為大惠第二京,依舊是熱鬧非凡,而在一條不起眼的小道上,一襲黑袍正慢步前行,看起來身形略有些單薄,像是一位書生,但是面龐被陰影遮住,看之不清。
忽然,這一襲黑袍停下腳步,像是聽到了什麽一般,微微轉頭,像一個方向看去。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