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一回生、二回熟，經歷了前次的夜襲，舒寧對處置繆族的過程多少也有了些了解，所以當她再次看到點點星光從怪物四肢彌散開來的時候，也就沒有上次嘴塞鵝蛋那樣驚奇，反倒是可以靜下心來細細觀察了。

　　按照她淺薄的見識，那銀色的箭矢之上，一定是有某種神奇的物質，可以催化或者說是消融怪物的血肉，才會造成眼前的景象。只是這其中究竟有怎樣的原理，就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疇，不是如今能夠洞悉的了的。

　　怪物已除，宮音彈了彈衣袖，大概是為了要掃除那並不存在的灰塵。隨後與舒寧打個招呼，轉身就要離去。

　　“啊，等一下。”這就想跑?舒寧豈能答應，好不容易才見到踏著七彩祥雲的蓋世英雄，也好不容易才偷窺到這奇妙世界，要是隨便放跑他，以後還不知道有沒有緣分再相見。

　　這一生，我們能遇到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出現即是消失，不曾留下半點印記，如果她不能能夠珍惜，不能夠把握機會，只怕這次相遇，就會如同許許多多人那樣，最後不過剩下擦肩和回眸。

　　“我......”宮音停下腳步，轉頭看著舒寧，她反倒有些扭捏，仿佛剛才那句等一下，已經耗盡了全部的勇氣，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如何說下去。

　　“這個時間你沒辦法回去宿舍吧?”宮音看到她欲言又止，似乎想到了什麽，看了下表，三點不到，確實是個尷尬的時間。“這附近我不熟，你帶路，找個地方吃點東西。”

　　“嗯！好的！”舒寧忍住心中的雀躍，用力的點了點頭。

　　學校周邊，從來都不缺少24小是營業的場所，上至餐飲酒店，下至網吧超市，一應俱全。舒寧雖然是個乖寶，很少在這種時候出來遊蕩，但並不妨礙她老馬識途，兩人七拐八繞走出小巷，很快就在街角找到了家燈火通明的“開封菜”。

　　人民的公共廁所，世界的“開封菜”。

　　兩人進去，點了些漢堡、炸雞和薯條，外面凍的久了，舒寧還自作主張加了兩杯奶茶，隨後在二樓找個角落坐定，低下頭就能看到樓下的車水馬龍。

　　兩層的開封菜，二樓是個相當寬敞的就餐區，此時零星的燈光點亮，除卻他們，大概還有三五個人的樣子，大多是深夜苦讀的學子，自然也有一對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的小情侶。

　　“為啥不去賓館，來開封菜。”舒寧打量一圈後，邊啃著漢堡，邊嘀咕道。最初來這裡不過是個借口，想要多和宮音相處片刻罷了，可此時美味當前，才感覺胃裡空空如也，折騰了一晚上，確實也是餓了的。

　　“你說什麽?”宮音挑眉疑問。

　　“沒，沒什麽。”舒寧被自己嗆到，猛地咳嗽起來，狠灌了好幾口奶茶，才稍稍平緩。

　　太丟人，太狼狽了，舒寧欲哭無淚。拿余光偷瞄一下宮音，發現他正目不斜視的吃著漢堡，那儀態怎麽說呢，不說是風情萬種吧，至少也是風度翩翩，明明不過是個快餐，卻吃出了法式大餐的感覺，真是相形見絀。

　　此時，溫暖的燈光在他的臉上投射下些許光暈，光潔的皮膚如同陶瓷般散發著淺淺的光澤，映襯的整個人溫柔明媚。

　　舒寧左手攢著手紙，右手拿著奶茶，心臟不爭氣的又是一通亂跳，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呢。

　　長長的睫毛晃動兩下，宮音轉過頭，看到舒寧癡癡傻傻的模樣，頓感好笑，但又努力維持了下表情，問道:“好了?”

　　舒寧驚醒，

刹那間臉漲得通紅，趕忙低下頭，不知所措的咬了漢堡兩口，喃喃的回答:“好，好了。”　　宮音嘴角扯動，並不繼續糾纏，反而問道:“你的聽覺和視覺，都很出色，之前聽你說是最近才出現的?”

　　“啊，是的。”舒寧松了口氣，連忙回答，然後原封不動的，把自己車禍前一天到現在的事情，大體說了一遍，自然著重在了身體變化上。

　　“那看來是因禍得福，車禍反倒激發了你的潛能。”宮音了然的點了點頭，似乎並不覺得奇怪，這讓舒寧心裡很是熨帖，但多少又有點失落。

　　想當初剛覺察到自己異變的時候，內心是多惶恐和不安，不敢與任何人傾訴，想過身患絕症，想過被抓去研究，想過變成妖怪，總之就沒有一個好的，而如今宮音的坦然接受，讓她莫名覺的心安，就好像證實了，自己並不是怪物一樣。自然，與此同時，這輕描淡寫的模樣，也略有點傷自尊，雖然，就只有那麽一丟丟。

　　“你有沒有興趣，和我們一起?”宮音晃了晃手中的奶茶，歪頭看向舒寧的眼睛。

　　“和你們一起?”細小的電流穿過，舒寧的心臟再次被擊中，遵循著殘留的一點點理智和本能問道:“你們是?”

　　“我們，怎麽說呢，算是一個社會團體吧。”宮音轉頭，看向不遠處的街道，昏黃的路燈只能照亮一小片區域，剩下的地方，仍被黑暗浸淫。“你也看到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不為大眾所知的異類存在，而我們的職責，就是驅除這些異類，保證人類社會的正常運轉。”

　　驅除韃虜，恢復中華?舒寧腦海中回蕩出這八個字。“社會團體，那政府呢，他們知道?”

　　“政府?該知道的人，自然知道。”宮音說的模棱兩可:“這樣說吧，與其他所有科學研究一樣，在平常人看不到的地方，對異族的研究也是開展的，這裡面有官方的，自然也有非官方的，而我所在的組織，就好像，科學協會那樣的存在。”

　　“好像有點明白了。”舒寧眨了眨眼睛，思索片刻:“那我這樣，什麽都不知道的人，也可以進到協會裡嗎?”

　　宮音聞言，不由得笑了起來:“你自然還沒有資格進入協會，只不過，協會的一項宗旨，就是為人類蓄積和培養人才，我能做的，就是把你推薦過去，接受正規的培訓，最後能否加入協會，或者想要走這樣的路，都要看你自己了。”

　　“原來如此！”舒寧恍然:“那我願意，我願意！”

　　宮音點頭，笑容柔和:“那好，回頭會有人聯系你，希望你能成為我們的一員。”

　　“嗯嗯！”舒寧用力的點了點頭，隨後又想起了什麽，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指，小聲問道:“那......培訓需要交錢嗎?”

　　宮音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天光微亮，舒寧歪著頭看著開懷而笑的宮音，忽然覺得世間的一切都是這般美好。天也許會黑，但只要太陽還在，就總有會亮起來的一天。

　　薄薄的霧靄自海上升騰而起，晨曦中這座城市正在複蘇，最初是遊走於街頭巷尾的環衛工人，而後是早餐店的老板們，然後是出租車司機、快遞和外賣小哥，最後街道上、小巷裡，漸有了些人聲鼎沸，匆匆忙忙的上班族，也加入了複蘇的陣營。

　　迎著海浪的波濤，這座城市的一角，窗明幾淨的圓桌會議室中，已經聚集了三三兩兩的人物，他們面前的大屏幕剛剛熄滅，每個人面前都放著厚厚的一摞材料。

　　“各位，大家剛才都看到的，是宮音這次推薦的人選，初步判定具有較高的五感和行動力，具體情況還需要進一步確定，下面請各位委員發表意見。”為首的中年男子率先發言。

　　“背調情況如何?”席間正座的一位老者，率先提問。

　　“背景調查已基本完成完畢，候選人的父母及三代以內直系血親，都是普通人，沒有產生靈能者，本次異變應當屬於基因突變，誘因是車禍。而候選人本人，是康城理工的學生，品行端正良好，沒有不良記錄，總的來說，是個普通的小姑娘。”穿著正裝的女子直了直身子，一邊翻看眼前的資料，一邊做著介紹，資料第一頁別著張五寸的生活照，梳著馬尾辮的女孩笑容燦爛，可不正是舒寧。

　　“那應該問題不大，能夠聽到繆族的聲波，就這一點，以後就能派上用場。”老者點了點頭，眾人紛紛跟著附和，大衛讚同的樣子。

　　“只是，有一個地方，現在尚未查明。”女子有些疑慮的把目光停在某一頁材料上，猶豫著該如何開口。

　　“嗯?”

　　“是這樣的，背調小組發現，候選人的母親，曾經改過一次名字，她之前姓塗。”

　　“洪州塗氏?”老者沉聲問道，胸前幾縷長髯微微晃動。

　　“還不確定，但她母親一直生活在北方，與洪州塗氏並無關聯，推測是不同族群或者是早年已經遺落分支。”

　　“洪州的塗氏，百年前就被異族覆滅，怎麽可能還有存活，碧璽你太謹慎了。”會議室角落裡的儒雅男子笑著說道。

　　“是，我也覺得是想多了。”被喚作碧璽的女子不好意思的點點頭。

　　“塗氏一門，血脈特殊，極容易招惹異族，謹慎點沒錯。”老者擺了擺手，算是將此番皆過。“對於候選人，我沒有意見，但牽涉到塗這個姓氏，必須確認，方醫生稍後體檢的時候，還望你注意一二。”老者看向方才說話的儒雅男生，客氣的說道。

　　“那是自然，塗氏血脈異常，檢測起來倒也簡單。”方姓點頭應下，雖然覺得老者有些杯弓蛇影，但橫豎不過舉手之勞，因此並不在意。

　　“好，各位還有其他異議嗎?沒有的話我們下一位?”為首的中年男子見沒人發表意見，向老者示意之後，隨手點開了另一個幻燈片，另一張臉孔躍然屏幕之上。

　　會議室中發生的事情，舒寧自然不知。此刻她的心情，輕快如同初生的小鳥，整個人飄飄然要飛起來的模樣。宮音臨行前，打了通電話，與什麽人交流了許久，而後給了舒寧一串地址，囑咐她這兩天過去一趟，然後一切都將變得不同。

　　舒寧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為什麽而喜悅，是因為日後能夠再見到宮音，還是因為，可以接觸那個奇妙的世界，一切的一切，仿佛巨大的畫布，在面前展開。

　　為免夜長夢太多，她並沒有耽擱，趁著大家都去上課的間隙，回宿舍簡單洗漱補眠一下，中午午休一過，就按圖索驥，一路前往宮音給出的地址。也幸虧如今她已經大四，沒有什麽課程，不然這一天的不務正業，少說也得被點名四五六次。

　　宮音給出的地址，位於城市的另一邊，如果說學校在康城西邊的郊區的話，那個地址，就在城市東部的郊區，一來一回，距離頗遠，且沒有直達的公交。

　　舒寧簡單的用地圖導航一下，發現公交過去竟然要換乘三趟線路，預計時間2小時多，頓時忍不住唉聲歎氣。

　　等到她舟車勞頓總算抵達目標區域，已經是下午三點多的樣子。公交停靠的地方，是DC區一片新開發的區域，廣袤的土地都是填海得來，還沒有建設完全，裸露的黃土一望無際，偶爾塊施工的圍擋阻擋了視野，是開發商們佔地為王，正在熱火朝天的建設。繞過這一片新區，穿過一條鐵路，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與新區毗鄰的街道，是八九十年代國有企業的家屬院，因為設施陳舊，配套也不好，如今基本荒廢，隻留些老人居住，年輕人都已經搬去更便利的地方。那些灰白色的老樓，依山而建，最高不過四五層，牆面斑駁，偶爾幾座被藤蔓爬滿全身，很有既視的年代感。

　　舒寧以前並沒有來過這片區域，初來乍到，心底還是十分忐忑的。幸虧路邊的小販、三五成群打牌的大爺，都不在少數，不然是否繼續前行，她可能真要打退堂鼓了。

　　一路按照導航，七拐八繞幾個小巷後，一個獨立的小院落出現在眼前。舒寧歪頭，站在遠處默默打量這個院落，感覺上像是舊時的廠礦辦公樓，兩翼是四層建築，而中間則是五層，整體錯落有致，與周圍環境極度相協調的破舊，樓前院落不小，由鐵柵欄圍圈出來，柵欄上爬滿了各色的植物，因為是春季，姹紫嫣紅的開了許多花，倒也有幾分曲徑通幽的美感。

　　院子裡零星停了幾台車，也是破舊不堪幾近報廢的模樣，大樓正門一側，掛著白漆黑字的牌匾，上書“極光聯合會(康城分會)”

　　名字沒錯。舒寧臉色白了白，她可萬萬沒想到，宮音那樣驚才絕豔的人物，所屬於的組織，竟然會破敗成這個樣子。

　　嘩啦啦的的海浪聲傳來，舒寧轉頭，向一邊望去，才發現不遠處就是海灘。好嘛，原來這個小院，還是個無敵海景房。

　　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舒寧有咬了咬嘴唇，覺得不入虎穴，就得不到虎子，總歸還是要試上一試的。

　　梳理好心情，鼓足勇氣，一步步的，踏進小院，院門口破敗的鐵門微微敞開，形同虛設，看來只有走到辦公樓裡，看看情況了。

　　院門距離辦公樓，大概三四十米的樣子，舒寧走的緩慢而連續，一步一步，她在給自己做心裡建設，也在給樓裡的人反應時間。自己又不是來踢館的，犯不上驚擾了不該驚擾的人，還是含蓄乖巧一些的好。

　　辦公樓正門，兩扇透明的玻璃門如今已經布滿灰塵，髒兮兮的盡是汙漬，透過玻璃，隱約看見裡面是個挺大的廳堂，再往深去，就被一面巨大的影壁牆遮住了視線。

　　“有人在嗎?”舒寧喊了兩句，四下張望起來，實在不覺得這裡面像是有人的樣子，但又覺得眼前的景象隱約有些別扭，可具體哪裡有問題，說不出。她伸手推了推玻璃門，沒成想看似單薄的大門竟然沉重異常，一推之下紋絲不動，顯然是落了鎖。

　　好吧，看來只能如此了。舒寧無可奈何的撇了撇嘴，為自己即將做的事情感到羞愧。

　　宮音曾經告訴過她，自己將要來的這個地方有些奇特，如果沒有人理會，或者門是鎖的，就讓她說出密碼，自然可以進入。只是如今這樣場景，說出那樣羞恥的密碼，還真是讓人，心曠神怡的很。

　　說就說，橫豎附近沒有人，自己喊破喉嚨，也不怕被人聽見，更何況，說個密碼而已。舒寧自我安慰一下，隨即氣沉丹田，字正腔圓的吐出四個字:“芝麻開門”。

　　細微的機械聲音傳來，舒寧側耳傾聽，幾乎同時，灰塵覆蓋的玻璃門向兩側劃開，露出一人可以通行的縫隙，裡面黑洞洞的樣子，竟全然不似剛才透過玻璃看到的模樣，陽光斜斜的射進門內，不過照亮一隅之地，再往遠處，仍是不知名的黑暗。

　　舒寧微微側過身，換了個角度透過玻璃門向裡面觀望，果然還是剛才的模樣，大廳、屏風，再轉過頭來，看向門縫內的空間，仍舊是，一片黑暗。

　　果然，剛才自己就覺得哪裡別扭，原來玻璃門後的景象，竟然是虛假的，旁人觀察力不夠，也許不會發現什麽，但她一眼望過去，就隻覺得光線扭曲的奇怪，就是不知道，這是高科技的傑作，還是玄妙的法術呢?

　　舒寧有些忐忑，又有些激動，大門就在眼前，黑暗也在眼前，她該是進去呢，還是進去呢?