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裡米·皮內達艱難地睜開眼,這雙被風沙持續打磨了七天的眼皮,此刻正被他卷在眼眶的上部,露出乾巴巴的眼球,這顆眼球曾經或許是明亮且有神的,而現在,也只能偶爾反射出一絲微弱的光芒。
伴隨這個動作同時進行的,還有一隻曬脫了皮的右手,緩緩舉到眉毛上方,試圖為它的下面創造出一片陰影。
是的,這個可憐的人此刻正站在一個沙丘上,最後一次眺望遠方,而映進他眼裡的,只有連綿不斷的,無數個和他腳下一樣的沙丘。
這些沙丘像極了海面上刮起暴風雨拍起的巨浪,只不過他們是靜止的,或許會隨著風變成沙粒緩緩移動,但在處在沙漠中的旅客而言,毫無疑問這是沒辦法觀察到的,正是如此,很多旅行者進入沙漠後便暈頭轉向,找不到出去的路。
傑裡米·皮內達便是這樣的一位旅行者。
這是他生命中的最後時刻了,他不再看向遠方,而是順著沙坡往下滾,想把自己安葬在沙谷的谷底。
沙坡並不像看上去那麽光滑,傑裡米還要不斷調整自己的姿勢才能順利往下滑一段距離。雖然這是幾天裡他用盡了自己所有求生本領才維持住的活力,現在卻用這珍貴的力氣,把自己送進墳墓,傑裡米笑了笑,但這個表情並沒有順利完成,因為此時他的雙唇已經被曬乾黏在一起,只能從嘴角的弧度才判斷出這是一個笑容。
一個小時後,傑裡米躺在坡底,不必費力挖坑埋葬自己,風會幫他帶來沙子--或者稱之為一床上等的毛毯,輕輕地蓋住他,這個過程不需要太長時間,再來七天就能完成,到那時傑裡米就可以和這既被稱為裹屍布的沙子,也能稱為棺材的沙子,一同長眠在這大漠中。
傑裡米眨了眨眼睛,如果這個幅度也能稱之為眨眼的話,不妨就稱可憐的傑裡米在眨眼吧。一簇梭梭樹頑強地扎根在傑裡米的右側。
人的本能,讓傑裡米蠕動著自己沉重的身體,想離這棵一米多高的小喬木近一點,這樣就能把頭藏進這珍貴的樹蔭下面了。這迷失在大漠的一周時間,多虧了梭梭樹龐大的根系吸收的水分,傑裡米在這種樹下面挖了兩米多深的坑,緊接著從棉質內衣上撕下這吸水的布料蓋在這難得潮濕的土壤上,讓太陽曬一段時間,等到布料吸收了足夠的水分,傑裡米就仰頭在自己的嘴上方擰一把,幾滴珍貴的水就這樣落進傑裡米滾燙的喉嚨裡。這味道想必比他喝過的任何一種美酒都令他陶醉,因為每次喝完他都會閉上眼睛回味一番,等這陣滿足勁過去了,剛才放上去的布料又開始吸上滿當當的水分了。
在尋找水的途中,傑裡米甚至感動了天主,在一棵梭梭樹根部找到一隻不小的肉蓯蓉,這是一種有著“沙漠人參”美稱的珍貴植物,東方人常將它當做上好的補品,頗受上層男性士紳的歡迎,在中亞甚至會被當做貢品呈給皇帝;當然此時的傑裡米不會在意它在雄性功能上的妙用,他只是盡可能完整地把這株寄生在梭梭根部的肉蓯蓉拔出來,就像他在家鄉那邊拔蘿卜或是花生一樣,不過肉蓯蓉根的深度顯然遠遠超過蘿卜和花生,所以乾這活花了傑裡米幾個小時時間。
傑裡米是個幸運兒,現在正值秋季,肉蓯蓉水分充足且糖分高,這隻足有五十公分長的珍寶在他多日的沙漠求生中起了關鍵作用。
夜間沙漠的溫度會從白天的四十多攝氏度猛然降到零下,傑裡米砍下梭梭樹搭起篝火給自己取暖,
同時在篝火堆附近挖洞把自己埋進去。這種極其耐燒的樹枝會劈裡啪啦燃燒一整晚,為傑裡米帶來光明和溫暖,他簡直愛死這種植物了,每次睡前傑裡米都在祈禱,要是他能活著回去,一定要在院子裡種滿這神奇的樹。 他說的對,梭梭樹的耐燒度僅次於煤炭,這是沙漠裡最令人振奮的植物之一!
但七天過去了,傑裡米做了他能做的一切,這位身強體壯的年輕醫生,盡管他有著豐富的經驗面對沙漠,盡管他有著堅強意志對抗厄運,但是七天七夜的跋涉都沒能讓他走出這片該死的沙漠,他不得不屈服於命運,屈服於自然的強大。
“最後再看一眼這可愛的梭梭樹吧!我不能回去在院子裡種上你了,這真是遺憾。不過我死之後可以化作肥料和水分,匍匐在你的腳下,讓你長的更加茁壯!就當是我這幾天對你們熱情款待的報答吧!”傑裡米在心裡默念著。
“還有我親愛的朋友克裡福·烏爾塔多,我和他在這次可怕的沙塵暴中走散,不知道他還活著嗎?如果他也和我一樣不幸迷失在沙漠裡,而且已經先我一步死去,那麽我很快就能在另一個世界和他相遇!”
傑裡米嘴角依舊帶著一絲微笑,緊接著閉上疲勞的雙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夢裡他正抱著一顆巨大無比的猴麵包樹,沿著光滑的樹乾向樹冠爬去,可這位爬樹好手攀爬了幾個小時,累的筋疲力盡也沒能爬上樹冠。
“瞧這是一株高達一千米的猴麵包樹,我得去稟報鎮長!”
傑裡米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