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雷格坐在昏黃的燈光底下抽著煙,與最初時見他不同,他此刻像是一只打盹的公雞。
我們後來經常彼此調侃,蒙特雷格先生總是自詡幽默地調侃我是一隻不愛運動的公雞。
他的眼睛冷冷的打量著我的書桌。
“你打算寫點兒什麽?福爾米特林先生,如果你想把今天這件案子完整的寫在本子上,恐怕有很多疑問,會在你腦子裡盤旋。”蒙特雷格翹著二郎腿,把身體深深地埋進沙發裡面,而他那雙眼睛,又像是夜晚覓食的禿鷹一樣明亮。
“的確,是有很多疑問,蒙特雷格,如果你願意講述你破案的過程,我會很榮幸聆聽的。”我說。
夜半的鍾聲從遠方的鍾樓上撞響,嘈雜的賀卡裡大街上,早已是空無一人,一場春雨稀稀疏疏的下著,偶爾打在百葉窗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幾聲野狗淒厲的慘叫聲在夜色裡回蕩。蒙特雷格往爐子裡添了兩根簍子僅剩的木柴,開口說道:“安娜小姐,麻煩你到樓下再添些新柴,你不用急著上來,我與福爾米特林先生有些事要談。”
“好的,蒙特雷格先生,可是我想已經很晚了,先生,我也許……”
女傭安娜小姐拿起來爐子旁裝木柴的簍子,聲音怯怯地說。
“您是覺得我們剝削了您的業余時間對嗎?安娜小姐,不不不!”蒙特雷格說。
“您這樣想是不對的,安娜小姐,我想很快您也會喜歡上我將要講述的這個案子,如果這還不足以讓您騰出您寶貴的時間,那麽或許那位叫安德魯斯的青年人會引起你的興趣的。”
安娜小姐聽到安德魯斯這個名字時,臉上流露出驚慌的神色,她有些驚慌地問道:“先生,安德魯斯他怎麽了?他又做了什麽?”
蒙特雷格有些不耐煩的朝女傭安娜小姐揮揮手。
“去吧,去吧,去添些新柴,”他說。賀卡裡大街上,惡犬的撕咬聲更加大了。
蒙特雷格站起身來,站在百葉窗前,目光炯炯的看著黑夜。
“知道嗎?福爾米特林先生,有很多罪惡,就是在這樣的黑夜裡進行的,現在,就在進行著。”
我放下手中的筆,走到他身後,從蒙特雷格身後望去,黑沉沉的夜色裡,整個蒙特雷市像是一隻睡著了的怪獸,我問:“正在發生著,在哪兒呢?”
“在哪兒!在那裡!在這裡!每一個你目光所能及所不能及的黑暗角落裡都隱藏著魔鬼,阿特先生,我喜歡這樣的黑夜,我要穿過這黑黢黢的夜色,將它們牢牢的抓在掌心裡,揉成碎片。”蒙特雷格先生的聲音陡然間高亢起來,此刻,我開始重新審視起我這位客人,順便說一句,而今,他已經是賀卡裡街44號的租客,我很榮幸蒙特雷格先生能夠住在這裡。
“故事得從四天前說起,那個叫埃爾米的母親找到了我以後,我便來到了蒙特雷市,什麽?你問我以前在哪兒生活?這不重要福爾米特林先生,我這個人總是漂泊無跡,我的仇家很多,福爾米特林先生,雖然有很多都是些笨蛋,但還是有一兩個,我想我還是需要防范的。”
“我去到了案發現場,維娜小姐是在六樓的樓梯口被害的,那是一個正在興建的寫字樓,夥計,這樣偏僻的地方,夜晚是很少有人去的。我斷定凶手一定對這裡很熟悉,也許他就是在這裡做工的建築工人。現場很凌亂,賀卡裡街九號那幫愚蠢的笨蛋們並沒有完整的保留好現場。”
蒙特雷格重新坐回火爐旁,
他接著說道:“一個即將出閣的姑娘是怎麽去到這樣一個荒僻的地方的呢?” 我怔怔的愣了一會,回答說:“我想一定是有某件重要的事等待著她去辦,亦或是去見一個非常重要的人,是的,一定是這樣。”
“沒錯,福爾米特林先生,你分析的很對,和我不謀而合,當然,誰都能想到這些,雖然現場已經很凌亂,我還是叢中找出了屬於維娜小姐和凶犯的足跡,從那些足跡我判斷出,凶犯一直跟在維娜小姐身後,她穿著一雙小白鞋,身高165卻邁出了170以上才能邁出的步伐,她一定是很心急的。”
“她為什麽這麽心急呢?”我說。
“你問得很好,我的朋友,我對維娜小姐做過一番調查,除她的未婚夫蘭克,沒有什麽會讓她如此驚慌失措的了。”蒙特雷格的目光在爐火的映射下,變得更加深邃起來。
“福爾米特林先生,能把一個善良的人引入深淵的最好的誘餌,便是她的心愛之人,誘餌之所以被稱作誘餌,正是因為它存在於未來,亦或是前方,高處,總之,在人們以為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貪婪罪惡亦是如此,你對什麽事物產生深厚的執念,那它便極有可能將你引向深淵,福爾米特林先生,由此可見,愛情是多麽的可怕,它天生被上帝賦予魔法之力,總在天堂與地獄之間來回擺動,它摧殘人類的智慧,蒙蔽人類的心靈。”
我讚許地點點頭說道:“蒙特雷格先生,我同意您這一觀點。”
蒙特雷格微微一笑。接著說道:“我在離屍體不遠的地方那些凝固的鮮血中看到了一些斑點,還有兩個與眾不同的血印,凶手幾乎沒有清理過現場,那兩個血印是他雙膝跪地時留下的, 而那些斑點,我叢中檢測出一些蛋白質,我判斷那是凶手哭泣時流下的眼淚。”
“蒙特雷格,如此看來,查爾頓似乎並不想殺死維娜小姐。”我說。
“他當然是不想的,米特林先生,有的時候,人類是無法自控的,不管你是否凝視著深淵,深淵其實一直都在凝視著你。”蒙特雷格說。
“一個什麽樣的凶手會在殺死維娜小姐後跪在她屍體旁痛哭呢?我想我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人影,一個愛而不得的人影。”
“我真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受害人的屍體,我想她一定有很多話要對我說。”蒙特雷格那充滿智慧的目光在房間裡微微眨動,濃濃的夜色像是馬車夫揮舞馬鞭催趕馬兒一樣催大地上的一切走向夢鄉。
“我去到了賀卡裡街九號,在停屍房裡見到了維娜小姐,她被黑色的塑料包裹著,躺在冰冷的木板上,旁邊放了一隻木桶,裡面裝著她的器官。”
昏黃的爐火下,我和蒙特雷格先生面對面坐著,這樣的光陰變得緩慢,我仿佛看到晨曦從百葉窗中鑽進來,告訴我們又逝去了一截生命,我在心底裡深深地歎息:“一個美好年華的姑娘就這樣逝去。”
“我在她的傷口上找到了幾根衣服纖維,我在面料方面做過研究,米特林,這方面我可是專家,我判斷凶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呢大衣,而在維娜小姐臉部的咬痕中,我還觀察到了韭菜末其中還夾雜著麵粉,凶手在我心中已有了大致輪廓。”蒙特雷格那總是自信的臉龐稍稍顯得有些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